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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在我们乌伦族的婚礼上，赛马叼羊的胜者要将羊献给新娘。
那只作为筹码的小羊，是我为纪念亡故的阿嬷亲手养大的。
京圈太子爷霍辞为了我，在暴雪中拔得头筹。
全族人欢呼着，以为他会把这份代表忠贞的福气赐给我。
他却调转马头，将小羊扔进了沈娇娇的怀里。
只因沈娇娇随口娇嗔了一句，说这羊皮看着很暖和。
霍辞便冷着脸，命保镖就地将羊宰杀剥皮。
他不顾我的哀求，说：“娇娇身体不好，你别这么小气，不就是一只畜生。”
鲜血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无比刺眼。
随行的公子哥纷纷起哄，笑他草原过家家的游戏该结束了。
我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薄凉。
我收起所有软弱，拔出弯刀割断了沉甸甸的婚服。
残布飘落在雪地里。
乌伦族的规矩，猎狗叼过的肉，我们嫌脏。
霍辞，带着你的破帽子，滚出我的草原。
……
“阿依娜，你闹够了没有。”
霍辞把刀递给保镖，用手帕擦着手。
“娇娇有哮喘，受不得寒。”
他擦完手，将染血的手帕丢进雪地里。
“一只羊而已，你至于在全族人面前甩脸色？”
周遭安静下来，族人脸上的笑容消失。
沈娇娇往霍辞身后一缩，眼尾泛红。
“辞哥，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只羊对阿依娜姐姐这么重要。”
“要不我还给她吧，我不冷了。”
“不用。”
霍辞揽住她的肩膀。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胜者为王，这只羊是我赢来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他放软口气：“阿依娜，你别闹，回京我赔你十只更好的。”
我面无表情。
“如果我说不呢。”
站在霍辞身后的陆骁嗤笑一声。
“辞哥，我就说这草原上的规矩又臭又长，结个婚还要叼羊。”
他点了一根烟，吐出烟雾。
“嫂子也是，一只畜生而已，娇娇要就给她呗，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脾气，让辞哥下不来台。”
几个京圈来的公子哥也跟着附和。
“就是，辞哥能在这冰天雪地里陪你玩这过家家的游戏，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
“见好就收吧，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们，看着霍辞那张我曾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脸。
捡起地上那半截被我割断的婚服。
乌伦族的婚服是用羊毛一点点织出来的。
上面绣着保佑平安的图腾，现在它成了两截，一半在雪里，一半在我手里。
“阿依娜，”霍辞松开沈娇娇，朝我走近。
“把刀放下，跟我回去完成仪式，别逼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火。”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曾在火炉旁为我烤过馕，也曾经在马背上将我紧紧护在怀里。
现在，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阿白的一点血迹。
阿白是我亲手喂大的，它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来不及惨叫就咽了气。
我忍着心里的痛，后退一步，摘下头顶的婚帽。
“族长，”我看向站在前方的老人。
走到他面前，捧起婚帽举过头顶。
“阿依娜无能，守不住阿嬷的羊，也守不住乌伦族的规矩。”
我看着族长的眼睛。
“今日起，宋阿依娜与霍辞婚约作废，神明作证，请族长收回婚帽！”
族长的手颤抖着迟迟没有接。
霍辞大步走来，抓住我的手腕。
“宋阿依娜，你发什么疯！”
“为了一个外人，一只羊，你要悔婚？”
“放手。”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我说了，你要什么我都赔给你，你现在把帽子戴回去，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霍辞，乌伦族的规矩，猎狗叼过的肉，我们嫌脏，你也是。”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叮当一声脆响，刺穿了风雪。
我抬头看到沈娇娇捂住嘴唇咳嗽。
她手腕上系着一枚古铜色的铃铛。
第2章:
我盯着铃铛上一道划痕，那是我七岁那年不小心磕在石头上留下的。
它本躺在我的梳妆匣里，作为我出嫁时贴身佩戴的信物。
霍辞并无尴尬，只是整理着袖口。
“娇娇说她晚上睡不好，容易做噩梦。”
“我记得你说过，那铃铛能安神，就拿给她戴几天。”
“反正，霍太太只会是你，一个旧铃铛而已，等回了京城，我给你买一整套最新款。”
他说什么，我听不进了，
眼里只剩下阿嬷留给我的铃铛，想着把它抢回来。
霍辞一把拽住我，他冷着脸，眉头微蹙。
“够了！先去毡房好好冷静一下，等你什么时候乖了，我们的婚礼就什么时候继续。”
他把婚帽重新戴回我的发顶。
族人敢怒不敢言，
保镖一左一右把我架回毡房，风雪掩盖了身后的声音。
毡房里的火炉快要熄灭了。
我往炉膛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重新窜上来。
尽管把手放在炉火上方，但整个人还是冷的发抖。
天色渐暗，外面传来了脚步和交谈声。
毡房的隔音不好，声音顺着风缝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辞哥，你真打算娶那个野丫头啊？”
“...太不识抬举了，...还是娇娇好，...”
我静静听着。
外面打火机响了一声。
“...她就是在这破地方待久了，沾了一身野性。”
“等结了婚，我把她带回京城，脱离了这群牧民，...自然就温顺了。”
有人笑着附和：“也是...像样的咖啡馆都没有...空气里还飘满了牛羊的腥膻味，真亏你能在这里耗三年。”
“新鲜感...挺野的，但时间长了...烦人...等离开这里，她就只能依靠我了。”
炉膛里爆开一颗火星，溅在手背上，我却没有缩回手。
看着手背上的烫伤，这三年的付出全成了笑话。
三年，我一直教他骑马，教他生火。
我以为他愿意为了我留在草原。
原来在他眼里，这只是一场高高在上的扶贫游戏。
他要的不是妻子，是只能依附他的人。
门帘被人掀开，冷风灌了进来。
沈娇娇站在门口看向我。
“阿依娜姐姐，辞哥让我来看看你。”
她走进来，嫌弃瞥了眼地上的牛粪，小心绕开。
“辞哥说，草原上的姑娘性子烈，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走到火炉边，故意抬手在火光下晃了晃那枚铃铛。
“姐姐，你别生辞哥的气了。辞哥毕竟是京城的人，他能屈尊降贵来这里办婚礼，已经很迁就你了。”
“你总不能要求他和个牧民一样去遵守你们那些可笑的规矩吧？”
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完了吗？”
沈娇娇愣了一下。
“姐姐，我只是好心劝你，辞哥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再这么闹下去，对你没好处。”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铃铛还我。”
沈娇娇捂住手腕，不仅不退，反而贴近我耳边：“你还没看明白吗？只要是我想要的，哪怕是你视若珍宝的东西，辞哥都会毫不犹豫抢过来给我。”
“阿白是这样，铃铛也是这样。哪怕是你霍太太的位置，只要我开口，你觉得你保得住吗？”
我看着她，只觉得疲惫。
“我，最后，说一次，把，阿嬷的，铃铛，还给我。”
第3章:
沈娇娇往前迎了一步。
“姐姐，你别拿死人来压我。”
她压低声音：“辞哥说了，你那个阿嬷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顽固，这铃铛要不是辞哥非要我戴着安神，我还嫌脏呢。”
我看着她嘴唇开合，理智彻底消失。
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草原上长大的我，手劲岂是她这种娇养的千金能挣脱的。
我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解那根系绳。
沈娇娇一边喊，一边用另一只手来抓我的脸。
“放开我，救命啊，辞哥救我！”
我偏头躲过，我终于摸到了绳结的扣眼。
就在这时，沈娇娇突然停止挣扎。
接着，往后一倒。
“啊！”
她整个人摔在火炉旁，手背擦过铁皮的炉壁。
毡房的门帘被掀开。
霍辞冲了进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沈娇娇，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娇娇！”
“宋阿依娜，你疯了吗，我不是让你在毡房里好好反省吗？你居然敢动手伤人！”
我看着他捧着沈娇娇的手。
“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我开口。
霍辞将沈娇娇护在身后。
“一个破铃铛，值得你把人往火炉上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肠这么歹毒。”
我没有辩解。
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不识大体的草原村姑。
小腹传来一阵坠痛。
我强忍着胃部不适，看着他们。
“辞哥，你别怪姐姐。”
沈娇娇靠在霍辞怀里，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是我不好，我不该要姐姐的东西，我这就还给她。”
她作势要去解手腕上的铃铛。
“不用解，”霍辞按住她的手，冷冷看着我。
“这铃铛，就当是你给娇娇赔罪的礼物，从今往后，它归娇娇了。”
“霍辞，那是阿嬷留给我的。”
“那又怎样？”他语气平淡。
“人死如灯灭，留个物件也就是个念想，你连活人都容不下，还守着个死人的物件干什么？”
他拉起沈娇娇。
“我们走，让她一个人在这里清醒清醒。”
霍辞带着沈娇娇离开了。
我走到角落刚拿起马鞭，同族的少年便顶着风雪闯进毡房。
急喘着说我的马不见了。
那匹马叫骏马，是阿嬷离世前留给我最后的陪伴。
我挣脱保镖的阻拦，猛地冲出毡房，朝着马厩的方向奔去。
风雪越来越大。
借着马灯，我看到马厩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我快步走过去。
地上有一截断裂的缰绳。
我想起沈娇娇的冷笑。
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水。
我扶着马厩的木柱，干呕起来。
腹部传来一阵坠痛。
我把马鞭别在腰间，转身走进了风雪。
第4章:
傍晚时分下达暴雪预警。
族人们在加固毡房，驱赶牛羊入圈。
我牵着另一匹马，准备出营地寻找乌云。
霍辞拦住我。
“你要去哪？”
“找马，”我没有看他，翻身上马。
霍辞一把抓住马辔头。
“宋阿依娜，你还在闹什么脾气，娇娇说她刚才看到你的马自己跑出去了，马上就要下暴雪了，你现在出去是找死吗？”
“放手！”
我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风雪线，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
但我必须尽快找回乌云，回来再休息。
“我不放，”霍辞声音拔高。
“你平时怎么任性都可以，现在是暴雪天，你知不知道娇娇因为担心你，刚才急的哮喘都快犯了，你马上从马上下来，去给娇娇道个歉，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我的马丢了，你让我去给她道歉？”
“如果不是你把她推到火炉上，她会因为心神不宁没关好马厩的门吗？”
这时，族长带着几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阿依娜，气象台刚发了红色暴雪预警，你现在出去连方向都分不清，会死人的！”
“乌云不仅是我的马，它更是阿嬷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生命，我不能让它死在风雪里。”
我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霍辞冷笑，恶狠狠的开口。
“好！既然她这么心疼一匹畜生，非要出去找，那就让她去。”
他看着我，“不过，娇娇的药落在十公里外的牧羊棚了，你既然要出去，就顺路带我们去拿药。”
“辞哥，我好冷，”沈娇娇从越野车里探出头。
她身上那件羊皮根本挡不住草原上的寒风。
霍辞转过头，看向我身上的披风。
那是去年冬天，他托人从俄罗斯高价买来送给我的。
他说，只有纯洁的白狐，才配得上我。
“把披风脱下来。”
“你说什么？”
“娇娇受不了冻，你常年在草原，皮实，把披风先给她。”
他直接伸出手。
小腹的绞痛突然加剧，我死死抓着缰绳，咬牙拒绝。
“不给。我也会冷，更何况，这是你送给我的。”
霍辞不耐直接走上前，拽住了披风的系带一扯。
披风从我肩头滑落，被他抓在手里。
寒风灌进来，我冷得发抖。
霍辞转身把披风披在了沈娇娇身上。
“带路，”他冷冷下令。
我闭上眼睛，然后，一抖缰绳，冲进了风雪中。
风雪打在脸上，很疼。
我骑着马在前面带路，霍辞开着车跟在后面。
腹痛越来越剧烈，好几次，我都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但后面的越野车只会按响喇叭，催我快点。
直到我们在距离废弃牧羊棚不远的背风坡，停了下来。
空气中，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几只啃食的草原狼被车灯惊动，逃进风雪。
看清雪地里那团黑影时，我从马背上重重跌落。
“乌云……”
越野车门开了，沈娇娇披着我的披风走了过来。
“天呐，怎么会这样……”
她故作害怕的往霍辞怀里一躲。
随后趁霍辞去拿东西的间隙，凑到我耳边轻笑：
“是我把它引来这里的。”
“谁让它和你一样，看着就让人讨厌呢。”
理智在彻底崩断。
我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拽向乌云。
“啊，你疯了，放开我！”
我按住她的后脖颈，把她的脸按向乌云的血里。
“睁大眼睛看着它，你这个贱人，道歉，给我的乌云道歉。”
“阿依娜，你疯够了没有！”
霍辞冲过来用力将我甩开，满眼嫌恶：
“一只畜生被狼吃了，你把火发在娇娇身上干什么？”
刚才那一甩，我只听啪嗒一声。
沈娇娇手腕上那枚阿嬷留给我的铃铛，重重磕在石头上裂成两半。
碎片掉进了乌云凝固的血水里。
我瘫坐在地，笑了。
阿嬷亲手养大的羊，没了。
铃铛，碎了。
现在，连最后给我作伴的乌云，也只剩下几截残肢。
我什么都没了。
风暴将至，霍辞冷声命令：
“别在这发癫，马上给我上车，回去再跟你算账！”
我停止了笑，撑着雪地一点点站直身子。
身下，淌出一大片鲜红。
霍辞看着地上的那片红，脸上血色褪尽。
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只觉得，这满天的白真干净。
“阿依娜！”
第5章:
我醒来时，浑身发软，感觉右手被人紧紧攥着。
偏过头，霍辞跪在床边。
“阿依娜...”
霍辞嗓子沙哑，试图把脸贴近我的手掌心取暖。
“你终于醒了，医生说你失血受了凉，好好养着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的。”
我平躺在床上，盯着角落那盏煤油灯。
看我不作声，他眼尾红了，眼泪砸在我的手上。
“对不起啊阿依娜！我真不知道...”
霍辞语无伦次说着。
“我要是早知道你怀孕，打死也不会让你顶着暴雪出去找马。”
“我是畜生，我混蛋，我不知道娇娇她会骗我，我以为你只是在为羊的事情跟我赌气...”
他说着，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别不理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他小心摊开满是冻疮的左手。
掌心里，是用胶水黏起来的铃铛碎片，还带着一丝血迹。
“你看，铃铛我找回来了，我一点点拼好了。”
“至于娇娇，我会把她送回京城，医生说你失血受了凉，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我看着那个布满裂缝的铃铛，打断他：
“霍辞，你拼得好它，但你能把乌云救回来吗？”
我收回视线，从他掌心里抽出手。
霍辞不敢用力，看着掌心一空。
“霍辞，你不知道我怀孕了。”
“可你知道我疼。”
我盯着他的眼睛，把事实说出来。
“你知道有暴雪预警，知道我常年在火炉边受不得极寒。”
“你知道那件披风，是我身上能挡风的东西。”
“你也知道乌云是阿嬷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每说一句，霍辞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他。
“但你依然站在沈娇娇那边，依然当着全族人的面，扯下我的披风，逼我顶着风雪给她带路。”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只是，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
“不，不是这样的...”
霍辞崩溃的跌坐在地上，反驳不了。
正如我所说。
哪怕没有这个孩子，他也在明知会伤害我的情况下，毫不犹豫的做同样的选择。
风雪声停了。
我只感到疲惫。
第6章:
布帘被风掀开，几名乌伦族的年轻牧民跨进帐篷。
他们押着沈娇娇，将她推倒在空地上。
她没有了几个小时前娇嗔的模样。
头发被雪水打湿，贴在头皮上。
从我身上抢走的披风已经被没收了，她只穿着一件羊绒衫。
冷风一吹，她哆嗦着，嘴唇发紫。
族长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脸色铁青。
“阿依娜，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