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嫁入侯府四年，我终于怀上孩子。
从那日起，我每日给马奴平安一吊钱。
没别的要求。
所有人都说我闲得慌。
我没解释。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我疼了一天一夜，昏过去之前听见产婆喊了声“小公子”。
可醒来时，身边躺着的却是一个皱巴巴的女婴。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马奴托人传来一句话：
“夫人，您的亲生儿子，被侯爷换去了城南庄子。”
“你身边的女婴是侯爷的外室孟静娴所生。”
1
孟静娴这个名字，我嫁进侯府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她是沈怀瑾养在外头的女人。
侯府上下没人提，但也没人不知道。
当年侯府求娶我时，我爹只提了一个条件。
只要我没有过错，沈怀瑾终身不得纳妾。
侯府答应了，白纸黑字，写进了婚书。
因为这个承诺，我知道哪怕沈怀瑾再喜欢孟静娴，她也进不了门。
所以我这一忍，就是四年……
后来我才知道，他娶我，本就不是为了过日子。
是他沈怀瑾急需我那三十万两白银的嫁妆，去填补他们侯府的窟窿。
银子搬进库房，我就没用了。
但爹娘告诉我，只要我顺利生下侯府的嫡长子，沈怀瑾就会收心，好好与我过日子。
可我没想到沈怀瑾会为了一个外室，换走了我的亲儿子。
他想干什么？
让孟静娴的女儿成为侯府的嫡长女吗？
还是在密谋更大的阴谋？
我还没琢磨明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婆婆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沈怀瑾。
沈怀瑾快步走到我身边，满眼笑容：
“辛苦夫人了……”
婆婆则是看了一眼我身边的女婴，脸直接垮了：
“又是个赔钱货。”
她连装都懒得装，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
“四年就生出个这，要你有什么用？”
等她走后，沈怀瑾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女婴抱了起来。
“朝朝，想不想爹爹啊……”
他抱着她，轻轻晃了晃，嘴角带着笑。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孩子取什么名字，他从未与我说过。
如今见到这个女婴，他竟然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若不是早就见过，他怎会如此熟稔？
平安的话忽然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您身边的女婴是侯爷的外室孟静娴所生。”
现在看着孩子被他逗笑的模样，我忽然全明白了。
他不是在抱女儿。
他是在抱他心爱的女人生的孩子。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眼神不对劲，他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才找补道：
“娘刚才那样说，都是无心的，等她抱过孩子，肯定会喜欢的。”
“夫人你且好生休息，我将孩子抱去给奶娘喂奶。”
说着不等我说话，他便快步抱着孩子走了。
我看着他仓皇而出的身影，眼底只剩冷笑。
什么奶娘？
怕是孩子亲娘吧？
我唤来丫鬟，让她把平安找来。
不多时，一身马粪味的平安被春桃悄悄领了过来：
“夫人，方才侯爷抱着一个女娃娃去了城南庄子。”
“好，备好马车，我要去一趟城南庄子。”
“夫人，您还没出月子，外面风大，身子要紧——”
“我必须去，我要去看看！那个外室手里，到底有没有我的儿子。”
2
马车出了侯府后门，拐进一条小巷，最后停在一片矮墙外。
我没有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围墙不高，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
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
“夫人在车上等着，奴婢去打探——”
“不用。”
我拢了拢斗篷，下了车。
脚下是泥地，前两天下过雨，踩上去软塌塌的。
春桃要扶我，我摆摆手，让她在门外等着。
一个人走到门前，从门缝里往里看。
院子里站着沈怀瑾。他还穿着那身藏青色常服，怀里抱着的正是那个藕荷色襁褓。
他低着头看孩子，嘴角带笑，那种笑，我从未见过。
“朝朝乖，朝朝不哭……”
他轻声哄着，声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孟静娴从屋里走出来。我没见过她，但我知道是她。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粉色褙子，头发随意挽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走到沈怀瑾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女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侯爷，能不能……不让朝朝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没抱够——”
“静娴。”沈怀瑾打断她，“朝朝必须去侯府。她如今是侯府的嫡长女，不能养在庄子上。”
“可她是我生的——”
“所以我才把苏婉的儿子留给你。”
孟静娴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
沈怀瑾看着她，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更笃定：
“只有她的儿子留在你身边，将来你才能名正言顺地进侯府。你想想，到时候你带着侯府唯一的嫡子进门，老夫人能拦你？苏家能说什么？”
孟静娴咬着嘴唇，不说话。
沈怀瑾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别哭了。朝朝在侯府吃不了苦。等她长大了，认的还是你这个亲娘。至于苏婉——”
他顿了一下，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以为朝朝是她生的，会拿命待她。咱们的女儿，在侯府不会受委屈。”
说着他朝角落里的竹筐抬了抬下巴：
“那个才是你进侯府的敲门砖。好好养着，养好了，将来你进府，他是嫡长子，你是当家主母。”
“那苏婉呢？”
他笑了笑：
“嫁妆搬进库房那天，她就没用了。”
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但比风更冷的，是心里那口气。
原来在他眼里，我从头到尾，只是一箱银子。
银子用完了，人就该扔了。
而我的亲儿子，此刻就躺在角落里的竹筐里，穿着粗布衣裳，没人抱，没人管。
孟静娴的女儿，却被沈怀瑾抱在怀里，当宝贝一样哄着。
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春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声音发颤：
“夫人，要不要现在进去把孩子抢回来？”
我按住她的手，咬牙道：
“不用。这出戏，他们既然想唱，我就陪他们唱到底。看看最后，是谁笑到最后。”
春桃红着眼眶看我：“夫人，您——”
“走吧。”
我转过身，走回马车。
“回府之后，把我嫁妆单子找出来。”
“找那个做什么？”
“侯府拿了我三十万两，我得看看，还剩多少。”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然后呢？”春桃小声问。
我睁开眼：
“然后，我得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3
出月子第三天，婆婆让我去祠堂。
我到时祠堂里坐满了人。
沈家的族长、几位叔公、各房的主事全在。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婆婆坐在正中，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沈怀瑾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睛，不看我。
“苏婉，你嫁进沈家四年了。”
“是。”
“四年了，好不容易怀上，生下来却是个丫头。”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族人。
“怀瑾是三脉单传，沈家有爵位要继承，不能没有后。我今天请你来，是与你商讨给怀瑾纳妾一事。”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
“母亲，当年侯府求娶我时，我爹只提了一个条件——只要我没有过错，沈怀瑾终身不得纳妾。”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婚书，展开。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天当着全族的面，母亲要我同意纳妾，是想让沈家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吗？”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你嫁进来四年才生了一个丫头，难道要让怀瑾断后不成？”
“我生男生女，那是天意。”我把婚书收回袖中，“但婚书写了不纳妾，就是不纳妾。母亲若执意要纳，可以——和离。”
满座哗然。
“把30万两嫁妆退还给我，我带着女儿回苏家。侯府想纳谁进门，就纳谁进门，与我无关。”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沈怀瑾抬起头盯着我，眼里全是不甘。
他们比谁都清楚。
我那三十万两白银的嫁妆，早就填了侯府的窟窿。
城南的庄子、城北的铺面，也早就抵押出去了。
退嫁妆？拿什么退？
“你——你这是要挟！”婆婆声音发抖。
“我没有要挟谁。”我看着她道，“婚书是你们侯府签的，嫁妆是我苏家的。我苏婉没有过错，是你们要纳妾。闹到衙门去，理亏的是谁？”
婆婆说不出话，转头看向沈怀瑾。
沈怀瑾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苏家老爷、夫人到！”
爹？娘？他们怎么来了？
爹娘快步走进祠堂。
我爹的脸色很难看，娘的眼圈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们走到我身边，我娘一把握住我的手。
“亲家，你们来得正好。”婆婆迎上去，语气难得和气了几分，“我们正在商量给怀瑾纳妾一事。苏婉嫁进来四年才生了个丫头，但我们怀瑾不能没有后。”
“苏婉的事，轮不到你们当着全族的面逼她。”我爹打断她，转头看我，“婉儿，你告诉爹，这到底——”
“岳父大人。”
沈怀瑾开口了。
他走到我爹面前，语气不急不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措辞。
“我知道您心疼苏婉。但这件事，您得听我说完。”
他看着我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苏婉这次生孩子，伤了身子。大夫说她这辈子再也生不了了。”
4
“你胡说！”
我直接打断他。
“胡说？”沈怀瑾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平静，“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找个郎中来。当着全族的面，当着岳父岳母的面，给你把脉。看看到底是我胡说，还是你不肯认。”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敢当着爹娘的面说这话，就证明他早有准备。
那个郎中，一定是他的人。
就算我找来别的大夫，他也能说对方是庸医。
在沈家的地盘上，我说不清，也争不过。
我爹沉默了。
娘握着我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苏婉，你听娘说——”
“娘，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怀瑾看着爹娘的反应，语气忽然变得温和，温和得让人反胃。
“岳父、岳母，我不怪苏婉。她伤了身子，不能生了，我不嫌弃她。我只是想给沈家留个后，这有什么错？”
他转向在座的族人。
“我沈怀瑾对天发誓，就算静娴进门，也绝不会亏待苏婉。她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谁也不能动她的位置。”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
“是啊，怀瑾说得有理。”
“不能生，总不能让人家断后。”
我攥着婚书，指节发白。
若是我今日答应了，他们下一步就是要除掉我，让孟静娴上位。
就在这时候，祠堂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求夫人成全！”
所有人转头看去。
孟静娴抱着一个孩子，跪在祠堂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脸上不施脂粉。
怀里抱着一个大红色襁褓，孩子露着一张小脸，睡得正香。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声音不大，但祠堂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夫人，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求夫人让他进门吧。我不求名分，不做平妻，哪怕只做个妾，只求给孩子一个名分。”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求夫人成全。”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女人倒是个懂事的。”
“不求名分，只求给孩子一个名分，也是可怜。”
“苏婉也太强硬了，人家都跪到门口了——”
我看着孟静娴，笑了。
懂事？可怜？
她偷走我的儿子，把我儿子养在庄子上，现在跪在这里求我让她进门。
她不是来求我的。她是来逼我的。
当着全族的面，当着爹娘的面，她跪在这里，哭得梨花带雨。
我要是不答应，就是我狠心、我不懂事、我容不下一个可怜的女人和无辜的孩子。
好手段。
真的，好手段。
“让我抱抱孩子。”
我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那个孩子。
襁褓很轻。
我的儿子，他睡着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
孟静娴把他养得很好。
可她是从我身边偷走他的人。
我用手指轻轻拨开襁褓一角，露出他的右手腕。
一片柳叶形状的胎记。
跟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向沈怀瑾。
他正盯着我，眼神里全是紧张。
我笑了。
然后我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右手腕上那片叶子形状的胎记。
“沈怀瑾！”
我的声音不大，但祠堂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爹娘说过，只要是我们苏家的血脉，手腕上必定有柳叶形状的胎记。”
“你和孟静娴生的孩子，怎么会有我们苏家的胎记？”
5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怀瑾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巧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胎记这种东西，说不准的。天底下长得像的胎记多了去了，不能因为这个就说这孩子不是静娴和我生的。”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像是在笑我大惊小怪。
可他的手在抖。我看见了。
几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头。
“是啊，胎记这种事……”
“不能单凭这个……”
我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我娘松开了我的手。
她走到我面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孩子手腕上那片柳叶胎记。
她的手在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胎记，看了很久。
“苏婉。”她的声音也在抖，“把孩子的手举高点，让娘再看一眼。”
我把孩子的手举起来。
娘看了又看，忽然转头看我爹：“老爷，你过来看看。”
我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的确是咱们苏家的胎记。”娘替他说完了。
我爹转过身，面对着祠堂里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们苏家的血脉，世代都有这片柳叶胎记。从我曾祖那一辈开始，代代相传，从来没断过。我夫人生苏婉的时候，接生嬷嬷第一句话就是——老爷，姑娘手腕上有片柳叶。”
我娘低头看着孩子，眼泪掉了下来。
“这孩子手腕上的胎记，跟我生苏婉时见到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巧合。”
祠堂里炸开了锅。
“苏家血脉？那这孩子是苏婉的？”
“可苏婉生的不是丫头吗？”
我让春桃将朝朝抱了过来，掀开她的襁褓道：
“说来也是奇怪，我这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不仅手腕上没有我们苏家代代相传的胎记，就是这眉眼也半点不像我。”
我将孩子举的高高的：
“各位长辈，你们看看，这孩子的眉毛，嘴巴像谁？”
听到这话，沈怀瑾的脸色瞬间白了，就连一直跪在地上的孟静娴也心虚地低着头。
可我娘还是走到她身边，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她看看我手中的女婴，又看看孟静娴那张脸，随后笑出了声：
“好啊！”
“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唱的好大的一出戏啊……”
“为了让一个外室进侯府，竟然算计我女儿，上演了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
此言一出，那些还没发觉真相的族内长辈们，也一下子明白了。
纷纷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沈怀瑾和孟静娴。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