第2章
【检测到第二名可庇护目标。】
【目标：林晓。】
【当前危险等级：高。】
【建议宿主立即救援。】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时，陆野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而是想骂人。
建议救援？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
外面是黑雨，下面是洪水，水里还有一道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黑影。
系统站着说话不腰疼。
它当然不腰疼，它连腰都没有。
陆野站在窗边，握着工兵铲，目光穿过雨幕，看向对面楼六层的外挑阳台。
那个女孩还在挥手。
手电光被雨水打得乱晃，像一只快要被黑暗吞掉的萤火虫。
她披着一条湿透的毯子，毯子沉沉坠在肩上，根本挡不住雨。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和脖颈上，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她脸色白得厉害。
可她偏偏又不是那种柔弱到只会哭的女孩。
哪怕吓得快站不稳，她也还在拼命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雨声撕碎，只剩断断续续的求救。
吴梅站在陆野身边，也看见了她。
“她好像撑不住了。”
吴梅的声音很轻。
她刚刚才从自己的危险里缓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指节有些发白。可看见另一个女人被困在对面，她眼里还是本能地露出不忍。
陆野看了她一眼。
“你想救她？”
吴梅怔了一下，没有立刻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窗外翻涌的水。
“我想。”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又很快补了一句：
“但我知道，不能只靠想。”
陆野眉梢微动。
这回答倒是聪明。
他最烦的不是善良的人。
而是那种站在安全地方，张嘴就让别人去拼命的人。
吴梅没有逼他。
她只是说她想。
这就够了。
陆野重新看向对面。
两栋楼之间原本是小区内部路，现在全成了水。浑浊的洪水把路灯杆淹了大半，只剩弯曲的灯头还露在水面上，像一只只快要沉没的脖子。
几辆车沉在水下，只能隐约看见车顶轮廓。
偶尔有杂物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
对面那栋楼比六号楼矮一点，外墙被雨水泡得发黑。六层那个外挑阳台本来就不大，现在下方不断被水浪拍打，水泥边缘已经有了裂痕。
女孩就站在阳台边。
洪水涨得很快，浪一高，几乎能舔到她脚踝。
“这距离不算远。”陆野低声道。
吴梅问：“能过去吗？”
“能过去是一回事，能活着回来是另一回事。”
陆野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晦气。
吴梅却没笑。
她看着水面，脸色更白了。
“那下面那个影子呢？”
陆野眯起眼。
水面下，那道黑影再次缓缓游过。
它不大露头，只在浑浊水面下压出一道暗线，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楼体转圈。
一般的鱼不会这么大。
也不会这么有目的。
陆野心里骂了一句。
末日洪水还没写明白，怪物线倒先出来了。
这节奏是不是有点太敬业？
他把防水背包放到桌上，拉开。
系统给的新手物资都在里面。
绳索、防水布、折叠刀、净水片、压缩饼干，还有几只金属扣。
陆野拿起绳索，扯了扯。
很结实。
比普通晾衣绳靠谱得多。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属性面板。
【宿主：陆野】
【力量：6】
【体魄：5】
【敏捷：5】
【感知：6】
【统御：4】
【运气：5】
【自由属性点：1】
陆野盯着那一点自由属性点，陷入了短暂沉默。
这一点该加哪里？
力量能让他拉绳子更稳。
敏捷能让他动作更快。
体魄能让他撑得更久，不至于被冷雨和水汽耗空。
感知也重要。
但眼下他已经能看见危险了，关键是能不能扛过去。
至于统御……
现在加统御难道能隔空把对面姑娘喊过来？
运气也算了。
陆野从小到大对自己运气没什么误会。
真有运气，他现在就不是半瓶水两根火腿肠开局。
“加体魄。”
他在心里做出决定。
【自由属性点分配成功。】
【体魄：5→6。】
提示落下的瞬间，一股温热感从胸口散开。
不强烈，却很清楚。
像在湿冷的雨夜里喝了一口热水，四肢那种被潮气泡出来的僵硬慢慢散掉，呼吸也比刚才沉了些。
陆野握了握拳。
有用。
虽然还不至于变成超人，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一阵冷风吹过来都想骂娘。
吴梅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
“怎么了？”
“没事。”
陆野把绳索收进背包。
“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多活两天。”
吴梅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怔，随即轻轻抿了下唇。
她发现陆野很奇怪。
明明现在这种情况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却总能用很欠的语气说出一点让人放松的话。
不是轻浮。
更像是在硬撑着不让自己慌。
吴梅看着他把工具一样样装起来，忍不住问：
“我能做什么？”
陆野没抬头。
“换鞋。”
吴梅低头看向自己的拖鞋。
她脸微微一红。
刚才陆野已经说过一次了。
“我马上换。”
她快步走进卧室。
门没关紧。
陆野本来没打算看。
可屋里地方就这么大，视线随便一偏，就能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一点影子。
吴梅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脱下湿透的拖鞋。
她弯腰时，长发顺着肩头滑落，米白色长裙被动作牵出柔和的弧度。针织外套松松垂着，遮住大半身形，却遮不住成熟女人那种温润的轮廓。
她不是单薄的美。
而是有肉感，有起伏，像雨天里一盏暖色的灯。
陆野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不能看。
再看容易影响救人效率。
末日已经够乱了，他不能连脑子也一起乱。
吴梅很快换好运动鞋出来。
她还把长裙下摆用发圈简单束了一下，露出一截白净小腿。脚踝纤细，鞋带系得很紧，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利落不少。
可她毕竟是吴梅。
就算换了运动鞋，手里拿着菜刀，也还是有一种温柔居家的味道。
像是下一秒就能在末日废墟里给人端出一碗热粥。
陆野把一卷床单递给她。
“撕成宽条，能当备用绑带。”
吴梅接过。
“好。”
她低头撕床单，动作一开始有些笨拙。
她手指白净，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一看就不是常做粗活的人。可她没有喊累，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一次不行就再用力。
布料被撕开时发出刺啦一声。
吴梅微微喘了一口气。
陆野看她一眼。
“手疼？”
“不疼。”
她说得很快。
说完又觉得自己太逞强，轻声补了一句：
“一点点。”
陆野笑了声。
“这时候倒挺诚实。”
吴梅也轻轻笑了一下。
“我怕你嫌我没用。”
陆野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向她。
吴梅低着头，耳边几缕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像怕被雨声听见。
陆野沉默片刻。
“我嫌没用的人，不会让她跟着我。”
吴梅抬头看他。
陆野已经重新低头整理背包，像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可吴梅眼神明显柔了一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撕床单的动作更认真了。
对面楼的呼救声又传来。
“喂！你们听得到吗？”
“这边要塌了！”
“有没有人啊！”
那女孩的声音又急又哑，被雨声一打，听起来像快哭了。
可下一句又立刻变了味。
“你们要是不能救，也吱一声啊！别让我白激动！”
陆野挑了挑眉。
“还挺有脾气。”
吴梅看了他一眼。
“她应该是怕。”
“怕成这样嘴还不闲着。”
“你不也一样？”
陆野看她。
吴梅说完就后悔了。
她低头继续撕床单，装作没看见他的眼神。
陆野却笑了一下。
“学会顶嘴了？”
吴梅耳根微红。
“我没有。”
“有。”
“……那我下次注意。”
“别。”陆野把折叠刀别到腰侧，“挺好，比一直害怕强。”
吴梅动作微顿。
她发现陆野这人嘴上不饶人，可真正说出来的话，很多时候又并不难听。
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两人准备好后，陆野把背包背上，工兵铲握在手里。
“走，去六楼。”
吴梅脸色一变。
“六楼？”
“离她最近的位置在六楼消防窗。”
“那里离水太近了。”
“嗯。”
陆野推开门，先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所以走慢点。”
两人离开吴梅家，沿着楼梯往下。
十八楼到六楼，平时不过几分钟的路，现在却像往一张湿冷的嘴里走。
越往下，水腥味越重。
楼道里的墙皮一片片鼓起，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灰的水泥。安全指示灯早就灭了，只剩窗外的灰光勉强照出楼梯轮廓。
到了十二楼时，楼道里出现了几件被丢弃的衣服和一个空水桶。
到了十楼，墙上有血迹。
不多。
被水汽泡得发淡。
吴梅看见后，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陆野回头。
“别看墙，看脚下。”
吴梅点头，往他身边靠近一点。
她不是故意贴近。
只是黑暗、雨声、血迹和水腥味混在一起，让她本能地想靠近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
陆野也没躲。
楼道狭窄，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吴梅几次踩到积水，身体不稳，都被陆野伸手扶住。
第一次扶手臂。
第二次扶肩。
第三次吴梅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撞到陆野背上。
柔软的触感隔着湿冷衣料贴上来。
陆野脚步一顿。
吴梅也僵住了。
楼道里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她连忙后退半步，脸颊烧得厉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野没有回头。
“鞋带系紧点。”
吴梅低头一看，鞋带果然松了一点。
她蹲下系鞋带。
陆野站在旁边，目光却没有乱飘。
直到她站起身，才继续往下。
吴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了一点。
她不是没感觉到刚才两人贴得有多近。
她更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并不算方便。
衣服潮湿，裙摆束起，呼吸急的时候，很多线条都藏不住。
可陆野没有借机开玩笑。
甚至连眼神都克制得很快。
这让她心里对他的信任又多了一点。
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还能克制，比嘴上说一百句正经都有用。
两人继续往下。
到了八楼时，已经能听见下面洪水拍打墙体的声音。
沉闷。
有节奏。
像黑暗里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撞门。
吴梅脸色发白，握着菜刀的手微微发抖。
陆野看了一眼。
“刀拿低点。”
吴梅立刻照做。
“这样？”
“嗯。别举太高，真有事容易先砍到自己。”
吴梅小声道：“我是不是很笨？”
陆野想了想。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比拿菜刀砍自己强。”
吴梅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说这种话。
偏偏她听完，心里真的没那么慌了。
到了七楼半，楼梯下方已经能看见水。
浑浊的洪水淹在六楼走廊里，差不多到人小腿。水面漂着碎纸、塑料袋、泡沫块，还有一只孤零零的玩具熊。
玩具熊半张脸泡在水里，另一只眼睛黑漆漆地露在外面。
吴梅看得心口发紧。
陆野先下去，踩进水里。
冰冷感瞬间从裤腿钻上来。
他皱了皱眉。
体魄加到六之后，确实比之前抗冷一点，但也只是抗一点。
不是变成热水袋。
他回头伸手。
“下来。”
吴梅看着那浑浊的水，明显有些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递给陆野。
陆野握住她的手，把她带下来。
水没过她脚踝时，吴梅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冷。”
“忍着。”
陆野说完，又觉得这两个字有点硬，补了一句：
“很快。”
吴梅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还被陆野握着。
刚才是为了下楼梯，现在已经站稳了，其实可以松开。
但吴梅没有立刻松。
陆野也没提醒。
两人就这么牵了几秒。
直到窗外又传来林晓的喊声，吴梅才像回过神一样，轻轻抽回手。
她低头整理湿掉的袖口，脸色比刚才多了一点红。
陆野装作没看见。
六楼消防窗正对着对面阳台。
距离大概七八米。
如果是晴天，这点距离不算什么。找根结实绳子，胆子大点的人甚至能借着空调外机和外墙慢慢挪过去。
但现在是黑雨。
风乱。
墙滑。
下面还有东西。
陆野走到窗边，先观察水流。
两栋楼之间的水流比别处急，像是被建筑夹出来的小河道。垃圾被卷进去后，会在中间形成一个小漩涡，然后被带向小区外面。
那道黑影就在漩涡附近游动。
吴梅压低声音。
“它还在。”
陆野点头。
“看见了。”
对面阳台上的女孩也看见了他们。
手电光立刻照过来。
“喂！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清亮，却带着明显的颤。
陆野抬头看过去。
距离近了，他终于更清楚地看见了她。
林晓很年轻。
也确实漂亮。
那种漂亮不是吴梅的温柔成熟，而是更亮、更锋利，像雨幕里被闪电照过的一片瓷。
脸小，皮肤白，眼睛大而清澈，眼尾因为冷和害怕泛着红。湿发贴在脸侧，反而把她的五官衬得更精致。
她身上披着的毯子已经湿得不像样，沉沉挂在肩上。
里面是一件白色短款运动上衣，外面套着浅蓝色防晒衫，下身是黑色运动短裤。
雨水把布料压得贴身。
年轻女孩的腰线很细，腿又长又直，整个人像一支被雨打湿却还不肯折的枝。偏偏她上身并不单薄，湿衣下的轮廓有着青春特有的饱满感，和纤细腰身形成很明显的反差。
陆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再看下去不合适。
虽然这种不合适，确实很考验人。
林晓却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她立刻把毯子往身前拢了拢，耳尖泛红，嘴上却一点不饶人。
“看什么看！”
陆野被她气笑。
“看你还活着没有。”
“我当然还活着！”
“那就少动。”陆野指了指她脚下，“你阳台快裂了。”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
阳台边缘已经出现几道细纹，水浪每拍一下，那些细纹就像活过来似的往里爬一点。
她脸色顿时白了。
但她还是嘴硬。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陆野看向吴梅。
“你看，嘴挺硬。”
吴梅本来紧张得不行，听见这话差点没忍住笑。
林晓在对面听见了，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你说谁嘴硬？”
“谁接话说谁。”
“你！”
她气得胸口起伏。
湿毯子被她抓得更紧。
陆野看着她那副明明害怕却还要逞强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
末日里人很容易露出本性。
有人变恶。
有人崩溃。
有人只剩哭。
林晓这种快吓哭了还要顶嘴的，倒也少见。
至少说明她精神还没散。
吴梅轻声道：“你别气她了，她本来就害怕。”
林晓听见这句，立刻看向吴梅。
这时她才注意到陆野身边还有一个女人。
吴梅站在昏暗的消防窗边，浅灰外套半湿，米白长裙束起一角，手里握着菜刀。
她看起来狼狈，却依旧很漂亮。
那种漂亮不张扬，却很柔，很稳。
尤其她站在陆野身边时，语气自然，像已经和他认识很久。
林晓心里莫名有点微妙。
这男的身边怎么已经有女人了？
而且还是这种成熟温柔型的姐姐。
她下意识挺了挺背。
可阳台又晃了一下，她立刻破功，连忙抓住栏杆。
陆野看得清楚，直接道：
“别逞强了。你叫什么？”
林晓咬牙。
“凭什么告诉你？”
陆野点点头。
“行，那我喊你阳台上的。”
“你才阳台上的！”
“那你叫什么？”
林晓被他绕进去，气得脸都红了。
“林晓。”
系统提示里的名字对上了。
陆野开始检查绳索和固定点。
“林晓，听我说。”
林晓哼了一声。
“你说。”
“你先别动，我把绳子甩过去。你接住后，绕栏杆两圈，再把金属扣扣住。”
林晓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裂开的阳台，又看了看下面的水。
“我要是接不住呢？”
“那就再接一次。”
“我要是一直接不住呢？”
陆野看她一眼。
“那就说明你今天运气不太行。”
林晓眼睛瞬间红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吴梅也轻轻碰了碰陆野的手臂。
“陆野。”
陆野沉默一瞬。
行吧。
两个女人都看着他。
一个在身边，一个在对面。
一个温柔得让人没法说重话，一个嘴硬得让人想敲她脑袋。
陆野深吸一口气，对林晓道：
“接得住。你手还没抖到废掉，阳台也还能撑一会儿。别看下面，看绳子。”
林晓怔了一下。
这话不算多温柔。
但比刚才好听多了。
她咬了咬唇。
“知道了。”
陆野把绳索一端固定在消防窗旁边的钢管上，又用金属扣加了一道保险。
吴梅站在旁边，认真看他动作。
“我需要拉哪里？”
陆野把主绳递给她。
“等会儿我让你拉，你就往后拉。别缠在手上，容易勒伤。绕窗框一圈，用身体压住。”
吴梅点头。
“好。”
她学得很认真。
陆野看了她一眼。
“害怕就说。”
吴梅握住绳子。
“怕。”
“怕还站这？”
吴梅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不够。”
这句话很轻。
却让陆野心里顿了一下。
他原本想回一句“别拖后腿就行”。
可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因为吴梅眼神很认真。
不是逞强，也不是讨好。
她是真的想帮忙。
陆野点头。
“那就站稳。”
吴梅嗯了一声。
对面林晓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微妙感又冒了出来。
他们两个说话怎么这么自然？
不像刚认识。
更像一起经历过什么。
林晓明明还在危险里，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是你女朋友？”
吴梅手一抖。
陆野动作也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林晓。
“你都快掉水里了，还有心情问这个？”
林晓脸一红。
“我只是确认救援人员关系，避免影响配合。”
陆野：“……”
吴梅脸颊也红了，连忙解释：
“不是，我们只是邻居。”
林晓拖长声音。
“哦，邻居。”
那语气，明显不太信。
吴梅耳根更红。
陆野懒得解释。
“林晓，闭嘴，接绳。”
他把绳索末端绑在工兵铲上，抡了两圈，猛地甩出去。
风太乱。
第一次甩偏了。
工兵铲砸在对面外墙上，咣当一声滑下去，差点掉进洪水。
林晓吓得尖叫。
“你准头行不行啊！”
陆野把绳子拉回来。
“你行你来。”
“我要是行我还用喊救命？”
“那就少废话。”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谢谢，还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讨厌我。”
林晓气得说不出话。
吴梅在旁边压着绳子，小声道：
“她其实是怕。”
陆野嗯了一声。
“我知道。”
“那你还气她？”
“让她生气比让她崩溃强。”
吴梅一怔。
她看向陆野。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在重新调整绳索角度。
吴梅忽然明白了。
陆野不是单纯嘴欠。
他在让林晓把注意力从恐惧上移开。
哪怕是生气，也比盯着脚下的洪水发抖要好。
这个男人看起来粗糙，心其实比她想象得细。
第二次甩绳前，陆野等了一阵风。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衣服贴在身上，手臂线条因为用力绷紧。
吴梅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以前陆野来她家修灯的样子。
那时候他穿着物业工服，袖子卷到手肘，踩在梯子上拧灯泡。
她端着水站在下面，看见过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那时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干活挺利落。
现在再看，却多了另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心跳稍微快了一点。
像雨声里突然多了一下不属于雨的节拍。
陆野没注意吴梅的眼神。
他瞄准对面阳台，在风稍微弱下来的瞬间猛地甩手。
工兵铲带着绳索飞过雨幕。
咣当！
这一次砸进了对面阳台内侧，卡在栏杆和墙角之间。
林晓立刻扑过去抓。
可她手冻得太久，指尖没什么力气。绳索又湿又滑，她抓了两次才抓住。
“绕栏杆！”陆野喊。
林晓咬着唇照做。
她半蹲在阳台上，身体压低，长发垂在肩前。湿透的防晒衫贴着腰背，勾出纤细漂亮的线条。
她动作其实很灵活。
哪怕害怕，身体的柔韧和平衡感还是能看出来。
不愧是舞蹈社的。
陆野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林晓那边忽然手一滑。
金属扣掉在阳台地上，差一点滚下去。
她吓得脸都白了。
“我扣不上！”
陆野皱眉。
“再试。”
“我手没力气了！”
她声音里终于带上哭腔。
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冷、饿、怕，再加上一夜暴雨，普通人能站到现在已经不错。
吴梅看得心疼。
“陆野，她好像真的不行了。”
陆野盯着对面。
他知道。
问题是，如果林晓没法固定绳索，那就只能他过去。
七八米。
外墙。
黑雨。
水下黑影。
这组合放在游戏里，都得标个高危区域。
陆野正准备说话，水面忽然翻起一片浪花。
那道黑影猛地撞上对面楼的墙体。
砰！
阳台狠狠震了一下。
林晓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跌坐。
脚下水泥传来细微裂响。
吴梅脸色煞白。
“阳台裂了！”
陆野也看见了。
裂缝从阳台边缘蔓延开，像一条黑色细线，慢慢爬向林晓脚边。
林晓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
这一次，她没再嘴硬。
她抬头看向陆野，眼眶通红。
“陆野……”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不想掉下去。”
陆野握紧绳索。
这一声，比她刚才所有吵闹都更有杀伤力。
吴梅也看向陆野。
她没有催他。
只是眼神里写满了担心。
担心林晓。
也担心他。
陆野低头，把绳索往自己腰上缠了一圈，又扣上金属扣。
吴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一变。
“你要过去？”
“她固定不了绳子，我不过去，她撑不到下一轮。”
“太危险了。”
“嗯。”
陆野扯了扯腰间的绳结，确认够紧。
“所以你别手抖。”
吴梅握住绳子，指尖都白了。
“陆野……”
陆野看着她。
她站在积水里，裙摆湿透，脸色苍白，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担忧。
那种担忧很干净。
也很直接。
陆野原本想开句玩笑，可看见她这样，忽然说不出口。
他只低声道：
“我还没打算死。”
吴梅抿紧唇。
几秒后，她轻轻点头。
“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不重。
却像一根很细的线，轻轻缠在了陆野心口。
对面阳台再次传来裂响。
林晓缩在角落里，毯子滑落一半，湿发贴着脸，眼睛红得厉害。
她看见陆野开始翻窗，声音发颤：
“你……你真的要过来？”
陆野一只手抓住窗框，一只手抓紧绳索。
“废话。”
“你不怕吗？”
陆野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浑浊的洪水。
水面下，那道黑影正在慢慢转回来。
他说：
“怕。”
林晓愣住。
陆野抬头看她。
“所以等会儿少折腾，别让我白怕。”
林晓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被他这句话气得硬生生憋住。
“你这个人……”
她声音哽了一下。
“真的很讨厌。”
陆野笑了声。
“等活下来再骂。”
说完，他翻出六楼消防窗。
黑雨瞬间砸满全身。
脚下，是翻涌的洪水。
身后，是吴梅紧紧拉住的绳索。
前方，是阳台上那个被雨水打湿、漂亮又嘴硬的女孩。
而水面下，那道黑影缓缓转身，像终于发现了新的猎物。
陆野咬紧牙关，抓着绳索，一点点朝对面挪去。
就在这时，对面阳台再次传来一声更重的裂响。
林晓脸色惨白。
“陆野！”
半截栏杆，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