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县人民医院，VIP病房。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病床上，那个女人已经醒了。

室内来探望的领导很快被清空。

一个明显是大人物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和一名身穿白衬衫的警官。

警官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一五一十地还原着事故的经过。

“……车辆冲入水库后，是路过的一名年轻人跳入水中将您救上来的。当时水温很低，大约只有五度左右，情况非常危险。”

女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位警官继续说：“将您救上岸后，您已经处于昏迷状态，没有呼吸。那位年轻人当场为您做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大约持续了三到五分钟，您才恢复意识。”

说到“人工呼吸”的时候，警察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尴尬。

但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许叔！查到那个救我的人身份了吗？”

警官合上笔记本：“我们查到了那位年轻人的身份，他叫王锋，今年二十三岁，京城大学毕业，今年夏天考取的东山县政府办公务员。最近因为私人原因被“发配到”象牙山镇工作。昨天是他去报道的日子。”

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为什么要救我？”

警察摇了摇头：“纯粹是做好事。根据现场调查，他是第一个冲过去的，没有任何犹豫。我们调取了事发路段前后两个小时的监控，确认他和您的车辆没有任何交集，完全是陌生人。”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一个陌生人，在寒冬腊月里，毫不犹豫地跳进冰水中救人。

这份善心，不是谁都能有的。

她又问了一句：“他在救我的过程中，有没有受伤？”

警察回忆了一下：“手臂和手掌有多处玻璃划伤，但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他拒绝了去医院检查，在现场停留了大约半小时后，就自行离开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谢谢许叔，辛苦了。不过，这件事我希望知情范围仅限于你们市局——包括我的身份，以及他救我的经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警察随即点头：“明白。”

他和身边领导打声招呼，转身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中年领导本想训斥姑娘几句，结果刚一开口，就被姑娘撒娇给挡了回去：“老爸，我这是去看爷爷，是孝心，你要说我，我就告诉爷爷。”

“你------以后不许自己开车。”最后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女儿的脑袋，看了看表，走出病房。

身边的秘书跟女子做了一个有事打电话的动作，转身跟了出去。

女人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警察说的每一句话。

王锋。

二十三岁。

京城大学毕业。

因私被“发配到”象牙山镇工作。

自己昨天就是去象牙山水库看爷爷的，爷爷老了，喜欢去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看看。没想到今天回程的时候，只顾着接一个电话，竟然忽略了对向来车，等发现时，就来不及了------幸亏这个王锋。否则，自己的老爸，老妈还有爷爷该多伤心？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若雪，我快到医院了？你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女人的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锋，今天从县里调到你们镇上工作的，我要他的详细资料。”

“好，我这就调资料，一会给你带过去。”

女人挂断电话，放下手机，重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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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象牙山镇政府水库管理办公室。

王锋并不知道自己正被两个女人同时惦记着。

他把那三百多页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一页一页地扫描进手机。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大学时的死党王浩。

王浩是他在京城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睡他上铺的兄弟。毕业后王浩留在京城创业，搞了个办公软件公司，做了一款文档识别和转换软件，据说已经拿了两轮融资，混得风生水起。

王锋发了一条语音过去：“浩子，江湖救急，帮我转一批文档，三百多页，急用。”

不到十秒钟，王浩就回了消息：“行，发过来。”

王锋把三百多页扫描件一股脑发了过去。

那边又回了一条：“你这是干啥呢？公务员怎么还干起打字的活了？”

“别废话，赶紧弄。”

“得嘞，您瞧好吧。”

王浩开发的软件确实厉害，三百多页杂乱无章的水文资料，不过四个小时，就整整齐齐地转换成了电子文档，按年份、按类别分得好好的，一点差错都没有。

王锋看着屏幕上那一列列清晰的数据，嘴角微微上扬。

收拾好东西，关灯走人。

第二天早晨上班，王锋刚走进办公室，汤煜峰就开了腔。

他见王锋昨晚没有加班，想当然地认为他肯定完不成。这会儿正等着王锋进来。

“王锋！”汤煜峰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昨天怎么安排的？水文资料今天一上班就要上传到县水利局！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连班都不加，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王锋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镇长朱大庆正好路过，听见汤煜峰的声音，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朱大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挺着个将军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官威。他在象牙山当了五年镇长，资格比书记还老。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他扫了一眼王锋，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训：“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怎么不听领导安排？汤站长给你布置的工作，你为什么不完成？”

王锋看了看朱大庆，又看了看汤煜峰，忽然笑了。

“朱镇长，我不知道你们平时是怎么工作的。但是我们的教员曾经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汤煜峰嗤笑一声，双手抱胸，幸灾乐祸地说：“三百多页水文资料，乱七八糟的，你就是三头六臂也弄不完。别在这儿嘴硬了，没完成就认，写个检讨，等候处理吧。”

王锋也笑了：“汤站长，你自己也说了，三百多页，我怎么可能十几个小时就做完？所以你承认这是在为难我了？”

汤煜峰以为他认怂了，正要继续奚落，王锋接着说了一句：

“不过，让你失望了——这些数据，我都录完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王锋转过身，打开电脑，调出文档。

屏幕上，一列列数据整整齐齐，年份、水位、流量、降雨量，分门别类，清晰明了。

汤煜峰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这……这怎么可能？”

朱大庆也凑了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恼怒。

王锋平静地看着朱大庆，问了一句：“朱镇长，要不要核对一下？”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但听在朱大庆耳朵里，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朱大庆狠狠地瞪了汤煜峰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怒火——都是你干的好事，让我在镇长面前丢了人。

汤煜峰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朱大庆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连句话都没留。

办公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个新来的，不简单。

汤煜峰脸上挂不住，一股火全发在了王锋身上。他咬牙切齿地说：“王锋，你这么能干，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正好，水库现场缺一个管理员，你去水库那边上班吧，以后不用来办公室了。”

王锋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早就想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办公室了。与其每天跟汤煜峰这种领导打交道，成天闻着旱烟味、听着阴阳怪气的话，还不如去水库边上清静清静。反正他也没打算在这儿长待，去哪都一样。

收拾好东西，王锋拎着个纸袋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虽然知道这就是汤煜峰的打击报复，但是没人敢说话。

他骑上那辆二手摩托车，突突突地朝水库方向驶去。

路上，冷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王锋缩了缩脖子，忽然有点后悔了。

放着京城好好的白领不当，竟然鬼使神差地听了那个老道的话，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考公务员。

那个老道是他大二那年在校门口的公园里遇到的。看着老道打太极很飘逸，就跟着学，时间久了，王锋就以师父相称，老道也没拒绝，就这样叫了下来。

毕业一年，他在京城写字楼干的好好的，工资不低，确架不住老道的念叨，最后，他还真就鬼使神差地辞了工作。报了名，考了试，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了。

结果呢？

被发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要被一个乡镇站长欺负。

“等辞职回京城，非得找那个老道算账不可。”王锋嘀咕了一句，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朝前冲去。

而就在王锋离开不到一个小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了象牙山镇政府的院子。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气质干练。她叫刘娜，是象牙山镇的党委副书记，今年刚满二十七岁，是全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女干部。

刘娜一下车，院子里几个正在抽烟的干部立刻掐了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这个年轻的女书记，在象牙山没人敢小瞧。

她走进办公楼，党政办的小李连忙迎上来：“刘书记，您回来了。”

“嗯。”刘娜点点头，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上，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这两天有没有一个叫王锋的新人来报到？”

小李一愣：“有，昨天来的。”

刘娜的眼睛微微一亮：“他在哪？让他过来，我要跟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