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刚过，朱大庆就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党政办的号码。
“邓主任，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两分钟，邓光荣敲门走了进来。
“朱镇长，您找我？”
朱大庆看着邓光荣，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就去水库，把王锋给我接回来。接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跟他一块儿去守水库。”
邓光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朱镇长这是服软了。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能让朱大庆主动低头的事，绝不简单。
“好的，朱镇长，我这就去。”邓光荣站起身，转身要走。
“等一下。”朱大庆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又摆了摆手，“去吧。”
邓光荣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办公室的门，他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他没有直接去车库，而是拐进了楼梯间，掏出手机，拨了刘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刘书记，方便说话吗？”
“说。”刘娜的声音很平淡。
“朱镇长刚才让我去水库接王锋回来。说是接不回来，让我也不用回来了，就陪着王锋在那守水库。”邓光荣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刘娜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去吧。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王锋听，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替他拿主意。他愿不愿意回来有他自己决定。”
“可是……好的，我明白……”
电话挂断了。
邓光荣站在楼梯间里，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钟。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刘娜让王锋自己选——选什么？回来和不回来，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琢磨了片刻，忽然想通了。
既然已经投靠了刘娜，那就索性投靠到底。接不回来，大不了自己就在水库待上几天——他不信刘娜会不管他。这会儿正是表忠心的时候，犹豫不得。
想到这，邓光荣收起手机，大步走向车库，上了那辆捷达，一溜烟出了镇政府大门。
刘娜站在窗前，看着邓光荣的车消失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
想起刚才跑步时王锋那张阳光帅气的脸，还有他说的那个赌约，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自语：
“台阶我给你搭好了，能不能赢下这场赌局，就看你的胆识了。”
她刚才对邓光荣说的话，不是随口说的。
她想看看，王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欺负了，是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忍气吞声地回来，还是懂得审时度势找回场子？
如果王锋直接跟着邓光荣回来，那么她帮助王锋也就到此为止了。也算是替林若雪还了个人情。
因为这样的选择，就证明王锋在这条路上走不远——一个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连这点骨气都没有的人，强行扶持，只会害了他，也会害了扶持他的人。
但如果王锋不回来……
刘娜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说明，这个人值得她继续帮下去。
她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等着吧。
邓光荣的车一路颠簸着往水库方向开。
到了水库，邓光荣把车停在王锋那间破平房门口，推门进去。
王锋正在穿军大衣，要出门去找老林同志下棋，主要他那屋里暖和，还管饭，主要是两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看见邓光荣进来，他愣了一下：“邓主任？您怎么又来了？”
“来接你回去。”邓光荣开门见山。
王锋苦笑了一下：“又接？上次接回去，屁股没坐热就被撵回来了。这次又是演哪出？”
邓光荣没有笑。
他在王锋对面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汤煜峰怎么告状，朱大庆怎么下令退回，刘娜怎么震怒，县纪委怎么介入调查，朱大庆怎么服软让他来接人。
王锋听完，沉默了很久。
邓光荣看着他，心里有些纳闷：这小子听到能回去，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王锋，收拾东西跟我走吧。”邓光荣站起身来。
王锋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锋？”邓光荣又叫了一声。
王锋抬起头，看着邓光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邓主任，刘书记还跟您说什么了？”
邓光荣心里一跳。
这小子，怎么猜到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刘娜的话转述了出来：“刘书记说……让你自己拿主意。愿不愿意回来，由你自己决定。”
王锋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邓光荣看得出来，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我知道了。”王锋站起身，把军大衣扣子系好。
邓光荣以为他要跟自己回去，连忙说：“走吧，车在外头等着呢。”
王锋摇了摇头。
“邓主任，您回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走。我在这挺好，每天和老林同志下下棋，还管饭，多好。”
邓光荣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你在这儿冻着有什么好？水库办那个汤煜峰天天找你麻烦，你——”邓光荣急了，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刘娜说的那句话——“让他自己拿主意”。
难道刘娜早就猜到王锋会这么选？
“王锋，你想清楚了？”邓光荣的声音沉了下来。
“想清楚了。”王锋点了点头，“汤煜峰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他让我滚，我就滚。那我成什么了？他养的一条狗？”
邓光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主任，您回去帮我跟刘书记说一声。”王锋的眼神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笃定，“谢谢她的好意。但我不想灰溜溜地回去。除非汤煜峰亲自来请我，否则，我就守在这个水库，哪儿也不去。”
邓光荣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钟。
他看着王锋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你……唉。”邓光荣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捷达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调头往回开。
邓光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锋还站在那间破平房门口，裹着那件军大衣，看着他的车渐渐远去。
那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又瘦又单薄，却莫名地让人心里发紧。
邓光荣回到镇政府，没有去见朱大庆，而是直接上了二楼，敲开了刘娜的办公室。
“刘书记，王锋他不回来。”
他把王锋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除非汤煜峰亲自来请我，否则我就守在水库，哪儿也不去。”
刘娜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满意，一丝赞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知道了，你回去吧。”
邓光荣愣了一下：“刘书记，那朱镇长那边……”
“朱镇长那边你如实汇报就行。”刘娜摆了摆手，“他不会让你去守水库的。”
邓光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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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光荣从刘娜办公室出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去了朱大庆的办公室。
门没关，他敲了两下。
“进来。”朱大庆的声音闷闷的。
邓光荣推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朱镇长，王锋他不回来。”
朱大庆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不回来？什么意思？”
“他说……”邓光荣顿了顿，“他说除非汤站长亲自去请他，否则他就守在水库，哪儿也不去。”
“什么？”朱大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他一个刚来的新人，谁给他的胆子？我去接他都不回来？他以为他是谁？”
邓光荣没敢接话，低着头站在那儿。
朱大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越走越气，又拍了一下桌子：“不知好歹！让他回来是给他面子，他还不领情？行，不回来就甭回来了，就在水库冻着吧！”
邓光荣等他把火发完了，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朱镇长，那……我先回去了？”
朱大庆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走走走！”
邓光荣如释重负，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朱大庆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盯着桌上的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话筒，拨了汤煜峰的号码。
“你过来一趟。”
不到五分钟，汤煜峰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朱镇长，您找我？”
朱大庆看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让邓光荣去接王锋，那小子居然不回来！他说除非你亲自去请他，否则就守在水库哪儿也不去！”
汤煜峰一愣，随即火气也上来了：“他不回来？他还端上了？我去请他？他算老几？”
“你闭嘴！”朱大庆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让你去？你知不知道这两天纪检委员的动作越来越快了？李颖那边已经在调材料了，县纪委的人随时可能下来。到时候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谁都保不了你！”
汤煜峰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不敢再吭声。
朱大庆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语气缓了下来：“你现在就去水库，亲自去请王锋回来。姿态放低一点，别耍你的威风。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汤煜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去。”
他转身正要出门，朱大庆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汤煜峰回过头。
朱大庆想了想，说：“如果那小子还不回来，你就告诉他——我朱大庆会提议让他担任水库管理站的副站长。”
汤煜峰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副站长？他一个刚来一个星期的毛头小子，凭啥当副站长？我在水库站干了一辈子才混了个站长……”
朱大庆瞪了他一眼：“凭啥？凭他现在能救你的命！你以为我想提拔他？这不是没办法吗？只要刘娜不反对，这个提议肯定能通过。你先把他哄回来，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想办法。”
汤煜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混了一辈子，打打杀杀、溜须拍马，好不容易才熬成了站长。这小子来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要当副站长了？
但朱镇长说得对，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咬了咬牙，一跺脚：“行，我去！”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汤煜峰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往水库方向开。
一路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到了水库，他把车停在王锋那间破平房门口，推门进去。
王锋正坐在桌前看书，看见汤煜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书，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哟，汤站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汤煜峰站在门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