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01
我是侯府备受盛宠的秋姨娘的亲侄女，被塞进家塾，只为了能攀个高枝。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靠近小侯爷身边那个清冷如玉的同窗，我委曲求全，做小伏低成了小侯爷的跟班。
磨墨洗笔、整理书案，连熬夜做好的桂花糖蒸酥酪，我都特意备着双份。
直到今日，小侯爷目光阴沉地扫过那两碗一模一样的酥酪，冷着脸将东西推开：
“沈毓秀，把你的那些小聪明收起来。你当本侯看不出你存的什么心思？”
我吓得手一抖，散了一地的宣纸。
此时，坐在他身侧的同窗傅默成正垂眸替我将纸张一一捡起。
我低头去接，却瞥见平日里清冷如谪仙般的人，竟不争气地红透了耳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我对傅默成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
“欲盖弥彰。”
我愕然抬头。
撞进萧允策那双傲慢的眼眸里。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我都懂你在讨好我。
我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原来他以为我做两份酥酪，是为了掩饰对他的讨好。
坐在旁边的傅默成动作顿住了。
他刚刚泛红的耳根，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褪去了血色。
修长的手指将散落的宣纸整理好，递还到我面前。
我心跳如雷。
慌乱地低下头，想要掩饰涨红的脸。
手指触碰到宣纸边缘，也碰到了他微凉的指尖。
傅默成触电般收回手。
他翻开桌上的书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再没看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
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脑海中突然响起秋姨娘的嘱咐。
“毓秀，你只是寄住在侯府的妾室家人。”
“在这府里，你绝不能得罪小侯爷，顺着他，讨好他，你才有活路。”
我咽下苦涩。
只能把头埋得更低，默认了萧允策的话。
萧允策见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眉头微皱。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放缓了些。
“行了，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让你来家塾是来读书的，好好看书，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轻声应下。
“是，小侯爷。”
余光瞥向傅默成。
他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我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他大概真的觉得，我是个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的势利女吧。
煎熬地挨到下学。
我收拾好笔墨，准备像往常一样走回住处。
萧允策却破天荒地叫住了我。
“沈毓秀，跟我们同乘一辆马车。”
我愣在原地。
“小侯爷，这不合规矩。”
萧允策直接打断我。
“本侯的话就是规矩，上车。”
我不敢再反驳，硬着头皮爬上马车。
车厢内气氛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允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玉扳指。
傅默成靠在角落，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萧允策突然开口。
“明日城南的赏菊宴。”
我低着头，不明白他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紧接着，他的下一句话让我猛地抬起头。
“你跟着二妹去。”
我受宠若惊。
“我？可是我身份低微……”
萧允策瞥了我一眼，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
“有本侯在，谁敢说你身份低微。”
角落里。
一直闭目养神的傅默成听到这话，轻轻睁开了眼睛。
目光在我身上快速地闪过。
02
赏菊宴设在尚书大人的别院中，名流云集。
男女席仅隔着一道薄薄的纱屏。
萧二小姐走在前面。
我作为侯府打秋风的亲戚，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
周围全是衣香鬓影的世家贵女。
刚落座，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哟，这位面生的姑娘是谁呀？”
尚书千金赵婉儿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着我。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轻蔑。
萧二小姐还没开口，赵婉儿又接了话。
“看着打扮，倒像是府里得宠的姨娘。”
“不过这规矩嘛，倒连卑贱的丫鬟都不如。”
“见着我们，连个礼都不行，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周围的贵女纷纷掩唇轻笑。
一道道鄙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迎上赵婉儿的目光。
“赵小姐说笑了。”
“《礼记》有云，客随主便，主雅客勤。”
“毓秀虽出身寒微，但也明事理。”
“赵小姐出身名门，想必更懂这待客之道。”
赵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猛地放下茶盏。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礼记》来教训我？”
“来人，给她点规矩瞧瞧！”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马围了上来。
我后退一步，咬紧了牙关。
纱屏对面突然传来茶盏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
萧允策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
“尚书府的教养，今日倒是让本侯大开眼界。”
女席这边瞬间安静下来。
婆子们吓得缩回了手。
赵婉儿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慌乱地站起身，想要解释。
“小侯爷，我不是……”
萧允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侯府带出来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
我如芒在背。
虽然萧允策替我解了围。
但这只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赵婉儿看向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我不敢再做出头鸟，低着头数着碗里的茶梗。
宴席过半。
那种被人盯着的窒息感越来越重。
我借口更衣，逃离了女席。
走到太湖石假山后，刚想透口气。
迎面撞上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是独自吹风的傅默成。
他看到我，脚步微顿。
转身就要走。
我急切地走上前。
“傅公子，刚才的事……”
我太想解释了。
生怕他误会我是个贪慕虚荣、仗势欺人的女子。
傅默成温和却疏离地打断了我。
“沈姑娘不必解释。”
“能得到小侯爷的深情庇护，是姑娘的福气。”
“傅某在此祝贺沈姑娘。”
03
书院马上要举行月考。
秋闱在即，学堂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
我无意间听见傅默成同别人说话。
他急需一本前朝大儒的绝版孤本。
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可怕。
乌云黑压压地盖下来，像是要将京城吞没。
我打听到城南老书肆刚好有这本残卷。
眼看快要落雨，我连伞都没拿就冲了出去。
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我冒着大雨狂奔了三条街，鞋袜全灌满了泥水。
终于赶在书肆老掌柜上门板前，买到了那本书。
回到书院时，我已经浑身湿透。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冻得我直打哆嗦。
我顾不上自己。
小心翼翼地把用油纸包好的书护在怀里，生怕沾了半点水汽。
趁着学堂没人，我偷偷溜进去。
将那本孤本塞进了傅默成的书案里。
刚放好，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萧允策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把滴水的油纸伞，锦衣华服纤尘不染。
他看着我湿透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目光落在我刚抽回的手上，又看了看傅默成的书案。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抽出那本书。
看清书名后，他脸色一沉。
“你冒着这么大的雨跑出去，就是为了找这本书？”
我慌乱地想抢回来。
“小侯爷，您还给我。”
萧允策把书举高，眼底闪过几分不耐烦。
“沈毓秀，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本侯说过，把你的小聪明收起来。”
“你以为找本破书，本侯就会多看你一眼吗？”
我愣住了。
他以为这本书是给他找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自作多情到这种地步的人。
我张口想反驳。
余光却瞥见门外多了一道身影。
傅默成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雨中。
他看着屋内的我们，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随即默默转过身，重新走入雨中。
连背影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孤高。
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萧允策把书扔在桌上，语气满是警告。
“别对本侯存有幻想。”
“你这样的身份，进不了侯府的门。”
他甩袖离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本被他翻乱的孤本，眼眶发酸。
第二天，我因为淋雨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萧允策派小厮送来了名贵补药。
那小厮鼻孔朝天，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补药苦涩，我喝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
傍晚时分。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纸盒。
打开一看，是一盒风寒药。
里面还夹着一张字条。
“按时服药。”
字迹清瘦挺拔，力透纸背。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傅默成的笔迹。
干涸的心田瞬间涌起一股暖流。
就算只是同窗之谊，也足够让我欣喜。
隔日，我强撑着病体去了书院。
我想亲口跟他说声谢谢。
刚走到拐角，却听到了一阵对话声。
我探出头。
赵婉儿带着几个丫鬟，拦住了傅默成的去路。
她今日穿得花枝招展，娇羞地递上一个精致的香囊。
“傅公子，这是我亲手绣的，保佑你月考顺利。”
“你若是收了，我让我爹在春闱时替你打点一二。”
傅默成后退一步，没有接。
“赵小姐费心了，傅某不需要。”
赵婉儿脸上的娇羞挂不住了，眼眶泛红。
“傅默成，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吗？”
“本小姐低声下气来求你，你装什么清高！”
“赵小姐出身高贵，傅某高攀不起。”
傅默成语气平淡，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赵婉儿狠狠跺了跺脚。
“不识抬举的东西，我看你能傲到几时！”
她哭着跑开了。
躲在暗处的我，心不断下沉。
他连尚书千金都能毫不留情地拒绝。
又怎么会看上我这个姨娘的侄女？
他那样清风朗月的人，本就不该被我这种泥沼里的人惦记。
那盒风寒药，恐怕只是他看我可怜罢了。
我绝望地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我将那盒风寒药死死压在了箱底。
连同我那份卑微的喜欢，一起埋葬。
04
皇家马球赛如期举行。
萧允策和傅默成同在一队。
为了这场比赛，我熬了三个通宵。
亲手缝制了两副一模一样的护膝。
手指被针扎出了好几个血洞，我也没觉得疼。
心里只盼着他能在赛场上少受些伤。
比赛前。
我借口整理马具，混进了备赛区。
想悄悄把护膝放在傅默成的备品中。
刚拿出包裹，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萧允策夺过包裹，三两下拆开。
看到里面的两副护膝，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还算你有心。”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两副都是给他的。
根本不问问我这东西到底是给谁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拿起其中一副戴上。
“针脚虽然粗糙了点，但不忍心浪费你的辛苦。”
“本侯就勉为其难地用了。”
我急得直冒汗，脸涨得通红。
“小侯爷，另一副是……”
“另一副留着备用。”
萧允策打断我，直接把另一副扔给了旁边的小厮。
小厮赶紧接住，还谄媚地夸赞。
“沈姑娘对咱们小侯爷真是一片痴心。”
傅默成正好走过来。
他看了看萧允策腿上的护膝，又看了看我。
我慌忙从小厮手里抢过另一副，递上前。
“傅公子，这副是给你的。”
傅默成看着那副和萧允策一模一样的护膝。
淡淡一笑。
“沈姑娘费心了。”
“多做一份凑数，确实能少惹些闲话。”
听到他的话，我却不知怎么解释。
比赛开始后，场上异常激烈。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对方球队为了赢，频频犯规下黑手。
我站在场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骑术精湛，几次化险为夷。
突然，对方一人挥舞着马球棍，直直冲向萧允策。
那人眼神发狠，分明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眼看就要砸中萧允策的后脑。
千钧一发之际。
傅默成猛拉缰绳，纵马挡在了萧允策身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赛场。
马球棍狠狠击中了傅默成的后背。
他身子一歪，从马上重重摔落。
在泥地里滚了数圈后，彻底昏死过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衣。
触目惊心。
我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的惊呼声全都听不见了。
疯了一样冲进赛场。
拨开围观的人群，我跪在泥地里。
颤抖着双手，将昏迷的傅默成抱进怀里。
“傅默成！你醒醒！”
眼泪决堤般涌出。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
那些世家贵女捂着嘴指指点点。
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我只盼着他能睁开眼睛。
突然，一只大手猛地揪住我的衣领。
将我生生拽起。
萧允策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
“沈毓秀！”
“你为一个外人哭成这样，你当本侯是死的吗！”
05
萧允策的怒吼声在赛场上回荡。
他死死拽着我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勒窒息。
我拼命挣扎，视线却黏在泥地里的傅默成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挣扎间，傅默成腿上的护膝散开了。
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缝制的。
内侧用银线绣着的一个小小的“默”字，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萧允策的目光猛地顿住。
他死死盯着那个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抓着我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我做两份酥酪不是欲盖弥彰。
明白了我冒雨找书不是为了讨好他。
明白了我熬夜做护膝，根本不是为了他。
我惨然一笑，干脆放弃了挣扎。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是，我承认。”
“我做小伏低，委曲求全，只为了能多看他一眼。”
“小侯爷，您满意了吗？”
萧允策脸色惨白。
他向来自负，骄傲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手里的马鞭颓然落地。
他后退了两步，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
地上的傅默成依旧昏迷不醒。
但我没看到，他沾满鲜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回到侯府。
萧允策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雷霆之怒。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自作多情的奇耻大辱。
我被禁足在柴房。
不给吃喝，谁也不许探望。
三天后，傅默成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
我趁着看守打盹，端着偷偷熬好的药碗，溜进他的房间。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
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端着药碗走近。
“我来照顾你。”
傅默成偏过头，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不需要。”
“沈姑娘，身份悬殊，请你自重。”
又是这句身份悬殊。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我不在乎呢？”
“我在乎。”
傅默成打断我，语气冰冷刺骨。
“我傅默成，绝不会娶一个借住侯府的卑微女子。”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砰的一声巨响。
房门被一脚踹开。
萧允策冷笑着走进来。
他一把将我拽倒在地，药碗摔得粉碎。
褐色的药汁溅了我一身。
“怎么，还上赶着倒贴？”
“人家嫌你脏，你听不懂吗？”
为了惩罚我的利用，萧允策把侯府最脏最累的杂活全分派给了我。
洗衣、劈柴、刷恭桶。
我原本娇嫩的双手，很快磨出了血泡。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
傅默成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抬头看他。
看到他眼中闪过极度的心痛。
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发不言。
我以为他会心软。
可他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绝无可能。”
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
逼我彻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