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我被未婚夫和最好的朋友照顾得很好。
他们性子都淡，管我却管得很紧。
谁都想把我留在身边。
这两个在外人面前从不失态的人，为了谁陪我去复诊，曾在医院走廊里吵到护士来劝。
我夹在中间太累，只好定了规矩。
一三五归沈既白。
二四六归温苒。
周日留给我自己。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每次接我再也不看我的眼睛。
直到这个周日，我在一家旧茶馆门口，看见他们坐在同一张竹椅上。
温苒把一只剥好的橘子递给沈既白。
“喂，明天又该你去接阿梨了。”
沈既白接过橘瓣，说：“嗯。”
温苒笑了一下。
“真盼周日能长一点。”
沈既白把橘瓣放进嘴里，过了很久才说：“我也是。”
原来，我曾经最舍不得我的两个人，早就盼着没有我的日子久一点了。
……
在茶馆里看见沈既白和温苒不难。
一个穿黑衬衫，一个穿白裙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像旧电影里最合衬的一对。
有个端茶的阿姨路过，小声夸了一句：“这俩孩子真登对。”
我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桂花糕。
那是温苒昨天说想吃的。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门口的风铃被人撞响。
端盘子的伙计急着避人，茶水泼在我的裙摆上。
瓷杯落地的声音把沈既白引了过来。
他抬头看见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姜梨，过来。”
我拎着湿了半边的裙子走过去，站在他们身侧，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桌的外人。
沈既白抽了几张纸，替我擦裙角。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温苒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
“烫到没有？我给你点杯热杏茶，你喝这个最舒服。”
她抬手招人，连停顿都没有。
“一杯热杏茶，不加糖，旁边放一小碟青梅。”
她记得我的口味。
沈既白也记得我怕烫，先把杯子推远，等茶凉些再递回来。
他们还是会照顾我。
照顾得周到，像从前每一天。
我把桂花糕放到桌上，看向沈既白。
“你们怎么在一起？”
沈既白拆开纸包，挑出一块没沾碎屑的糕点递给温苒。
“明天你生日，我和阿苒商量一下怎么给你过。”
温苒点头。
“我们想通了，总为抢你闹别扭也不好。”
生日，一起过。
这几年他们为了陪我过生日，什么事都做过。
沈既白曾把整条街的花灯包下来，不许温苒靠近。
温苒也曾半夜把我带去山里看雪，只给沈既白留一条短信。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用最自然的语气说，要一起给我过。
我听见自己问：“真的？”
沈既白看着我，语气平稳。
“真的。”
温苒拿帕子替我擦手背上的茶渍。
“阿梨，你不开心吗？”
我摇头。
“开心。”
他们教过我，情绪上头时不要追问，也不要做决定。
我学了很多年，今天学得最好。
“我先回家了。”我站起身，“你们慢慢商量。”
温苒立刻起身。
“我送你。”
沈既白也伸手拦我。
“我送，正好带你回我那边试礼服。”
温苒看他一眼。
“沈既白，说好了别抢。”
沈既白竟然笑了。
“行，我不抢。”
他们好像又在为我争。
可那一刻，我只看见温苒指尖沾着的橘子汁，和沈既白递过去的纸巾。
他从前也这样照顾我。
现在轮到她了。
我拎起桂花糕，没让任何人送。
回去的车上，老陈从后视镜里看我。
“刚才我看见沈先生和温小姐的车了，还以为今天又接不到你。”
我靠着车窗。
窗外的雨把霓虹晕成一团，看久了眼睛发酸。
老陈还在说。
“先生太太常年在外地忙，幸好有他们陪你。沈先生和温小姐是真心疼你。”
我把桂花糕放在膝上，纸包已经被茶水浸软。
是啊，他们疼了我七年。
疼久了，也会累。
高二那年，我被我爸从普通班塞进竞赛班。
班里没人愿意跟我坐。
他们说我空有姜家的钱，脑子空得像新买的空花瓶。
沈既白坐我左边，温苒坐我右边。
一个全年级第一，一个全年级第二。
他们也不理我。
沈既白家里欠着亲戚钱，午饭只买一个馒头。
温苒母亲生病，她把菜里的肉都挑出来，装进小盒带回家。
我第一次看见时，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我带了三份饭。
沈既白不肯吃。
温苒也不肯。
我就把练习册推过去。
“补课费，爱收不收。”
那以后，他们每天给我讲题，我每天给他们带饭。
别人笑他们捡了姜大小姐的便宜。
我拍桌子骂回去。
“你们有本事也考第一第二啊。”
沈既白当时看了我一眼，把我写错的公式划掉。
温苒把我的饭盒推回来，小声说：“下次别带虾，我妈不能闻腥。”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题外话。
从那天起，我以为我们三个会一直这样。
我爸说，姜家的人情不能乱给。
我不听。
沈既白创业缺第一笔钱，我把成人礼上收到的玉镯卖了。
温苒想开自己的礼服工作室，我把名下那间临街铺子低价租给她，只收一块钱。
他们心气高，不肯白拿。
我就让他们写欠条。
欠条锁在我房间最旧的木箱里。
那时沈既白说：“姜梨，以后我护着你。”
温苒说：“谁让你哭，我就跟谁拼命。”
车子停在姜家门口。
老陈替我拉开车门。
我刚要下车，手机亮了。
温苒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既白的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旧红绳。
温苒的手指搭在那根红绳旁边。
她说：“阿梨，明天穿这条白裙好不好？既白说你穿白色乖。”
我盯着那个“乖”字。
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们第一次被人欺负时，也是我站出来，像个没脑子的坏脾气大小姐。
我回她：“好。”
然后把桂花糕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第二天傍晚，沈既白的车准时停在门口。
他下车时手里拿着礼盒。
“换上。”
我打开一看，是温苒照片里的白裙。
腰线很细，领口也低。
我不喜欢。
沈既白替我把盒盖合上。
“阿苒挑了很久，你别扫她兴。”
我抬头看他。
“我生日，为什么要合她的兴？”
沈既白整理袖扣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为你的事忙了一整天。”
“那你呢？”
“我也在忙。”
“忙着和她一起盼周日长一点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老陈端茶的手顿在半路。
沈既白看着我，眉头压低。
“你昨天听见了？”
我点头。
他没解释那句话。
他只说：“姜梨，别把一句玩笑话看得太重。”
我问：“那你希望周日长一点，是玩笑吗？”
沈既白把礼盒推到我怀里。
“今晚客人多，别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那杯茶水还烫。
我抱着盒子上楼，换了那条我不喜欢的白裙。
裙子不合身，腰间勒得我坐不直。
生日宴设在沈既白新开的会馆。
门口摆满花篮，所有人都夸他年轻有为。
温苒站在灯下，穿一条浅绿裙，像一枝被人仔细养出来的兰。
她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阿梨，好漂亮。”
我还没说话，她身后的女客先笑。
“温小姐眼光真好，姜小姐平时娇气，换了你挑的裙子，倒像个懂事的人了。”
温苒拉住我的手。
“别这么说，阿梨只是被我们宠坏了。”
沈既白从旁边走来，替温苒挡住一个端酒的侍者。
那侍者险些撞到我，他没看见。
酒水洒在我裙摆上。
有人低声笑。
“这位大小姐今天怎么总弄脏衣服。”
我看着沈既白。
他把纸巾递给温苒，让她擦手上溅到的一点酒。
温苒像才发现我这边乱了。
“阿梨，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沈既白松了口气。
“那就好。待会儿切蛋糕，你别黑脸。”
蛋糕推上来时，我才看清上面的字。
不是“姜梨生日快乐”。
是“七年同行，感谢有你”。
旁边还立着一对糖人。
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绿裙。
白裙子的糖人被摆在最边上，脸朝外，像个多余的摆件。
温苒拿起刀，递给我。
“阿梨，你先切。”
台下有人起哄。
“姜小姐可真有福气，未婚夫和闺蜜一起给你办宴，谁能有这待遇。”
我握住刀柄。
温苒忽然贴近我。
“阿梨，别发脾气。今天既白请了很重要的人。”
我问：“比我生日还重要？”
温苒脸上的笑没掉。
“你最懂事了。”
我把刀放回她手里。
“我不切。”
沈既白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姜梨。”
我看着他。
“你的蛋糕，你切吧。”
宴厅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既白压着声音。
“别在这里丢人。”
我说：“我丢谁的人？”
他看了眼四周。
“我的。”
温苒走到我身边，想来拉我。
我躲开了。
她的手落空，脸色白了一点。
那几个围着她的女客立刻替她出头。
“姜小姐，温苒忙前忙后为了谁？你不领情也别让她难堪。”
“就是，沈总现在不是以前那个穷学生了，你还拿大小姐脾气压人，不怕他烦吗？”
沈既白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我，好像等我自己低头。
我忽然笑了。
“原来你们都知道他以前穷。”
那女客噎住。
温苒急忙说：“阿梨，大家没有恶意。”
“你有吗？”
她眼里的水意来得很快。
“你为什么这么问我？”
沈既白一步挡到她前面。
“够了。阿苒为了你的生日，一天没吃东西。”
我看着他护着她的姿态。
从前也有人在宴会上说温苒寒酸。
我端着一杯果汁泼了那个人一身。
沈既白把我拉到身后，替我承下所有指责。
那时候温苒哭着说：“阿梨，别为了我得罪人。”
我说：“我护你，不用你允许。”
今天她站在被护的位置，我站在对面。
有人把蛋糕刀重新塞到我手里。
“姜小姐，快点吧，大家都等着。”
我没接稳，刀掉在地上。
温苒弯腰去捡，指尖被刀口划出血。
她轻呼一声。
沈既白立刻抓住她的手。
“谁让你碰的？”
他转头看我。
“姜梨，道歉。”
我说：“刀不是我塞给她的。”
“她受伤了。”
“所以呢？”
沈既白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明知道她最怕疼。”
我看着温苒手指上那道浅浅的红线。
再看自己腰侧被裙骨磨破的皮。
我说：“我也疼。”
他像没听见。
温苒挣开他的手，走过来抱我。
“阿梨，算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味。
不是香水，是昨天我扔掉那包桂花糕的味道。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回抱。
她在我耳边说：“别让既白为难。”
我问她：“你心疼他为难，怎么不心疼我疼？”
温苒的肩膀僵了片刻，很快又软下来。
她退后一步，眼泪落在脸上。
“阿梨，你变了。”
台下有人叹气。
“温小姐脾气真好。”
“换了我，早不伺候这位祖宗了。”
沈既白把温苒带走包扎。
我的生日宴，还没许愿，主角就只剩我一个。
我站在灯下，听见旁边服务生小声说：“蛋糕还切吗？”
我说：“切。”
他拿来新刀。
我把最边上的白裙糖人切成两半。
那晚之后，沈既白三天没来找我。
温苒也没有。
我从姜家搬出去，住进城南那间旧小院。
那里是我外婆留下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屋里堆着旧布料和发黄的绣样。
我小时候常被外婆罚坐在绣架前，一坐就是半天。
后来她病重，握着我的手说：“梨梨，别急着让别人知道你会什么。人心不稳时，针也别露尖。”
我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一点。
搬家那天，老陈替我把木箱扛进屋。
箱子落地时，里面的纸页响了一声。
老陈问：“小姐，这些旧东西要不要收拾？”
我说：“不用。”
手机响起。
是沈既白。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闹够了吗？”
我把窗户推开，风吹进屋里，带着石榴花的味道。
“没有。”
他沉默片刻。
“阿苒那天不是故意的。她这几天一直自责，连工作室的单子都没心思看。”
“那你替她看。”
“姜梨。”
“我在。”
“你现在怎么这么刺人？”
我摸到桌上一枚旧顶针。
那是外婆用过的，边缘磨得发亮。
“可能以前被你们养得太钝了。”
沈既白吸了口气。
“晚上来会馆。阿苒接了一个重要礼服单，需要你出面说两句。”
我问：“我能说什么？”
“那位太太喜欢你们姜家的面子。你去坐一坐，别的不用管。”
我笑了一下。
“所以不是来哄我，是来借我？”
他说：“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阿苒做工作室不容易，你最清楚。”
我当然清楚。
她第一台缝纫机，是我买的。
第一批布料，是我托人找的。
她工作室门口那块匾，也是我亲手挂上去的。
我说：“我不去。”
沈既白的声音沉下来。
“你别后悔。”
电话挂断。
老陈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我把顶针放进抽屉。
“陈叔，帮我找一下外婆以前那本蓝皮账。”
老陈脸色变了。
“小姐，您要动绣坊的东西？”
我看向院子里的石榴树。
“只是找账。”
老陈低头。
“我明白。”
我没去会馆。
第二天一早，温苒的工作室出了事。
她给一位太太做的寿宴礼服，被人指出绣纹犯忌。
照片传得到处都是。
沈既白亲自上门来找我。
他进院子时，鞋底沾了泥，踩在外婆刚扫好的青砖上。
“姜梨，跟我走。”
我正在修一块旧帕子，头也没抬。
“去哪？”
“给阿苒解释。”
“我不是她的伙计。”
沈既白伸手来拿我的绣绷。
我避开。
他的手停在空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你也不会为了她踩进我外婆的院子，连鞋都不擦。”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脸上有一瞬难看。
温苒随后进来，眼圈发肿。
“阿梨，我真不知道那道纹不能用。那位太太说，只要你一句话，她就不追究。”
我问：“哪句话？”
温苒咬着唇。
“就说那张绣样是你给我的。”
院子外的风停了。
老陈在厨房门口放下茶壶，瓷盖碰出一声响。
沈既白看着我。
“这件事不会闹大。你是姜家女儿，她不敢真为难你。”
我放下针。
“所以你们来，是让我背这个错？”
温苒急忙摇头。
“不是背错，是帮我挡一下。我以后一定补偿你。”
我问：“怎么补偿？”
她答不上来。
沈既白替她说：“阿苒的工作室刚有起色，毁不起。”
我看着他。
“我就毁得起？”
他皱眉。
“你有姜家。”
“你也有。”
沈既白愣住。
我慢慢说：“你公司最难的时候，用的是姜家的人脉。你开的会馆，第一批客人是我带过去的。你现在跟我说，我有姜家，所以活该替你们挡刀？”
温苒哭出声。
“阿梨，我知道你气我和既白走得近。可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我拿起剪刀，把帕子边上多余的线剪掉。
“我不争。”
沈既白松了口气。
下一句，我说：“我也不帮。”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姜梨，别逼我。”
我抬头。
“你想怎么逼？”
温苒拉住他的袖子。
“既白，别说了。”
他还是说了。
“你爸最近想让姜家那批旧绣样进市里的展，推荐信在我这里。你要是不去，我就压一压。”
老陈在门口喊了一声：“沈先生。”
沈既白没有看他。
“阿梨，你别让我把话说绝。”
我把针插进布里。
“你已经说绝了。”
下午，我被沈既白带去了温苒的工作室。
不是我改了主意。
是我想看看，他们能把一件错事推到我身上推成什么样。
工作室里挤满人。
那位太太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件湖蓝礼服。
温苒站在旁边，像被吓坏了。
沈既白低声对我说：“待会儿你只需要承认绣样是你给的。”
我问：“承认之后呢？”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他烦了。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跟我算账？”
我没再说话。
那位太太看见我，语气还算客气。
“姜小姐，温小姐说这张花样是你提供的？”
温苒立刻看向我。
她的眼神像从前考试时求我递答案。
从前我会递。
今天我说：“不是。”
温苒的脸白了。
沈既白转头看我，压着怒。
“姜梨。”
我走到那件礼服前。
“这道纹不是姜家的，也不是我外婆那一支的。它像是从旧画册上临摹来的，临的时候还少了一笔。”
温苒急了。
“阿梨，你不懂就别乱说。”
我看她。
“我不懂？”
她像意识到自己说错，立刻补救。
“我是说，这些东西太偏了，你平时也不碰。”
我没有拆穿。
那位太太的侄女忽然开口：“少的那一笔有什么讲究？”
我说：“原图是祈寿的，这里少了一针，意思就反了。送寿宴上，不合适。”
工作室里有人吸气。
温苒的助手小夏抱着一摞布样，指节把布角揉得发皱。
她小声说：“温姐，那天我提醒过你，这本画册来路不明。”
温苒转头。
“你胡说什么？”
小夏立刻闭嘴。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员工做错事，回头再罚。现在先解决客人问题。”
我说：“解决很简单。”
那位太太问：“怎么解决？”
“拆掉重做。”
温苒立刻说：“来不及，寿宴就在后天。”
我摸了摸礼服上的线。
“一晚上能拆，半天能补。”
她盯着我。
“你说得轻巧，你会吗？”
我还没回答，沈既白先开口。
“姜梨只是嘴硬。”
那位太太看着我。
“姜小姐，你能补？”
我说：“我可以试。”
温苒的声音尖了些。
“你拿什么试？这是我的单子，不是你赌气的地方。”
沈既白也低声警告。
“别逞能。”
我看着他们一个急，一个拦，忽然觉得好笑。
从前我做什么，他们都说我可以。
现在我还没碰针，他们就怕我真的可以。
我对那位太太说：“如果补坏了，算我的。”
温苒立刻接上。
“大家都听见了，是阿梨自己说算她的。”
沈既白没有阻止。
我点头。
“听见就好。”
那位太太把礼服推给我。
“那我等你。”
我在工作室里坐到深夜。
温苒没有走。
沈既白也没有。
他们站在玻璃门外，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自取其辱。
小夏留下来给我打灯。
她小声说：“姜小姐，你真的能补吗？”
我说：“灯稳一点。”
她立刻闭嘴，两只手死死扶着台灯。
针穿过绸面时，屋里只剩线摩擦布料的细声。
温苒忍不住走进来。
“阿梨，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些细活吗？”
我没抬头。
“人会变。”
“可你连扣子都懒得缝。”
我把线尾压进反面。
“有人替我缝，我就懒。”
沈既白站在门口，忽然问：“这些是谁教你的？”
我说：“外婆。”
他皱眉。
“你外婆不是只会做些旧帕子？”
老陈送来的夜宵正好放在桌上。
他听见这句话，脸色难看。
我拦住他。
“陈叔，放下吧。”
温苒看着我手下逐渐成形的纹样，指甲在掌心里留下痕。
“这样补，和我原来的设计不一样。”
我说：“你原来的不能见人。”
她声音发颤。
“姜梨，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沈既白立刻挡在她前面。
“你说话能不能留点分寸？”
我停针，看他。
“她把错推给我时，留分寸了吗？”
“她是着急。”
“我不急吗？”
“你有退路。”
又是这句话。
我重新低头。
“沈既白，你每次说我有退路的时候，都像在提醒我，当初不该给你们退路。”
他没接话。
凌晨两点，最后一针收住。
湖蓝礼服摊开，原先犯忌的纹被改成一枝折枝石榴，花叶压住旧痕，既不突兀，也没伤布面。
小夏看呆了。
她忍不住说：“这比原来好看。”
温苒的脸色更难看。
沈既白伸手摸了摸绣面。
“不错。”
这两个字像施舍。
我把礼服装好。
“明天交给客人。”
温苒忽然说：“阿梨，谢谢你。”
我看她。
她又补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不管我。”
沈既白的表情也缓了。
他们以为这件事又和从前一样。
我闹一闹，最后还是会替他们收拾。
第二天，礼服交到那位太太手里。
她当场转怒为喜，温苒工作室的名声保住了。
温苒接受所有人的夸赞。
“温小姐手艺真巧。”
“能把错处改得这么漂亮，年轻人里少见。”
温苒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都是应该的。”
沈既白站在她身边，替她接过名片。
没有人提我。
小夏张了张嘴，被温苒一个眼神压回去。
我站在角落里，拿起自己的包。
那位太太忽然问：“姜小姐要走？”
温苒抢先说：“阿梨昨晚陪了我一会儿，已经很累了。”
我点头。
“是挺累。”
沈既白低声说：“别在客人面前阴阳怪气。”
我看着他手里的名片。
“放心，我不抢。”
温苒的工作室因为那件礼服拿到一批新单。
沈既白在会馆给她办庆功宴。
请帖送到我手上时，上面写着“特别感谢姜梨”。
我问送请帖的小夏：“这是你写的？”
小夏脸红了。
“温姐让我写名单，我就加上了。”
“她知道吗？”
小夏摇头。
“应该不知道。”
我把请帖收下。
庆功宴那天，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裙。
温苒看见我，笑容滞了一下。
“阿梨，你怎么穿这么素？”
我说：“怕抢你风头。”
她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沈既白走过来。
“你能来就好。上次的事过去了，以后别再跟阿苒计较。”
我问：“哪件事？”
他说：“礼服。”
我笑了。
“你说我替她补了一夜，她领了功劳那件？”
旁边有人看过来。
沈既白的声音低下去。
“姜梨，今天是她的庆功宴。”
“所以我不能说？”
温苒眼圈又红了。
“阿梨，我没有想抢你的功劳。我只是工作室还不稳，不能让客人觉得我连一件礼服都做不好。”
我点头。
“你做不好，是事实。”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笑起来。
“姜小姐这话就过了吧。温小姐现在可是城里最有灵气的礼服师，你会穿衣服，不代表你懂做衣服。”
我看向他。
“你哪位？”
他扬了扬下巴。
“我是这次庆功宴的赞助人，姓钱。”
沈既白介绍。
“钱总手里有几家商场，阿苒以后要进他的店。”
钱总上下打量我。
“姜小姐，听说你脾气大。今天给沈总一个面子，别砸场。”
我说：“你面子值多少？”
他笑不出来了。
沈既白抓住我的手腕。
“你非要把事情闹难看？”
我看着他的手。
“放开。”
他不放。
温苒轻声说：“既白，算了，阿梨也是委屈。”
钱总嗤了一声。
“委屈什么？姜家大小姐还缺这点功劳？温小姐从穷地方爬出来，靠自己本事站稳，最烦有人仗着出身欺负人。”
我看向温苒。
“你也这么想？”
她低下头。
“阿梨，钱总只是替我不平。”
小夏站在人群外，脸色越来越白。
我问她：“小夏，礼服是谁补的？”
所有人看向她。
温苒的眼神像钩子。
小夏嘴唇动了动。
“是。”
沈既白打断她。
“一个小助理懂什么？”
钱总也笑。
“姜小姐，你找员工作证，也得找个敢说真话的。”
小夏把手里的托盘放下。
她忽然抬头。
“是姜小姐补的。我打了一整夜灯，我看得清清楚楚。”
宴厅安静了一瞬。
温苒的眼泪挂在脸上。
“小夏，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前天骂你？”
小夏摇头。
“温姐，我不怪你。但我也不想替你说假话。”
沈既白盯着她。
“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小夏的脸白得厉害，还是说：“好。”
我走过去，把她拉到身后。
“她明天来我这里上班。”
钱总笑出声。
“你那里？姜小姐，你除了姜家名头，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员工？”
我也笑。
“很快你就知道了。”
那晚回去，小夏跟着我进了旧小院。
她站在院门口，不敢往里走。
“姜小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我把灯打开。
“惹了。”
她脸色更白。
我指了指西厢房。
“所以明天开始，你帮我整理布料。”
她愣住。
老陈从屋里搬出几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旧绣样、账册、染好的丝线，还有几件半成的衣裳。
小夏蹲下去看，声音都变小。
“这些料子，我在书上见过。”
我说：“别往外说。”
她立刻点头。
“我嘴严。”
老陈把蓝皮账递给我。
“小姐，查到了。当年老夫人借给沈先生公司的第一批货款，写在这里。温小姐工作室那间铺子的原租契也在。”
我翻开账册。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既白和温苒以为我只给过钱。
他们不知道，外婆当年留给我的，除了钱，还有一整条旧绣坊的人脉和名声。
只是我嫌麻烦，也嫌那些针线困住人，藏了很多年。
手机响了。
沈既白发来消息。
“把小夏送回来，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回：“她不是东西，不送。”
很快，温苒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阿梨，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人？”
我问：“你的？”
“小夏是我带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开除她？”
温苒停住。
“我那是被你气的。”
我看着小夏在院子里小心把丝线按颜色放好。
“温苒，不是所有人都会一直等你气消。”
她哭得更厉害。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你有姜家，有外婆留下的东西，我只有既白和工作室。”
我说：“你还有我给你的铺子。”
电话那头静了。
我继续说：“一块钱租给你的那间。合同快到期了。”
温苒的呼吸乱了。
“阿梨，你不会这么狠吧？”
“会。”
她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以前说过，那间铺子就是送我的。”
“我也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没有再哭。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既白不会让你这么做。”
我挂了电话。
老陈问：“小姐，真要收回来？”
我合上账册。
“不急。”
第七天，沈既白把推荐信压下来的消息传到我这里。
他让人带话。
“只要姜梨去向温苒道歉，一切照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