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大厅的空调开得足。

冷得发慌。

前台三个销售坐成一排，刷手机的刷手机，啃苹果的啃苹果。

“这个月又要垫底了。”

“别说了，上个月绩效发下来我还以为看错了，一千二，我妈都比我挣得多。”

“谁不是呢。现在这行情，买房的还没咱们卖房的多。”

“要是能开一单，让我跪下叫爹都行。”

“你叫啊，叫了也没人来。”

几个人有气无力地笑着。

朱锁锁没参与这种聊天。

她站在样板区旁边，手里拿着客户登记本，正跟一对中年夫妻介绍户型。

“这套是143平的四室两厅，南北通透，客厅朝南，主卧带独立卫浴和步入式衣帽间……”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语速不快，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不是那种假得要命的职业笑。

是那种让你觉得她真心实意在帮你挑房子的笑。

中年夫妻还在犹豫。

朱锁锁也不催。

“不急，您二位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她退后两步，站在一边等着。

前台那几个销售看着她，低声议论。

“又来了，看她那卖力劲儿。”

“穿成那样……你看她那裙子，短的……”

“嘁，整天穿得跟要去夜场似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骚呗，天生的。”

讥笑声，

不算大。

但在空旷的售楼大厅里，足够传到朱锁锁耳朵里。

她听见了。

手里的笔停了。

然后，继续在本子上记东西。

没回头。

没还嘴。

这种话她听得多了。

从小到大，从舅舅家到学校到社会。

“那丫头就是命里带桃花。”

“穿成这样不就是想勾男人嘛。”

“长成这样的女孩子，能有什么正经的。”

她早就不在乎了。

在乎的人，活不到今天。

……

售楼大厅的自动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朱锁锁正准备过去接待，抬头的时候……

愣了一下。

男的。

年轻。

黑色短袖，牛仔裤，白鞋。

高。

很高。

走进来的时候得微微低头，才能避开门框上方的横幅。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身高。

是脸。

好帅！

朱锁锁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大约有五秒。

五秒里她在想一件事……

这人是来买房的？还是来拍广告的？

“欢迎光临。”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柔了半个调。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前台那几个销售也注意到了。

啃苹果的那个苹果停在嘴边没咬下去。

刷手机的把手机放下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都被这个走进来的男人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花痴的晃。

是那种……

你在路上看到一辆从没见过的跑车，会本能地多看两眼的那种。

……

江禾走进售楼大厅。

空调很冷。

大厅很空。

沙盘摆在正中间，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得那些微缩的楼栋模型亮闪闪的。

一个女人朝他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脆脆的。

他看到她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裙子。

红的。

不是大红，是那种偏暗的酒红。

V领。

收腰。

裙摆到膝盖上方。

下面是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

黑丝。

江禾的视线在那双腿上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往上。

腰。

很细。

被那条裙子掐出来的弧度，像一把小提琴的侧面。

再往上。

领口。

开得不算低，但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肌肤。

脸。

鹅蛋脸。

大眼睛。

眼波流转。

不是那种清纯的大眼睛。

是那种……看你一眼就让你觉得她好像对你有意思的眼睛。

妩媚。

但不俗。

艳。

但不妖。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一弯月牙。

不笑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点冷。

朱锁锁。

《流金岁月》里的朱锁锁。

从小寄人篱下，父亲是海员常年不在，母亲抛弃了她。

极度缺爱、缺安全感。

长大后明艳动人，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嘴甜，高情商，会来事，懂分寸。

重情重义，护短，讲义气。

清醒，现实，务实。

知道钱和安稳最重要，不相信空口爱情。

外表浪。

内心纯。

渴望有一个家。

江禾看着她头顶。

感叹号。

亮着的。

【检测到可收集词条】

【词条名称：？？？】

又一个。

“先生您好，请问是来看房的吗？”

朱锁锁的声音，将江禾的注意力拉回。

江禾看着她。

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但那双眼睛……

在微笑的底下……带着一点打量。

是在评估。

评估他是真客户还是来蹭空调的。

“买房。”江禾说。

朱锁锁的睫毛动了动。

“您确定？”

“确定。”

朱锁锁再次上下打量了江禾一眼。

比刚才更细致。

重点不是长相。

而是穿戴。

没有名牌logo，没有手表，没有车钥匙。

“这个……先生，我们这个楼盘的均价是每平米四万六，最小的户型也要一百二十平……”她顿了一下，“也就是说，一套最少要五百五十万起步。”

“嗯。”

“最贵的那套复式，七百八十万。”

“嗯。”

江禾的“嗯”让朱锁锁有点拿不准。

是“嗯我知道了太贵了告辞”的嗯，还是“嗯我知道了带我看看”的嗯。

“那……您想看哪个户型？”

“你挑。”

“什么？”

“你帮我挑一套。你觉得哪套好，就看哪套。”

朱锁锁眨了眨眼。

她卖了两年房子，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

带着一家老小来挑三拣四的见过。

跟老婆在沙盘前吵起来的见过。

看完样板间觉得太贵扭头就走的见过。

进来说“你挑，我买”的……

头一回。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锁锁。”

一个声音从后面插进来。

女声。

尖的。

带着那种“我是你上级”的权威感。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快步走过来。

套装，盘头，妆画得很浓，嘴唇是正红色的。

胸前挂着工牌……

【销售主管 陈敏】

“先生您好！我是这边的销售主管陈敏。“女人伸出手，笑得比朱锁锁还甜，“您要看房是吧？我亲自给您介绍……”

江禾看了她一眼。

女人笑得更甜。

旋即，微微侧身，挡在朱锁锁和他之间。

动作很自然。

意思很明确。

抢单。

朱锁锁的笑收了一点。

她没说话。

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捏了一下。

“陈主管，这位先生是我接待的。”

“我知道。但这种大客户，还是我来比较合适。你经验还浅……”

“我接待的。”

朱锁锁的声音没变大。

但那个“接待”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种上级看下级的眼神。

“锁锁，你听……”

“这位女士。”

江禾开口了。

陈敏转过头来。

“先生您……”

“我进来的时候是她先接待我的。”他看了一眼朱锁锁，又看了一眼陈敏，“你叫什么？销售主管？”

“对，我是……”

“那你应该管管理，不是来抢你下属的客户吧。”

陈敏的笑僵了。

“先生，我不是抢……”

“她在给我介绍的时候你插进来，不叫抢叫什么？”

售楼大厅里安静了。

前台那几个销售竖着耳朵听。

陈敏的脸红了一阵。

“我……我就是想确保服务质量……”

“服务质量很好。”江禾看着朱锁锁，“继续。”

朱锁锁站在旁边。

她看着江禾的侧脸。

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陈敏站在原地。

嘴张了一下。

又闭上。

最后挤出一个笑。

“那……那你们聊。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地上敲得特别重。

走到前台那边的时候，脸已经黑了。

朱锁锁深吸一口气。

“谢谢。”

“不用。带我看看吧。”

朱锁锁点了点头，领着江禾往沙盘那边走。

走路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

腰也挺直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