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两个孩子后，顾衍没有立刻去主卧。

他先回厨房洗手，把保温桶里的小米南瓜粥重新确认了一遍温度。

不烫，也不凉。

正好能入口。

江漫刚做完剖腹产，胃口肯定不会太好，第一餐不能大鱼大肉，也不能端一堆东西过去给人压力。

少量，温热，清淡。

这是重点。

顾衍把粥盛进小碗，又把清炒时蔬分了一点到小碟里。

托盘上放好纸巾、温水、勺子和护理记录表。

他看了一眼托盘，确定没有汤汁洒出来，才端着上楼。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主卧门口，周姨正站着低声和护士说话。

看到顾衍端着托盘过来，她先抬手示意他等一下，然后轻轻敲门。

“江小姐，小顾把粥送来了。”

里面过了几秒，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进。”

周姨推开门，顾衍跟着走进去。

主卧面积很大。

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房间里光线不强。

床边放着医疗护理推车，旁边还有产褥垫、药品和医生留下的注意事项。

江漫半靠在床头，腰后垫着枕头，脸色依旧很白。

她看起来很累，眉头微微拧着，应该是伤口疼。

顾衍没有四处看，只把托盘放在床边小桌上，站到合适的位置。

离床不近，也不远。

这是他在培训时被反复强调的距离感。

太近会给产妇压力。

太远又显得不方便服务。

“江小姐您好，我是馨悦母婴派来的月嫂顾衍。接下来六个月，我负责您和两个宝宝的日常护理、月子餐、夜间照护和基础记录。”

他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江漫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清醒。

虽然刚生产完，整个人很虚弱，但那种习惯掌控局面的感觉还在。

她看了顾衍几秒，开口第一句话很直接。

“我以为来的是个阿姨。”

这话不算刁难。

但确实是现实问题。

顾衍早就想过这个场景。

他没有尴尬，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林总说您这单是龙凤胎，需要年轻、有体力、能熬夜的人。我是高级护理本科毕业，有育婴师证、营养师证和金牌月嫂资质。涉及您身体隐私的护理，我会让周姨或女护理在场，超出工作边界的事我不会做。”

江漫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顾衍继续补了一句。

“如果您对我不放心，可以随时要求公司更换人员。合同里也写了试用和解除条款。”

周姨站在一旁，没插话。

她也想听江漫怎么说。

江漫沉默了几秒，似乎是没有力气再多争。

“先用着。”

这三个字，听起来不热情。

但已经是通过了第一道门槛。

顾衍点头。

“谢谢江小姐。”

江漫视线落到托盘上。

“这是什么？”

“小米南瓜粥，配一点清炒时蔬。您刚剖腹产，第一餐先少量流食，等医生确认肠胃恢复情况后，再逐步调整饮食。”

江漫眉头动了一下。

“我现在没胃口。”

顾衍点头：“正常。术后疼痛、麻药反应、疲劳都会影响食欲。您不用勉强吃完，先喝几口也可以。”

这话比“多少吃点”舒服。

因为没有逼人。

江漫抬手想坐直一点，刚一动，眉心立刻皱紧。

周姨赶紧上前：“别动，我扶你。”

顾衍没有靠过去，只把床边小桌调高，把碗放到合适位置。

“江小姐，您可以先试试这个高度。如果端碗不方便，我再调整。”

江漫看了他一眼。

这人确实没有乱伸手。

他每一个动作都提前说明，也没有碰不该碰的地方。

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周姨扶着江漫调整好靠枕。

江漫伸手拿起勺子，动作很慢。

顾衍站在旁边，安静等着。

小米粥熬得很细，南瓜的甜味不重，入口温热，米香很明显。

江漫原本只是想喝两口应付一下。

可第一口下去，她停了一下。

然后又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周姨在旁边看着，表情明显松了些。

江漫孕晚期胃口就不太好，进医院前几天更是吃得少。

生完之后能愿意喝粥，这已经是好事。

顾衍没有出声夸自己。

他只是拿起笔，在记录表上写下：

“产后第一餐，小米南瓜粥，开始进食时间十五点五十八分。”

江漫喝到一半，抬头看他。

“你还记这个？”

“要记。进食量、排气情况、排便情况、疼痛感、情绪状态，都和后续护理有关。”

“你是月嫂还是护士？”

“我学护理的，月嫂是现在的岗位。”

江漫没再问，继续低头喝粥。

她没有把时蔬吃完，但粥喝得差不多。

顾衍看了一眼碗底，心里有数。

术后第一餐能喝下这么多，已经不错。

他等江漫放下勺子后，才上前半步。

“还需要再喝一点温水吗？”

江漫摇头。

顾衍把温水杯推近一点：“那您如果口干，随时可以喝。现在不建议一次喝太多，少量多次更合适。”

江漫靠回枕头，闭了闭眼。

“孩子呢？”

“已经安置在婴儿房，目前状态平稳。哥哥睡得比较沉，妹妹刚才醒了一会儿，现在也睡了。我会每三小时记录体温、吃奶、排便和睡眠情况。”

江漫听到这里，睁开眼。

“他们哭了吗？”

“暂时没有。”

“护士说女孩体重小一点。”

“是，妹妹五斤八两，哥哥六斤二两。妹妹体重不算低，但龙凤胎里她稍微小一点，后续喂养记录会更细。”

江漫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能看他们吗？”

周姨立刻说道：“你刚回来，先休息。”

江漫没说话。

顾衍想了想，开口道：“江小姐，如果您想看孩子，建议先等医生来复查后再决定。您现在下床牵扯伤口，风险大。婴儿房有监控屏，我可以让周姨帮您调到床边，您先看画面。”

江漫看向周姨。

周姨点头：“这个可以。”

顾衍转身去婴儿房，确认画面没有拍到不该拍的区域，又把监控屏取来放在床边小桌上。

屏幕里，两张小床并排放着。

哥哥睡在左边，妹妹睡在右边。

两个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

江漫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神没有移开。

顾衍站在一边，没有打扰。

他能感觉到，江漫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

她未婚生子，选择独自要两个孩子，肯定早就习惯了自己做决定，也习惯了别人不理解。

这种人不会轻易把脆弱展示出来。

顾衍不需要去拆穿，也不需要去安慰。

他只需要把事情做好。

过了一会儿，江漫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

“粥还行。”

周姨眉头一动。

顾衍也停了一下。

还行。

根据周姨刚才给出的江家评价体系，这已经接近表扬。

顾衍把碗收回托盘，语气很稳。

“那我明天根据您的恢复情况继续调整。今天晚餐还是清淡为主，分量不会太大。”

江漫嗯了一声，闭上眼。

这是明显不想说话了。

顾衍端起托盘，轻声说道：“您休息，有需要按铃或让周姨叫我。”

说完，他退出主卧，顺手轻轻带上门。

一出门，周姨也跟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顾衍手里的空碗。

“喝完了？”

“粥剩得不多，菜吃了一点。”

“不错。她以前住院，医院送的粥喝两口就不碰了。”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碗。

“那说明我这份工作暂时保住了。”

周姨笑了一下。

“刚才紧张吗？”

“紧张。”

“没看出来。”

“看出来就不专业了。”

周姨点点头，语气比昨天温和了不少。

“你先去看孩子吧。晚上才是硬仗。”

顾衍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

白天安静不代表晚上安静。

新生儿没有成年人的时间观念。

他们不会管你困不困，也不会管你月薪多少。

饿了就哭。

尿了就哭。

不舒服也哭。

龙凤胎还会互相影响。

一个哭，另一个很容易跟着哭。

顾衍回到婴儿房，先洗手消毒，然后给哥哥妹妹分别测了体温。

体温正常。

呼吸平稳。

包被没有捂得太紧。

他把数据写进记录表。

十六点二十，哥哥体温正常。

十六点二十二，妹妹体温正常。

顾衍写完后，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哥哥还睡得很沉。

妹妹小嘴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顾衍轻轻把手放到她背上，没有抱起来，只做了安抚动作。

“先睡，晚上再闹也行。”

话刚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

这话有点许愿。

而现实通常不太尊重许愿。

果然，当天晚上八点整，婴儿房里响起了第一声哭。

顾衍刚在厨房洗完奶瓶，听到声音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很好。

夜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