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零食，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

从这学期开始，李睿泽突然从跑校变成住校了。

陈晓怡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这一学期开学没多久，有天晚自习下课，她往操场走的时候，看见了李睿泽。

先说说她为什么要去操场。

她住校，住的是女生宿舍楼。那楼是八几年的老楼，三层，红砖墙，走廊里永远有一股潮乎乎的味道。一层楼只有一个厕所，在走廊尽头。这本身没什么，但问题是，晚上熄灯后，厕所就没水了。不是停水，是故意关的，说是怕学生浪费水。所以晚上十点半熄灯之后，要想上厕所，就只能憋着，或者——

去操场。

操场边上有一排厕所，是给上体育课的学生用的，二十四小时有水。虽然远一点，虽然黑一点，但总比憋一晚上强。所以陈晓怡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晚自习后，先去操场上一趟厕所，再回宿舍。

她一般都是十点下晚自习，十点零五分左右走到操场。

那天晚上，她照常往操场走。月亮很亮，照得操场上白晃晃的，能看清跑道上的白线。她低着头走路，想着今天数学课那道没做出来的题，想着明天美术课要交的作业，想着周末要不要回家一趟。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她。

“嗨。”

她抬起头，愣住了。

李睿泽站在操场边上。

他就站在那儿，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没拉，被风吹得鼓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陈晓怡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在这儿？

她左右看了看，没人。整个操场就他们俩。远处是教学楼，亮着几盏灯，有老师在加班。近处是跑道，白色的线在月光下反着光。

“你……在这儿干嘛？”她问。

“散步。”李睿泽说，声音挺自然的，“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陈晓怡点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他不熟，除了那次抢凳子，几乎没说过话。现在突然在操场上遇见，她有点懵。

“那我先去……”她往厕所的方向指了指。

“等一下。”李睿泽叫住她。

陈晓怡停下。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啊。”陈晓怡说。

“学习累不累？”

“还行吧。”

“你们画室那边怎么样？”

“也还行。”

李睿泽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又说：“那个，你画的画我见过，挺好的。”

陈晓怡愣了愣：“你见过？”

“嗯，走廊里贴的那些，我都看了。”李睿泽说，“虽然边缘有点糊，但颜色搭配挺好的。”

陈晓怡：“……”

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她画画的边缘确实经常糊，这是她的老毛病了，老师也说过。但他说颜色搭配挺好，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没时间了，她急着上厕所呢。

“那个，我先走了。”她说完就要走。

“哎——”李睿泽又叫住她。

陈晓怡回头。

李睿泽站在月光下，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动了动，最后摆了摆手：“没事，你去吧。”

陈晓怡一头雾水地走了。

她上完厕所，从厕所出来，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李睿泽还站在那儿，站在月光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没过去，直接回宿舍了。

第二天晚上。

她又去操场。走到半路，远远地就看见有个人站在操场边上。走近了一看，又是李睿泽。

“嗨。”他冲她招手。

陈晓怡停下脚步：“你怎么又在？”

“散步啊。”他说，还是那副自然的样子，“晚上睡不着。”

“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他也站在那儿。两个人在月光下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今天吃什么了？”

“食堂的红烧肉。”陈晓怡说。

“好吃吗？”

“还行，有点咸。”

“哦。”

又是沉默。

陈晓怡觉得有点尴尬，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结束。她急着上厕所，但又不好意思说“我要去厕所了”然后就走。她只能站在那儿，等他说话。

他又问：“你们画室今天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没有。”陈晓怡说，“就那样。”

“哦。”

沉默。

陈晓怡终于忍不住了：“那个，我得去……”

“哦哦，你去你去。”李睿泽赶紧说。

陈晓怡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站在月光下，看着她这边。她赶紧把头转回去，加快脚步走了。

第三天晚上。

他又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晚上，只要陈晓怡去操场，李睿泽就在那儿。

有时候他站在操场边，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有时候他坐在看台上，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踝搭在一起。有时候他绕着操场慢跑，跑得不快，一圈一圈的。但每次陈晓怡走到操场边上，他就会出现，像约好了一样。

“今天吃什么了？”

“你们画室今天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那个数学老师讲课是不是特别无聊？”

“你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

“你觉得这次月考难不难？”

都是些有的没的。问完了，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你去吧”。第二天，又是同样的问题，或者差不多的问题。

陈晓怡每次都急着上厕所，每次都没时间跟他多聊。但她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

班草主动跟她说话哎！

班草每天晚上在操场等她哎！

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但被帅哥搭话，总是开心的。那种开心很轻，像羽毛一样，在心里飘来飘去。

她没敢跟别人说，憋了好几天，最后憋不住了，跟王雪说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她压低声音，把这事说了。王雪一边扒饭一边听，听完之后，抬起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你做梦呢？”

“真的！”陈晓怡急了，“我每天晚上都看见他！”

“李睿泽？那个李睿泽？”王雪把筷子放下，“一米八几的那个？长挺帅的那个？好多女生喜欢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

“天天晚上在操场等你？”

“对！”

王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大白天的别做梦了，醒醒。”

“我说的是真的！”陈晓怡声音都大了，“我骗你干嘛！”

“那他等你干嘛？”王雪问，“跟你表白？”

“没有。”陈晓怡声音小下去，“就是……说几句话。”

“说什么？”

“就问今天吃什么了，学习累不累，那些。”

王雪又看着她，这回看了更久。然后她说：“陈晓怡，你听我说。那种男生，不会喜欢我们这种的。你知道多少人喜欢他吗？咱班的李雅婷你知道吧？长得那么好看，学习也那么好，他都没看上。他能看上你？”

陈晓怡没说话。

“他可能就是闲的。”王雪说，“晚上睡不着，找个人聊天。正好你路过，就跟你聊两句。你别多想。”

陈晓怡还是没说话。

王雪看她那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打击你。我是怕你多想，到时候伤心。那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陈晓怡点点头：“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

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胖子。一米六，一百五十斤，走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一眼。而李睿泽是班草，是好多女生喜欢的人，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人偷偷回头看的人。

他们俩怎么可能有交集？

但每天晚上，他确实在那儿。

她每次去操场，都能看见他。

有时候去得早了，他还没来，她就站在操场边上等一会儿，他就会出现。有时候去得晚了，他已经在那儿了，远远地看见她就招手。有时候下雨，她以为他不会来了，结果他还是在那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真的像王雪说的，他就是闲的。晚上睡不着，找个人聊天。正好她路过，就跟她聊两句。换了别人，也一样。

也许他是真的想跟她说话。但那又怎样呢？说话而已，又不代表什么。

也许……也许……也许有无数种可能。但她不敢想。

她怕想多了，就会开始期待。怕开始期待，就会失望。怕失望了，就会难受。她不想难受。她只想每天去操场，上厕所，回宿舍，睡觉。如果他还在，就说几句话。如果他不在了，也没关系。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