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为帮寡嫂出气，夫君罚我在院中跪上一个时辰。
春寒料峭，我当夜便起了高烧。
再睁眼，对上侍女通红的眼眶。
她说：“夫人别太伤心，孩子还会有的。”
我摸着隐隐作痛的小腹。
突然觉得，这也不算件坏事。
01
屋里空落落的。
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陆钦明并不在家。
今日是顾兰芷母亲的寿辰。
他陪着她回府赴宴了。
顾兰芷是陆钦明的长嫂。
陆家大哥去世后，她便守寡没再改嫁，一直住在府中。
婆母和陆钦明爱重她。
四时八节，婚丧嫁娶，定是要亲自去她娘家登门送礼的。
小蝶拉着我的手安抚：
“世子还不知道您失了孩子。”
“等他回来，一定会补偿您的。”
疼痛从小腹蔓延到膝盖。
我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
“此事不用告诉他。”
02
陆钦明一直到第二日才来看我。
顾兰芷跟在他身后，很是内疚的样子：
“弟妹，你要怨就怨我吧。钦明也是想替我出气才会这样。”
月初，我意外扭伤了手。
丫鬟婆子们忙成一片。
顾兰芷来探望时，在外等了许久都无人开门。
那天日头有些大，顾兰芷中了暑气，回屋路上晕了过去。
陆钦明一连两日都在照顾她。
直到昨日她好了，才有空教训我。
我同他解释过的。
说我受了伤，院子里乱糟糟的。
丫鬟们急着拿药，才没听见敲门。
说我一听她中暑就送去了赔礼。
并非是有意怠慢。
陆钦明讥讽地笑着：
“伤到哪了？我怎么不知道？”
“但凡有个小病小痛的，你总要闹得阖府皆知。”
“怎么这次倒转了性？”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与陆钦明自幼相识。
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我父母早逝，兄嫂不善。
嫁给他时，连嫁妆都是他用私房钱添置的。
成亲后他待我极好。
婆母嫌弃我家世低微，日日要我去站规矩。
他知道后，国子监也不上了，杵在我身边陪着，叫婆母不得不让步。
不小心磕了碰了，他比我还紧张。
几日就能消的淤青，非要请大夫来开药。
我想，大抵是老天爷见我可怜。
才让我遇见陆钦明。
一直到陆家大哥战死沙场，顾兰芷扶灵回京。
她是顾尚书的嫡女，嫁给大哥后，对他在官场上多有扶持。
婆母心疼大哥无后，要陆钦明兼祧两房。
他拒绝了，却因愧疚对顾兰芷有求必应。
渐渐的，也就顾不上我了。
我像又回到了出嫁前。
安静窝在院中，不去招旁人的眼。
偶尔想起那些绣花刺了手都要抱着陆钦明流泪的日子。
已经远得像是上辈子了。
03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陆钦明叹了口气，挨着床边坐下。
“知道错了就好。”
“大嫂心地善良，才不与你计较。”
“若让族老们知道你如此无礼，可不只是罚跪这么简单。”
陆钦明语气柔和，见我仍旧不说话，伸出手想摸摸我的额头。
“烧退了吗，大夫开的什么方子？拿来我瞧瞧……”
我下意识偏过头去。
避开他的触摸。
“都是些寻常的方子，没什么好瞧的。”
陆钦明伸出的手微微顿住，有些无奈:
“乖，别闹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
顾兰芷突然拿着烛台凑近。
“弟妹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看着倒不像是风寒，要不要再请几个大夫来看看？”
她倾斜着身子看我。
手一抖，滚烫的蜡油就滴在了我的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我吃痛惊呼，将她的手拨开。
烛台滚落，顾兰芷倒在地上，泪眼婆娑。
却依旧做出一副强忍泪意的模样。
“弟妹既然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
“钦明，你今夜好好陪弟妹，切莫因我伤了你们的夫妻情分。”
陆钦明拉住她，眼神冰冷地扫过我。
“沈嘉柔，向嫂嫂道歉。”
“抱歉，大嫂，我不是故意的。”
我平静地道了歉。
没再像从前一样，争辩顾兰芷是如何故意陷害。
不愿信你的人。
再多解释也是无用。
陆钦明皱眉看我，眼中晦暗莫名。
瞧着并不是多高兴的样子。
我侧过头去不看他。
心如止水。
04
我借口风寒未愈，一直在院中静养。
秋衣渐浓，天气一日日冷了下来。
送来的衣裳和膳食越来越差。
小蝶怒气冲冲要去找管事理论，被我拦了下来。
婆母怕下人不敬顾兰芷这个寡妇。
让她住在正院，又将管家权给了她。
自她管家后，东院的用度就总被克扣。
不是冬日的碳火皮毛不足。
就是换季的衣裳料子老旧。
最过分的一次，连送来的饭菜都是馊的。
我端着泛酸的肉羹找到陆钦明。
书房里，他正陪着顾兰芷画画。
我那时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把菜碗扣在画上。
尚未开口，顾兰芷就一副受惊的样子往后靠了靠。
二人离得更近了。
陆钦明听我说完，语气很是不耐烦：
“下人们办事不力，罚了就是。”
“就为一口吃的，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一股酸涩涌上喉间。
强忍泪意回了屋。
夜里，陆钦明来寻我。
他说：
“嫂嫂管家本就艰难，你为了一点小事就顶撞于她，叫下人如何看她？”
我怔怔点头。
想问他，那我呢？
他这般对我，有没有想过旁人会如何看我。
可话还没问出口。
顾兰芷那边又出事了。
陆钦明急着去看她，叮嘱我日后要安分守己，就匆匆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一片荒芜。
这一次，想来他也是不会管的。
我看了看恢复得差不多的身子，拉住小蝶。
“小蝶，数数我们还有多少钱？”
“再悄悄去外头打听打听，到江南买个铺面，要多少银子？”
05
小蝶把钱匣拿出来。
里头一共五十两银子，零散地铺在匣底，连数都不用数。
我愣了愣，不过很快也想明白了。
顾兰芷克扣我的用度，一些必要的东西就只能自己使银子去外头买。
久而久之，钱匣就空了。
再加上请大夫和买药的开销。
确实也只能剩下这些。
我身无长物，唯有一手绣技还算精湛。
刚成婚时，陆钦明从里到外的衣裳都是我做的。
一年四季，年年不落。
直到，他要我给顾兰芷也做两身衣裳。
说是顾兰芷见我手艺好，又不好意思开口，才寻了他来当说客。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明明该难过的，却意外地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把新给他做的中衣藏进柜子里。
说近来眼睛不好，怕是做不成了。
想想，把那件衣裳又翻了出来，给小蝶拿去问价。
一套软绢兰草文交领中衣，共卖了十二两银子。
拿银子买来布料丝线，又做了好几套款式流行的成衣。
小蝶就用裁衣裳剩下的布料绣荷包和抹额，一并拿去卖了。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终于在冬季前攒下二百两。
我数数银子。
剪出半两，找后厨要了盏燕窝羹。
端着去了陆钦明的书房。
06
刚成婚时，我常来书房给他送汤水点心。
看着他用完，再陪他说会话，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后来再送，就总碰上顾兰芷。
他们俩对坐着聊诗词歌赋、朝堂局势。
都是些我不懂，也插不上话的东西。
渐渐的，我也就不来了。
今日书房外静得有些诡异，连守门的下人也没有。
走近刚想敲门，就听见婆母的声音。
“钦明，兰芷她守寡也快三年了。”
“若是一直没个孩子，叫她怎么熬得住。”
“兼祧一事，你给母亲个准话。”
“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沈嘉柔。”
顾兰芷娇娇柔柔答话：
“母亲，您别催钦明了，”
“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改嫁的”
“若是弟妹不同意，嫌我碍眼，我就搬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兰芷！”
陆钦明喝住她，语气中带着嗔怒：
“瞎说什么胡话呢，有我在一日，没人能将你赶出去。”
顾兰芷嗫嚅道：
“可若是弟妹不同意，我也没脸再待下去了。”
我在外头听着。
一个没端稳，托盘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谁在哪？”
房门打开。
陆钦明皱眉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我指了指地上摔碎的茶盏。
“想来给你送些吃食。”
他眉头皱得更紧：
“方才，你都听见了？”
我淡然点头。
还未开口，顾兰芷就捂着脸冲了出去。
陆钦明责怪地扯着我进门：
“来了怎么也不出个声，兰芷脸皮薄，看她这样，你就高兴了？”
“兼祧一事，你也休怪旁人。”
“你入府多年无所出，我与母亲待你，已经够宽厚了。”
“若是换了旁人……”
心底一颤，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下意识摸上小腹。
想起那个还未曾知晓就已经失去了的孩子。
开口打断：
“我同意了。”
陆钦明静了一瞬，看不出情绪。
我垂眼，神色淡淡：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兼祧并非小事。
开祠堂，祭先祖。
都得我这个正妻在场。
大抵是怕我反悔。
他们都退了出去。
我凭记忆在花瓶底下的暗格中找到了一方小印。
从怀中掏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端端正正盖了上去。
这样也好，倒省了我许多麻烦。
07
次日，婆母就去请了族老来定日子。
三日后，在陆家祠堂告祖开谱。
还有三日。
我盘算着时间，做衣裳的手越发快了起来。
没一会，却听见外头有杂乱的人声。
垂花门外，顾兰芷正指挥着下人搬东西。
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小蝶站在门边上，并未拦他们。
见我来了，跑过来小声说道：
“大少奶奶一早就派人来咱们院子里搬东西。”
“奴婢想着，咱们反正都要走了，就没同她吵。”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你做的对。”
“咱们如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兰芷看见我，用帕子捂着嘴轻笑：
“弟妹来了？”
“嫂嫂这是在做什么？”
我问道：
“一大早就来搬东西。”
顾兰芷笑得更盛：
“钦明是陆家家主，再跟妹妹住在这东院，于理不合。”
“我今日来将他的东西搬去正院，弟妹可别不高兴。”
说完，让人抬了东西就走。
我在身后喊住她：
“等等。”
顾兰芷讥诮地笑笑：
“怎么，妹妹想拦我不成？”
“此事母亲和钦明都已经同意了”
“我劝妹妹，还是别多生事端了”
我打断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樟木箱笼：
“那还有一箱东西。”
“别忘了拿。”
一扭头，陆钦明面色阴沉地站在我身后。
不知来了多久。
我冲他点头示意。
陆钦明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的大度。”
说完，亲自去里屋开始拿东西。
我不想见他，也没空去猜，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等到院子外头彻底静下来，才向屋内走去。
陆钦明竟然还没走。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得有些出神。
那是我新做好的成衣。
正打算今日拿出去换钱的。
陆钦明盯着衣服看了许久，面上露出怀念之色：
“你许久不曾动过针线了。”
“怎得突然又想起来给我做衣裳。”
“替我穿上吧，看看合不合身。”
我挤出一抹笑，不动声色地将衣裳拿了回来。
“有几处针脚还没缝好，还是先放在我这吧。”
陆钦明神色更软了。
摸了摸我的头。
“嘉柔，我总觉着，你有些不一样了。”
“比从前更懂事、更知礼了。”
08
冬月十三。
陆家祠堂里，陆钦明牵着顾兰芷，一一给长辈们磕头敬茶。
二人皆穿红衣，同成亲也没什么两样了。
今日来的人很多。
有几个年轻的小媳妇，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同情。
好在。
熬过今日就好了。
“等等。”
仪式快结束时，婆母却突然冲我发话：
“嘉柔，虽说兼祧本不分大小，可毕竟兰芷是大房。”
“今日长辈们都在，你给她敬个茶，日后家里的事，还是要多听她的。”
陆钦明身子微动，想说些什么。
可看了看身边的顾兰芷，又停了下来。
祠堂里静悄悄的。
顾兰芷娘家今日也来了人。
顾家那几人闻言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不屑地笑了笑。
我端起茶，朝顾兰芷举杯：
“既然母亲发了话，那我就敬嫂嫂一杯。”
“祝嫂嫂与夫君，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顾兰芷的脸色瞬间涨红。
陆钦明压抑着怒气警告：
"沈嘉柔！"
我放下茶碗，只装作没听见。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做声。
我这话听起来奇怪，可仔细一想，也并不算出格。
陆钦明兼祧两房，为的就是延续大房香火。
我祝他们早生贵子，也没错。
只是嫂嫂和夫君这两个称呼放在一块。
难免叫人觉得不雅。
顾夫人想发怒，手里的帕子捏了又捏，也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只憋出一句：
“小门小户，就是上不了台面。”
“也不知是从哪里学的规矩。”
我看着她铁青的面色，勾了勾唇角。
抬眼，陆钦明眉眼低垂，神色探究地看着我。
祭拜完后。
众人移步回陆府吃酒席。
我和小蝶被挤在人群后，轮到我俩时，马车已经用完了。
最后一辆马车上，两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从里面探出头来，不屑道：
“我们是顾家二少奶奶身边的丫鬟。”
“要赶着跟去伺候。”
“劳驾夫人自个儿想法子回去吧。”
陆钦明在不远处看着，并未阻拦。
擦肩而过时，冷冷留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