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起挑着两个空桶，走在回村的路上。

突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嫂子李秀梅打来的。

“阿起，你到哪了？”

“快到村口了，咋了嫂子？”

“村长……村长在咱家，说要收咱家的宅基地，让我签字……”李秀梅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说等你回来，他不肯走……”

陈起眉头一皱。

曹达旺。

村里人都知道，曹达旺当村长这些年，占了不少便宜。谁家宅基地位置好，他就想方设法弄到手。

“嫂子，你别怕，我马上到。”

陈起挂了电话，加快脚步。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

是曹达旺的声音，嗓门很大。

“秀梅啊，我这可是为你好。这片宅基地按规定是要收回的。你现在签了，村里还能给你安排个安置房。你要是不签……到时候啥都没有，可别怪我。”

另一个人声音更冲：“跟她废什么话？一个外姓寡妇，这地本来就不是她的！”

陈起推开院门走进去。

堂屋里，曹达旺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几张纸。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村里的会计刘全，曹达旺的铁杆狗腿子，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在村里没少欺负人。

李秀梅站在一旁，抱着丫丫，脸色发白。丫丫被吓得缩在她怀里，眼圈红红的，不敢哭出声。

看见陈起进来，李秀梅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哟，陈起回来了。”曹达旺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回来得正好，劝劝你嫂子。这字签了，对大家都好。”

陈起没看他，先把空桶放到墙角，洗了把手，才走到桌前。

他拿起那几张纸，扫了一眼。

宅基地转让协议。

上面写着陈家这片宅基地“属于村集体所有，根据规划需要收回”，村里“酌情补偿”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

这片宅基地少说值七八万。

陈起把纸放回桌上，看着曹达旺。

“村长，这地是我爸留下的，我哥没了，还有我。怎么就成了外姓人了？”

曹达旺还没开口，刘全先炸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刘全指着陈起，“你一个被大学开除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跟村长这么说话？”

陈起眼睛眯了一下。

刘全没注意到，还在继续：“村长来你们家是看得起你们！赶紧把字签了，别给脸不要脸！”

“刘全。”曹达旺假模假式地喊了一声，但没有真拦的意思。

刘全更来劲了，走到陈起面前，伸手就要戳他胸口：“听见没有？签了！”

陈起出手了。

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啪”的一声，刘全的手腕被陈起抓住。陈起一拧、一推，刘全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你敢打我？”刘全捂着手腕，脸涨得通红。

“打你？”陈起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你再指我一下试试。”

刘全对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达旺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指着陈起：“陈起！你什么意思？打村干部？你想蹲局子是不是？”

陈起转过头看着他，淡淡道：“村长，你也看见了，是他先动手的。”

“他哪里动手了？”

“他指我了。”

曹达旺被噎了一下。

刘全从地上爬起来，手腕肿了一圈，又疼又气，但不敢再上前，只能站在曹达旺身后骂骂咧咧：“你等着，陈起你等着——”

“行了！”曹达旺喝住他，然后转向陈起，脸色阴沉，“陈起，今天这字你不签也得签。三天之内，我让人来收地。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他拿起那几张纸，大步往外走。

刘全捂着手腕，恶狠狠地瞪了陈起一眼，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院门。

陈起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曹达旺还在跟刘全说什么，刘全点头哈腰的。

陈起跟了出去。

“村长。”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曹达旺回过头。

陈起走过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村长，刚才对不住了，我脾气急了点。”陈起说，语气缓和了不少。

曹达旺以为陈起服软了，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陈起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不轻不重，像是示好，又像是赔礼。

“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

曹达旺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全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算你识相……”

陈起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走远。

掌心那个淡淡的纹路闪了一下，随即消失。

百兽繁衍符——犬字篇，已经无声无息打入了曹达旺体内。

他转身进了院子。

李秀梅站在堂屋门口，抱着丫丫，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阿起，以后村长会不会为难我们？”

“没事，嫂子。”陈起接过丫丫，抱在怀里，“有些人，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你是谁。”

李秀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

曹达旺和刘全走出陈家院子，还在说刚才的事。

“这个陈起，真是反了天了。”刘全揉着肿了的手腕，“村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急什么。”曹达旺背着手往前走，“那块地早晚是我的。”

两人走到巷口，墙角趴着一条黄狗。

曹达旺从黄狗旁边经过。

黄狗突然抬起头，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闻到了什么。

它站了起来。

曹达旺没注意，继续往前走。

黄狗跟了上去，鼻子凑到曹达旺的裤腿上嗅。

刘全看见了，没当回事。

黄狗越凑越近，脑袋在曹达旺小腿上蹭来蹭去。

“去！”曹达旺踢了一下。

黄狗没躲，两条前腿抬起来，抱住了他的小腿。

曹达旺愣住了。

这条狗在干什么？

黄狗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是攻击，像是发情。它抱着曹达旺的腿，身子一拱一拱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滚开！”曹达旺使劲甩腿，把黄狗蹬开。

黄狗被蹬开，又不依不饶地跟上来，两条前腿又要往他身上扑。

刘全在边上看着，也懵了。

这时候，巷口又出现了几条狗。

一条黑狗，两条花狗，全是公狗。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召唤过来一样，眼睛全都发红，盯着曹达旺，嘴里流着口水。

曹达旺终于慌了，撒腿就跑。

公文包甩飞了，那几张宅基地协议从包里散出来，飘了一地。

几条狗同时扑了上去。

黄狗第一个扑到他身上，两条前腿抱住他的腰，做着那种脏动作。

曹达旺吓得拼命推，好不容易把黄狗甩开。

黑狗又扑上来了，一口咬住他的裤腿，“撕拉”一声，裤腿被撕下一大块。

“啊——”曹达旺惨叫一声。

两条花狗也冲上来，一条咬住他另一条裤腿，一条跳起来咬他的屁股。

狗群完全疯了。它们的眼睛发红，口水拉成丝往下滴，身子不停地往曹达旺身上拱，又咬又抱又蹭。

刘全站在远处，看得腿都软了，根本不敢上去帮忙。

曹达旺连滚带爬地在村道上跑，狗群在后面紧追不舍。

路边有村民看见了，全愣住了。

“那不是村长吗？”

“咋了这是？狗咋光追他不追别人？”

“你看那狗的样子……疯了疯了……”

曹达旺翻过一道矮墙，狗也跟着翻过去。他跳进一个干水沟，狗也跟着跳下去。

水沟里泥水四溅，曹达旺在泥里打滚，狗就在泥里追他。

一条花狗扑到他后背上，两只前腿抱住他的腰，屁股一拱一拱的。曹达旺被压得趴在泥水里，吃了好几口泥。

黑狗咬在他胳膊上，血一下子就出来了。

“救命啊——救命——”

曹达旺的惨叫在村道上回荡。

他从水沟里爬出来，脸上全是泥，裤子上被撕了好几个口子，血混着泥水流下来。

前面是村口的大槐树。

顾不上别的，他抱着树干就往上爬。

到底是在村里长大的人，爬树的本事还在。曹达旺连蹬带踹，几下就爬上了一根粗树枝，死死抱着，两条腿悬在半空。

几条狗在树下仰着头叫，跳起来够他的脚。

黑狗跳得最高，一口咬在他脚后跟上，曹达旺疼得“嗷”了一声，把腿缩起来。

狗群还不想走，在树下转圈，有的用身子蹭树干，动作很脏。

树下越聚人越多。

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最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抽着烟的，全仰着头看树上的曹达旺。

“村长，你咋上树了？”

“这狗咋回事？”

“哈哈哈你们看他裤子——”

曹达旺的裤子被撕烂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红一条白一条的内裤。小腿上几个牙印，胳膊上也有，屁股蛋子上也有，血珠子往下滴。

陈起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兜，表情平静地看着树上的曹达旺。

李秀梅抱着丫丫站在他旁边，一脸不敢信。

“阿起，这……这是咋回事？”

“可能是他太像狗了。”陈起淡淡说了一句。

这回答差点让李秀梅笑了出来，还别说，这村长做的很多事情，真的很狗！

过了快四十分钟，狗群才慢慢散了。

曹达旺从树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裤子上全是泥和血，头发上粘着树叶，脸上还有狗爪子印。

刘全这时候才敢凑过来，伸手去扶曹达旺。

“滚开！”曹达旺推开他，瞪了他一眼，“刚才你死哪去了？”

刘全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村里人围了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谁先“噗嗤”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曹达旺涨红了脸，想骂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今天这张脸丢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