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商城市第一护理学院的毕业典礼刚刚结束。

校门口挤满了穿学士服的毕业生，家长拿着手机到处拍，老师站在阴凉处叮嘱学生以后常回来看看，保安在门口维持秩序，顺便提醒大家不要把车停在消防通道。

顾衍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顶学士帽，额头上全是汗。

他今年二十四岁，高级护理专业本科毕业。

今天是毕业日，按理说应该开心一点，可顾衍看着手机里的求职软件，心情实在轻松不起来。

软件上显示，他投出去的简历已经超过一百份。

已查看，未沟通。

已沟通，未邀约。

邀约面试，面试后无结果。

这些状态顾衍都看腻了，腻到他现在看到“已读不回”四个字都没有脾气。

“顾衍，快来，最后一张合照了！”

班长在不远处喊他。

顾衍把手机锁屏，走过去站到班级队伍中间。

高级护理一班一共四十二个人，四十一个女生，一个男生。

这个比例从大一开学第一天就被人反复提起，一直提到毕业。

刚开始，顾衍还会解释两句。

“男生也能学护理。”

“男护士在急诊、ICU、手术室都挺吃香。”

后来他懒得解释了。

因为解释没用。

大多数人听完以后，第一反应还是那句：“你一个男孩子，怎么想着学护理啊？”

顾衍每次都想回一句：“我也想学金融，可我高考分不够。”

不过这话说出来没意思，容易把天聊死。

“来，三、二、一，茄子！”

负责拍照的学妹喊完，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顾衍也跟着笑。

照片里，他个子高，肩膀宽，五官干净，穿着学士服还挺精神。

所以这四年里，他一直有两个外号。

一个是“班草”。

另一个是“异类”。

前者是女生开玩笑叫的，后者是外专业男生私下叫的。

顾衍都无所谓。

人活到二十四岁，能被人记住也算本事。

拍完照片，同学们开始互相拥抱。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已经换上了医院的实习服，下午就要去科室报道。

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进了医院。

省人民医院、市中心医院、妇幼保健院、第二附属医院，差一点的也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只有顾衍，目前还没有着落。

这事听起来挺不公平。

他的成绩不差，实操也好，大三在妇幼保健院实习的时候，带教老师还夸过他，说他胆子稳，手也稳，很适合去急诊或者产科。

可到了招聘的时候，事情就不是成绩能决定的了。

有些岗位写着公开招聘，报名表交上去以后，顾衍才知道，有些人早就和科室打过招呼。

有些面试看起来很正式，主任问完专业问题，又随口问了一句：“家里有人在医疗系统吗？”

顾衍当时老实回答：“没有。”

主任点点头，笑着说：“回去等通知吧。”

这一等，就没有后续了。

顾衍不是没想过走关系。

问题是他家没有这个条件。

老家在商城市下面的一个县，父亲顾建国常年在工地上干活，母亲李秀兰在镇上小超市当收银员。

家里供他上大学已经很吃力，别说拿钱求人办事，就是请人吃一顿像样的饭，李秀兰都要提前算半个月。

顾衍从来没有怪过父母。

他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毕业典礼结束后，几个女生围过来。

“顾衍，你工作定了吗？”

问话的是学习委员周敏，她已经签了市中心医院儿科。

“还在看。”

顾衍笑了笑。

“你条件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周敏说得很真诚。

旁边另一个女生马上接道：“对啊，你一个男护理，医院应该抢着要吧？”

顾衍心想，抢不抢不知道，反正现在没人抢。

嘴上还是很客气：“再等等吧。”

女生们也听出他不想多说，很快换了话题，聊起了租房、科室、规培和未来的工资。

顾衍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继续待着也没意思，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刚走出校门，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浩。

顾衍接通电话，还没开口，对面已经传来陈浩的大嗓门。

“衍哥，毕业快乐啊！”

“快乐个屁。”

顾衍走到路边树下，随手扯了扯领口。

“你今天不也毕业吗，怎么听着这么兴奋？”

“我当然兴奋，我今天正式入职省人民医院ICU，工牌都拿到了。”

陈浩语气里全是得意。

这小子是顾衍大学四年关系最好的朋友，不同专业，住对门宿舍。

陈浩家里条件不错，父亲在卫生系统工作，母亲开药店。

他能进省人民医院，成绩占一部分，家里也出了不少力。

顾衍不酸。

有资源会用，这本来就是本事。

“可以啊陈主任，以后见到你是不是要先挂号？”

顾衍调侃道。

“滚蛋，我现在就是个小护士，主任两个字你先存着，等我四十岁再叫。”

陈浩笑了两声，又问：“你呢，工作怎么样了？”

顾衍沉默了一秒。

“在谈几个offer。”

“真的？”

陈浩明显不太信。

“我骗你干什么。”

顾衍语气很稳。

“那行，你定了告诉我，到时候哥们请你吃饭。”

“你先把自己ICU夜班熬明白再说。”

两人又扯了几句，电话挂断。

顾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自言自语道：“谈个屁。”

他把学士帽塞进背包，坐公交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在老城区，离学校四站路，一个月一千二，不包水电。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加一个小冰箱，基本就满了。

顾衍刚租这里的时候，房东阿姨还提醒他：“小伙子，一个人住别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楼里老人多。”

顾衍当时笑着答应。

他倒是想带人回来，问题是没人愿意来这种地方。

回到房间，顾衍第一件事就是脱下学士服。

这东西拍照好看，穿久了是真热。

他打开冰箱。

里面安静得很。

两个鸡蛋，半根黄瓜，一碗昨天剩下的米饭。

除此之外，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挺好，营养均衡。”

顾衍安慰自己一句，开始做饭。

鸡蛋打散，黄瓜切丁，锅里倒一点油，先把鸡蛋炒成小块，再下米饭，最后加盐和一点生抽。

他动作很熟。

锅铲在锅里翻动，米饭一点点散开，每粒米都裹上蛋液，黄瓜丁最后下锅，保持脆口。

这点厨艺是他从小跟奶奶学的。

奶奶以前在村里给红白事掌过勺，没文化，但做饭很讲究。

顾衍小时候放暑假回村，别的孩子出去疯跑，他就在灶台边上看奶奶做饭。

奶奶常说：“男人不能只等别人伺候你，自己会做饭，走到哪都饿不死。”

那时候顾衍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奶奶说得挺对。

蛋炒饭出锅，顾衍端着碗坐到桌边，一边吃饭一边继续刷招聘软件。

医院岗位不用看了。

不是要求应届硕士，就是要求有三甲工作经验，再不然就是招聘人数一个，报名人数两百个。

顾衍翻了十几分钟，越翻越没兴趣。

就在他准备退出软件的时候，一条招聘广告跳出来。

“金牌月嫂培训，包就业，男性优先，月入两万起。”

顾衍手指已经划过去，又停住了。

男性优先？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差点笑出声。

男月嫂。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听起来确实有点离谱。

他以前在妇幼保健院实习，见过不少月嫂。

大部分都是四十岁左右的阿姨，手脚麻利，说话利索，照顾孩子和产妇都很有经验。

年轻女性做月嫂的都不多，更别说男的。

顾衍下意识想关掉广告。

可他又看到了“月入两万起”。

这几个字很实在。

实在到他没有办法装看不见。

顾衍放下碗，点进广告页面。

页面做得挺正规。

公司名字叫“馨悦母婴护理中心”，地址在商城市妇幼保健院对面，营业执照、培训资质、客户评价都挂着。

下面还有几张锦旗照片。

“专业护理，母婴放心。”

“金牌月嫂，贴心到家。”

“感谢馨悦，宝宝健康。”

顾衍看了一会儿，没急着打电话。

他打开银行卡余额。

一千八百七十六块二毛三。

房租还有十天到期。

电话费、电费、水费还没交。

更要命的是，上个月母亲李秀兰打来的那个电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那天晚上十点半，顾衍刚从图书馆回来。

李秀兰在电话里说得很平静。

“衍衍，你爸在工地上摔了一下，腰伤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顾衍当时就站了起来。

“严重吗？”

“不算严重，你别急。”

李秀兰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医药费还差点，家里先找你大舅借了一万，你安心毕业，别回来折腾。”

顾衍听出来她声音不对。

母子之间有些话不用明说。

李秀兰越说没事，事情越不轻。

后来顾衍才知道，父亲顾建国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受伤，不能干重活，前前后后费用差不多要五万。

工地老板先垫了一部分，但后面一直拖着不结算。

家里能借的亲戚都借过了，现在还差三万多。

李秀兰在电话里没有哭。

可顾衍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听见她努力压住情绪的停顿。

那一晚，顾衍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凌晨三点。

他第一次觉得，毕业证拿到手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它只是一张纸。

工资才是钱。

而家里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顾衍把最后一口蛋炒饭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重新点开那条招聘信息。

页面最下面有一个联系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喂，您好，馨悦母婴护理中心。”

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爽快。

顾衍清了清嗓子：“您好，我在招聘软件上看到你们招聘月嫂培训，想咨询一下。”

“可以啊，你多大了？”

“二十四。”

“之前做过母婴护理吗？”

“我学高级护理的，本科，刚毕业。大三在妇幼保健院实习过半年，有育婴师证和营养师证。”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女人声音明显高了半分。

“你是男生？”

“对。”

“学护理的男生？”

“对。”

“本科？”

“嗯。”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身份证、毕业证、证书原件和简历，到公司来面试。”

女人说得很快，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顾衍也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请问培训收费吗？”

“正常培训是收费的，但你条件特殊，具体明天面谈。我们公司现在确实缺年轻男护理，尤其是能住家、能熬夜、懂专业的。”

“男月嫂真的有客户要吗？”

顾衍还是问了出来。

女人笑了一声。

“小伙子，现在客户需求多得很。有些家里是双胞胎，有些产妇需要专业护理，有些客户就不喜欢爱打听事的阿姨。你学护理，有证，有学历，要是实操过关，比很多人都合适。”

顾衍握着手机，心情慢慢稳下来。

“那我明天过去。”

“行，到了找前台，就说预约林姐面试。”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顾衍看着桌上的空碗，突然觉得这件事没有刚才那么荒唐。

男月嫂听起来不常见。

可不常见不代表不能做。

护理本来就是照顾人。

新生儿护理、产妇护理、心理安抚、饮食搭配，这些也在他的专业范围内。

只是从医院换到了家庭。

从病床换到了月子房。

顾衍把碗洗干净，又把明天要带的证件都整理出来，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晚上十一点，他关灯躺下。

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旧风扇在床边转。

风扇有点响，顾衍听着听着反而清醒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母亲李秀兰的微信。

聊天框里，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

李秀兰问他毕业典礼是不是要花钱，顾衍回她学校不收钱。

顾衍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妈，我找到工作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李秀兰就回了。

“真的？什么工作？累不累？工资多少？合同签了吗？”

一连串问题看得顾衍笑了。

他回复：“明天去面试，问题不大。工资比医院高，等定了我告诉你。”

李秀兰很快又发来语音。

顾衍点开。

“儿子，别太拼，妈和你爸这边还能撑。你刚毕业，找工作慢一点也没事，别为了挣钱受委屈。”

顾衍听完，鼻子有点酸。

他不想让李秀兰听出来，只回了文字。

“放心，我心里有数。”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扣在床边。

男月嫂。

顾衍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确实离谱。

可三万块医药费不离谱，房租不离谱，银行卡余额也不离谱。

成年人有时候没有那么多选择。

顾衍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他要去见一份新工作。

不管别人怎么看，先把钱挣到手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