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以瘦为美，嫡姐却一身丰腴。

　　嫡母劝她减肥，她骄傲又倔强：「我和陆郎鸿雁传书多年，若他是看重皮囊之人，我才不嫁他。」

　　这份自信在瞥见陆知晏得胜归来的英姿后，化成了一日又一日的忍饥挨饿。

　　可减肥非一日之功，陆知晏回京述职却只能待半个月。

　　嫡姐既不敢以丰腴之姿去赌，又不愿错过陆知晏这桩大好姻缘。

　　着急上火之下，她把目光对准了身姿单薄的我。

　　「你覆面纱代替我去相看，等他下次归来，我就以最好的姿态去见他。」

　　「你若敢误了我的姻缘，我就让母亲把你嫁给病秧子小侯爷冲喜。」

　　我诺诺应是，却在相看时不小心飘落面纱。

　　陆知晏对我一见钟情，当晚就入宫求了赐婚圣旨。

　　嫡姐赌气远嫁。

　　蹉跎半生，过得实在不好。

　　临终前字字泣血，道出真相。

　　陆知晏恨极了我，逼我日日以猪油拌饭为生。

　　我失去窈窕、失去尊严，在昏暗的柴房咽了气。

　　再睁眼，面对嫡姐的请求。

　　我低垂眉眼：「我染了风寒，去不成了。

　　嫡姐捏了捏腰间赘肉，整张脸上都是生无可恋。

　　「都怨你，要不是你日日变着花样做糕点给我吃，我怎会吃成这副模样。」

　　若不是她霸道，想着法儿搓磨我，我愿意大热的天泡在厨房为她做糕点？

　　但人在屋檐下，我只能装傻充愣：「阿姐面如满月，身姿丰腴，陆小将军必定一见倾心。」

　　嫡姐眼神微亮：「果真？」

　　我认真点头：「皮囊不过是身外之物，陆小将军跟阿姐互通书信五年，是真正的知己。」

　　嫡姐脸上明灭变幻：「不行，我绝不允许自己以这副尊容去见陆知晏。」

　　「万一他受世俗影响，就喜欢你们这种弱不禁风的小白花，那我后悔都晚了。」

　　嫡母恨铁不成钢：「我早就让你减肥，你偏不听，还说要考验陆知晏，看他是不是看重皮囊之人。」

　　「如今他人都回京了，你又担心人家看不上你这身肥膘了。」

　　「你早干什么去了。」

　　嫡姐面颊微红：「我哪知道，他竟是那样英姿飒爽。」

　　「如今京城的姑娘家，多少人想要嫁给他，若我这次不去相看，只怕陆老夫人就为他另寻佳人了。」

　　「陆知晏是我的，我绝不允许其他女子肖想。」

　　「可偏偏他就待半个月，我这身肥膘，怎么也得半年才能瘦下去，阿芫，你就敷上面纱，代我去相看吧。」

　　「只需要糊弄过这几日，待他下次回京述职，我定能瘦下来的。」

　　我轻咳一声：「阿姐浓眉杏眼，眉宇间遮不住的英姿，我却是柳叶弯眉，就算遮住眉眼，跟阿姐也不相似。」

　　「阿姐就不担心，陆小将军先入为主看上了我？」

　　阿姐满面纠结。

　　嫡母一锤定音。

　　「你们年轻人以瘦为美，陆老夫人那个年纪，还是更喜爱丰腴康健的女子。」

　　「知晏那孩子若当真以貌取人，阿娘也不放心把你嫁给他，咱们就这样去相看。」

　　我长松一口气。

　　重生归来，我总算不必杵在嫡姐和顾知晏之间了。

　　奶嬷嬷却满脸遗憾：「这么好的机会，姑娘怎么就给拒了？」

　　「只要想法子在相看时去掉面纱，以您的容貌，老奴有自信，陆小将军必定会一见倾心。」

　　「到时候，别说是大小姐和夫人，就算是老爷也挡不住您的青云路了。」

　　「你怎么就给拒绝了呢。」

　　我惊愕回头，正对上奶嬷嬷肉痛的模样。

　　瞬间福至心灵。

　　我说前世那面纱怎会不经意飘落。

　　我说陆知晏怎会入宫求赐婚圣旨。

　　原来都是嬷嬷在暗中为我筹谋。

　　难怪嬷嬷去世的时候还唇角含笑：「只要姑娘过得好，老奴就算被阎王问责也甘愿。」

　　2

　　嬷嬷去世前，我过得确实风光。

　　赐婚圣旨一下，爹爹就不顾嫡母和嫡姐阻止，把我记作嫡女。

　　更是为了顾家体面，给我备了厚厚的嫁妆。

　　陆知晏更不必说，新婚燕尔，顶着陆老夫人的压力也要带我一同去边关。

　　那里民风淳朴，脱离嫡母和嫡姐的阴影，我日子确实过得舒畅。

　　可奶嬷嬷去世的第三年，嫡姐形容枯槁昏死在将军府门前。

　　醒来后字字泣血：「若非你心机深沉，哄骗我说陆郎定不喜女子丰腴。」

　　「我怎会让你覆面纱替我相看，给了你上位的机会。」

　　不待我辩解，阿姐就咽了气。

　　这成了陆知晏的心魔。

　　他捏住我的下巴声声质问：「她是你姐姐，你怎能为了攀高枝，就诓骗于我？」

　　「害我陆知晏沦为背信弃义，薄情好色之人。」

　　他逼着我抄写嫡姐曾经写给他的书信。

　　「你不是爱顶替吗？抄啊！笔画错一笔就重抄一百份。」

　　我看着日头，焦急开口：「阿喜和阿松要下学了，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我接完孩子再说？」

　　陆知晏面如死灰：「孩子！」

　　「你还有脸提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嫡姐这些年过得有多艰难？」

　　「你顶替了她的美满人生，却还有脸在她跟前提起一双儿女！」

　　「你不配！来人，把公子和小姐连夜送回京城，不经我允许，绝不能让夫人见一面，免得被她带坏了德行。」

　　我拼命恳求，却只换来陆知晏冷冷开口：「什么时候你把阿蓉这些书信抄写一万份，我什么时候让两个孩子回来。」

　　我没法子，只能日夜不停的抄写。

　　送来的饭菜从开始的冷汤冷饭，到后面的猪油拌饭。

　　油腻，恶心。

　　可不吃就没有精力抄书，就没法接回我的孩子。

　　所以我顶着恶心，吞下一碗又一碗的猪油拌饭，三年的时间，总算抄写出一万份书信。

　　我拼命拍门：「叫陆知晏来，书信我抄写完了。」

　　陆知晏一见我就愣在了原地。

　　直到我捉住他的衣袖，殷殷开口：「我抄写完了，现在能让孩子们回来了吗？」

　　陆知晏才回过神。

　　他眸光在我身上回转，笑得恶劣：「那是自然。」

　　「夫人也好多年不曾回京了，咱们一同回京接孩子回来。」

　　我被关太久了。

　　一朝得见太阳，又被告知能回京接孩子，整个人都有些雀跃。

　　拉住他的衣袖推心置腹：「往事暗沉不可追，阿晏，咱们和孩子要往前看。」

　　陆知晏缓慢抽出衣袖，当场脱下丢给下人：「被肥婆碰过，脏了，拿去丢了吧。」

　　我被震在原地，呢喃开口：「肥婆？」

　　下人们低垂眉眼，却忍不住往我身上瞟。

　　「天呐，夫人怎么胖成这副样子了？」

　　「将军日日只许她吃猪油拌饭，再窈窕的女子也顶不住啊！」

　　「将军还要带她回京，这不是招人笑话吗？」

　　「你懂什么？当年她就靠着窈窕，夺了嫡姐的姻缘，如今将军只不过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罢了。」

　　「这下有热闹看咯。」

　　3

　　确实，我一回京就成了众人的笑柄。

　　陆老夫人满脸厌恶：「怎能吃成这副样子？像个地里刨食的农妇。」

　　儿女不理我：「你不是阿娘，阿娘端庄典雅，绝不是你这副鬼样子。」

　　陆知晏却举办了一场又一场宴席。

　　每次都以儿女威胁我，逼我用肥硕的身躯在众人面前穿红着绿跳舞。

　　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直到阿喜从书院哭着回府。

　　「我为什么要有你这样肥胖的母亲，学堂众人都笑话我，给我取名叫小肥婆，你能不能去死！」

　　幸好嬷嬷去得早，不然她该有多心疼啊。

　　我扭到奶嬷嬷怀中撒娇：「阿芫知道，这世间唯有嬷嬷真心为阿芫考虑。」

　　奶嬷嬷叹息：「罢了罢了，没抓住便罢了。」

　　「总还会有好姻缘的。」

　　我却摇摇头：「嫡母刻薄，嫡姐恼恨我不听她的，待她订下婚事，估计就要腾出手来收拾我了。」

　　「嬷嬷，你待会送封信去永安侯府，咱们得筹谋着了。」ĐΖ

　　嬷嬷震惊抬头：「永安侯府？小侯爷病入膏肓，您嫁进去可是要守活寡的。」

　　我神色坚定：「嬷嬷尽管去，阿芫有预感，小侯爷吉人天相，定会恢复的。」

　　嬷嬷迟疑，却不敢违逆我的命令，只得答应我，明日嫡姐和嫡母出门相看，就去侯府送信。

　　安顿好一切后，我才躺到阔别已久的闺床，竟睡得意外沉。

　　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奶嬷嬷神色微缓：「侯老夫人对这桩婚事倒挺重视，听闻您松口，说明日就请大长公主还有国公夫人一同来下聘。」

　　「看那样子，您入侯府，就算夫妻缘浅，日子也不会难过。实在不行收养个孩子，这日子也不算难过。」

　　嫡姐雀跃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什么孩子？」

　　「阿芫，你说得果真没错，陆知晏是真正的君子，他说他才不喜弱柳扶风的女子，还是我这样康健讨喜。」

　　「我说我很羡慕你身姿婀娜，他竟说我清醒自爱，比随波逐流好得多。」

　　她捂住嘴巴：「瞧我，一说起陆知晏就滔滔不绝。」

　　「实在是他比书信中还要幽默风趣，人长得也风流，我当真是哪儿都满意。」

　　「我真怕陆郎明日来下聘，把母亲帮你寻的相亲对象都比成了歪瓜裂枣。」

　　我好听话说了一箩筐，才把得意洋洋的嫡姐送走。

　　嬷嬷一边扎荷包，一边咬牙切齿。

　　「还是姑娘有决断，不然真让夫人安排，咱们真要被她踩到泥里了。」

　　「哼，旁的不说，咱们姑爷的身份就输不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昨日还不情不愿，这又姑爷姑爷的叫上了。」

　　嬷嬷傲娇：「能帮您找回场子的，就是好姑爷。」

　　行行行，嬷嬷高兴就好。

　　4

　　第二日一早，府上张灯结彩。

　　爹爹难得沐休在家。

　　嫡母恨不得给府上的马儿都戴上大红花。

　　陆府郑重给阿姐送来了聘礼，宾主尽欢之际，嫡姐突然开口。

　　「母亲，您不说要给阿芫相看吗？干脆趁着今日诸位夫人都在，让大家帮阿芫掌掌眼？」

　　女儿家矜贵，哪有当众相看的道理？

　　无论成不成，我日后也不要在京城行走了。

　　嫡姐分明不怀好意。

　　我赶忙拒绝：「不必了，阿姐上次提的永安侯府，阿芫觉得就不错。」

　　嫡姐眉头微蹙，思索良久才反应过来：「你说小侯爷？」

　　「嗐，我唬你呢！小侯爷就算生病，也不是你这样的庶出能肖想的。」

　　一直沉默的陆知晏突然开口：「阿芫妹妹一直这般爱攀高枝吗？」

　　嫡姐娇羞捶了陆知晏一下：「这是京城，不是边关，你这样大咧咧说出来，阿芫还要不要做人了？」

　　嫡母为了打圆场，赶忙命人把相看的对象都请进来。

　　一个贼眉鼠眼的浪荡子。

　　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

　　唯一能看的，大概就是长衫洗得发白的穷书生了。

　　浪荡子言简意赅：「只要你能容忍我寻花问柳，善待我后院十八房妾室，我不介意把你娶回家当摆设。」

　　富商直奔主题：「我看你身子单薄，要怀上身孕我才能把五万两聘礼送来顾家，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穷书生攥紧拳头护在我身前：「顾二姑娘金贵，岂容你们如此怠慢。」

　　转头面对我时，他彬彬有礼：「只要你能善待我的弟弟们，帮助他们读书、娶妻生子，我定会为你搏个诰命。」

　　我······

　　没记错的话，上辈子直到我死，这书生还没中举。

　　嫡母唇角含笑：「阿芫，你更看好哪个？」

　　我赶忙推辞：「今日是阿姐大喜的日子，阿芫的婚事不着急。」

　　嫡姐恍然：「你这个看不上，那个相不中的，还敢拿小侯爷当幌子。」

　　「你该不会是瞧上陆郎了吧？」

　　我慌忙抬头，正对上嫡母审视的眸子。

　　我知道，嫡姐就是嫡母的逆鳞，赶忙跪下解释。

　　「陆小将军是阿姐的未婚夫，阿芫发誓，阿芫对未来姐夫绝无半分觊觎之心。」

　　嫡姐歪头冲陆知晏撒娇：「陆郎，我跟阿芫自小亲近，若她当真对你情难自抑，干脆让她做我的媵妾一起嫁给你得了。」

　　陆知晏神色晦暗看了我一眼，轻飘飘开口：「心机深沉之人，别说妾室，就算做丫鬟都污了我陆府的门楣。」

　　我握紧拳头，却再也控制不住满腔怒火：「你陆知晏又是什么香饽饽？下聘的日子对未来妻妹指指点点。」

　　「你陆家的家教呢？该不会是觉得我父亲官职比你低，就故意给我们陆家难堪吧？」

　　陆知晏猛地捏住我手腕：「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本将军口出狂言？」

　　威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侯府未来的当家夫人无礼？陆将军的本事都用在内宅了吗？」

　　是姗姗来迟的侯老夫人还有她请来的国公夫人和大长公主。

　　5

　　拐杖重重拄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头一震的闷响。

　　大门处光影涌动。侯老夫人由国公夫人搀扶着，大长公主一袭正红泥金百鸟朝凤锦袍，满头珠翠在秋日暖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上位者的威压伴随着冷冽的伽罗香，瞬间席卷了整个正厅。

　　陆知晏像触电般松开了我的手腕，脸色骤然煞白。他纵然是新贵，在这些手握实权、辈分极高的真皇亲国戚面前，也只有跪着回话的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白皙的皮肉上已经勒出了一道青紫的指印。皮肉隐隐作痛，我却把后槽牙咬得发酸，硬生生压下喉间涌起的一丝痛快的笑意。

　　「臣、臣妇见过大长公主！见过国公夫人、侯老夫人！」嫡母吓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嫡姐也慌了神，连滚带爬地跟着跪下。那三个被找来充数的歪瓜裂枣更是吓得趴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鹌鹑。

　　陆知晏僵硬地抱拳行礼：「末将陆知晏，见过诸位贵人。末将方才只是……」

　　啪！

　　侯老夫人身边的教养嬷嬷上前一步，反手就给了陆知晏一个清脆的耳光。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极其响亮，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知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浮现红印。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这是什么？只是觉得我永安侯府无人，连未过门的当家主母都能任由你一个小小从四品武将随意折辱？」

　　侯老夫人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陆知晏那张伪善的脸。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夫人下聘的日子，对我孙媳妇指手画脚！」

　　嫡姐猛地抬起头，满脸横肉因为不可置信而剧烈颤抖：「孙媳妇？老夫人，您是不是弄错了，阿芫她只是个低贱的庶女啊！小侯爷怎么可能……」

　　「放肆！」大长公主冷喝一声，手中的紫檀佛珠重重拍在桌案上。

　　震耳的声响吓得嫡姐整个人伏在地上。

　　「顾家好歹也是诗书传家，主母就是这么教导规矩的？当着我们的面，一口一个低贱！永安侯府八抬大轿、三书六礼求娶的正妻，轮得到你这个浑身肥肉、不知尊卑的蠢货来置喙？！」

　　6

　　嫡姐被骂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丰腴之美，却被大长公主当众扒下了遮羞布，直斥为「浑身肥肉」。

　　我垂下眼眸，冷眼看着这一幕。心跳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我吃尽猪油拌饭，被他们嘲笑为肥婆的屈辱，如今终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们。

　　「来人，把聘礼抬进来。」侯老夫人连个眼神都不愿多给嫡母和嫡姐，直接抬了抬手。

　　话音刚落，门外的侯府小厮们鱼贯而入。

　　一抬接一抬的红漆聘礼箱子，如同流水般涌入顾家院子。为首的是一对活灵活现的纯金大雁，紧接着是东珠、蜀锦、和田玉如意、京城最繁华地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