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彩排那天，我发现誓词被人改了。
原本写着“此生只爱程微”，变成了“感谢程微陪我走到今天”。
我拿着那张纸去问傅沉舟。
他正陪闺蜜苏雾试伴娘裙，闻言只皱了下眉。
“雾雾说原版太肉麻，大家听了会尴尬。”
“你别这么敏感，一句话而已。”
苏雾低头笑：“微微姐要是不开心，就改回来吧，反正我只是随口提的。”
可傅沉舟看她的眼神，比看我穿婚纱时还温柔。
我站在镜子前，忽然觉得身上这件婚纱重得喘不过气。
七年里，我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
他求婚时说，我是他终于开花的春天。
可如今连我们的誓词，都要先问另一个女人会不会尴尬。
离开彩排厅前，我把胸前那朵海棠胸花摘下来，放在椅子上。
花还开着。
只是我的春天，好像已经结束了。
……
傅沉舟追出来时，我正把婚纱裙摆一点点从台阶上拎下来。
他握住我的手腕，指腹压在我腕骨上，语气很淡：“程微，闹够了就回去，司仪和摄影都在等。”
我低头看着他袖口上的海棠暗纹，那是我熬了三晚画出来的婚礼主纹样。
“我没有闹。”
傅沉舟眉心轻蹙，像听见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那你把胸花扔在椅子上，是给谁看？”
苏雾拎着伴娘裙跟出来，裙摆擦过地面，她弯腰捡起那朵海棠胸花，递到我面前：”微微姐，我帮你重新别上吧。”
我没有接。
那朵海棠是我亲手做的，花瓣用的是我母亲旧旗袍上拆下来的绢布，傅沉舟当年穷得买不起戒指，曾在学校后门摘过一枝海棠，别在我书包带上。
他说：”以后我娶你，胸口也别这个。”
现在它被苏雾捏在指尖，像一件可以随手转交的小道具。
傅沉舟伸手拿过胸花，替我别回婚纱前襟，动作熟练得近乎温柔：”好了，一朵花而已，别让雾雾难堪。”
我垂眼看着他的手：”傅沉舟，你还记得这朵花为什么要用海棠吗？”
他动作一顿，很快松开：”婚礼细节太多，我不可能每件都记得，你是做婚礼策划的，应该比我清楚。”
苏雾轻声插话：”沉舟最近太累了，微微姐别考他嘛，婚礼本来就是给大家看的，开心最重要。”
我忽然笑了一下：”原来是给大家看的。”
傅沉舟看了我一眼，语气放缓：”你今天状态不好，先回家休息，彩排我和雾雾盯着。”
我抬头：”我的婚礼，我不用在场？”
他把改过的誓词折好，塞进口袋：”你现在在场也只会挑刺，等情绪稳定了再说。”
司仪在门口尴尬地探头：”傅总，那新娘入场要不要再走一遍？”
傅沉舟没有看我，淡声吩咐：”让苏雾代一下，她身高差不多。”
苏雾忙摆手：”这不好吧，微微姐会介意的。”
傅沉舟看着我，像在等我懂事：”只是代走位而已，程微，你不会连这个也介意吧？”
我站在原地，听见裙撑轻轻刮过地板。
这件婚纱从量尺寸到改腰线，我试了七次。
可傅沉舟一句话，就让别人替我走向他。
我解开头纱上的小卡扣，指尖被夹了一下，疼得发麻。傅沉舟注意到了，伸手要碰我的手，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程微，别把小事弄得这么难看。”
苏雾已经被工作人员扶到红毯尽头，灯光打在她身上，司仪笑着缓和气氛：”苏小姐气质也好，像真的新娘。”
周围有人跟着笑。
傅沉舟没有笑，却也没有纠正。
我拎起裙摆，从侧门走出去。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婚礼群里的新消息。
苏雾发了一张她站在红毯上的照片。
配文是：”提前替微微姐感受幸福啦。”
傅沉舟很快回了一个：”别乱跑，裙摆重。”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刚才我踩到裙摆踉跄时，他站在三米外，没有伸手。
酒店后门堆着未拆封的花材，我从里面抽出一枝真正的海棠，枝头还带着细刺。
刚握紧，掌心就渗出一点血。
手机又响了一声。
傅沉舟发来：”晚上回老宅吃饭，给雾雾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把那枝海棠放进垃圾桶旁的空花瓶里，屏幕亮着，指尖停在回复框上。
傅家老宅的餐桌上，我的位置被挪到了最边角。
苏雾坐在傅沉舟母亲身边，身上还披着傅沉舟的西装外套，袖口垂下来一截，显得人很瘦。
傅母看见我进门，先皱眉：”彩排那点小事，闹到大家都下不来台，程微，你现在也是要进傅家门的人了。”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我没有让谁下不来台。”
傅沉舟替我拉开椅子，声音压低：”先坐，别顶嘴。”
苏雾立刻起身：”阿姨，您别说微微姐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随口提誓词的事。”
傅母拍了拍她的手：”你就是太懂事，她脾气被沉舟惯坏了。”
这句话落下，餐桌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傅沉舟。
他给我夹了一块鱼，像补偿，也像命令：”吃饭吧。”
我没有动筷。
傅母把一份菜单推过来：”婚宴主菜我让人换了，雾雾海鲜过敏，原来的海棠蟹粉盏不合适。”
那道菜是我父亲生前最拿手的菜。
他去世前，曾握着我的手说，如果有一天我结婚，席面上一定要有这个，算他陪我出嫁。
我声音发紧：”请柬上已经写了。”
傅沉舟淡淡接话：”换一道菜而已，客人不会记得。”
我看着他：”我会记得。”
苏雾眼圈红了：”要不别换了，我那天不吃就好，别因为我影响叔叔的心意。”
傅沉舟放下筷子，瓷器碰出轻响：”程微，别让雾雾拿身体迁就你。”
傅母也冷了脸：”你爸已经不在了，活人总比一道菜重要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抖。
傅沉舟看见了，眉眼软了一点，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我知道你舍不得叔叔，但婚礼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总是这样。
先把刀递过来，再用温和的语气告诉我不要怕疼。
我抽回手：”那婚礼主题呢？海棠还保留吗？”
傅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苏雾低头搅着汤：”我今天看了一下，满场海棠确实有点艳，拍出来会压新娘气色，换成白雾玫瑰也不错。”
傅母笑了：”雾雾眼光好，沉舟，你们年轻人商量着办。”
“不用商量。”我看向傅沉舟，”你说。”
他沉默片刻，避开我的视线：”白雾玫瑰更高级，海棠可以留在小区域，算照顾你的喜好。”
算照顾我的喜好。
我忽然明白昨晚婚礼群里那张”备用花材清单”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原来不是备用，是早就定下了。
我站起身：”那这场婚礼，你们办吧。”
傅沉舟的脸色终于沉下来：”程微。”
苏雾急忙拉住我的衣角：”微微姐，别这样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指甲上画着小小的海棠花，是我婚礼妆造图里的样式。
傅沉舟起身，扣住我的肩，力度不重，却让我动不了：”给雾雾道歉。”
我抬眼：”我为什么道歉？”
“因为她替你说话，你却一直给她难堪。”傅沉舟的声音不高，”程微，我不喜欢你用这种方式惩罚别人。”
傅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今天不道歉，婚礼也别急着办了，傅家娶不起这么金贵的新娘。”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灯下，像一件被挑拣的商品。
傅沉舟靠近半步，低声说：”道个歉，婚礼照旧，别把七年都搭进去。”
七年两个字，终于让我眼眶发酸。
我看着苏雾，声音很轻：”对不起。”
苏雾像松了口气，抬手抱住我：”没关系的，微微姐，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她的下巴贴着我的肩，发间有傅沉舟常用的雪松香。
我慢慢推开她，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婚纱店店长发来的消息：”程小姐，傅总助理刚才确认了，主纱按苏小姐今天试穿后的腰围再改一版，您知情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上的瓷汤勺掉下去了，摔碎了。
我赶到婚纱店时，裁缝正拿着软尺量苏雾的腰。
我的婚纱挂在她身后，腰线被拆开一半，珍珠钉散在托盘里。
店长看见我，脸色变了变：”程小姐，傅总助理说您同意微调，我们才动针的。”
苏雾回头，手还按在裙腰上：”微微姐，你怎么来了？我只是帮你试一下，大家怕你太瘦撑不起来。”
我走过去，指尖摸到拆开的线脚：”谁让你们拆的？”
裁缝不敢说话。
傅沉舟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付款单：”我让的。”
他把单子放到桌上，语气平稳：”你最近瘦得太厉害，这件婚纱压不住场。雾雾比例好，先按她身上调，后面再给你收。”
我抬头看他：”这是我的婚纱。”
“最后穿的人还是你。”他顿了顿，”别把流程卡住。”
店长尴尬地笑：”傅总也是为了效果，毕竟婚礼当天照片要挂很多年。”
我突然觉得好笑，新娘到底是谁啊？
苏雾咬唇：”要不算了吧，微微姐好像真的不开心。”
傅沉舟把她扶下脚凳，声音低了些：”站久了会头晕，先坐。”
我看着他扶苏雾的手，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试婚纱时，裙摆太长，摔在试衣间门口。
他当时在接苏雾电话，只隔着门说：”自己慢点。”
胸口那点酸涩像被线缝住，拉一下就疼。
我拿起托盘里的珍珠钉：”这些是我一颗颗选的。”
傅沉舟看了一眼：”不合适就换，旧东西没必要全留。”
旧东西。
我低头笑了笑，把珍珠放回去：”那我也不合适了吧。”
他眉心一压：”程微，我已经够迁就你了。誓词、花材、菜单，哪一件不是为了婚礼顺利？”
“顺利到新娘是谁都可以吗？”
傅沉舟眼神冷下来：”你非要这么说话？”
店门外有人认出我们，小声议论：”那不是傅总未婚妻吗？怎么伴娘穿着主纱啊？”
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傅总和苏小姐青梅竹马，程小姐才是后来那个。”
后来那个。
我和傅沉舟认识七年，陪他租过地下室，陪他谈下第一笔订单，陪他在公司断账时卖掉母亲留给我的镯子。
可在旁人眼里，苏雾站在他身边，才像女主角。
傅沉舟显然也听见了，却只让店长关门：”别让闲人进来。”
我拿起自己的包：”婚纱不用改了。”
傅沉舟拦住我，语气恢复温和：”明天还有最后一次彩排，别任性。只要你乖一点，婚礼不会变。”
我看着他放在门把上的手：”如果我不乖呢？”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腕骨，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你不会的，程微，你舍不得。”
我没有回答。
离开婚纱店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隔间外，苏雾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沉舟，你这样会不会太过了？微微姐知道那份婚礼备案，会不会生气？”
傅沉舟声音很淡：”她不会看，也看不懂。”
“可是备用新娘致辞那里写了我的名字。”
“只是应急。”他停了停，”她情绪不稳，万一当天又闹，总要有人把流程走完。”
水声响起。
我站在隔间里，手指按着门锁，指节发白。
等他们离开后，我走到洗手台前。垃圾桶旁掉着一页纸，边角沾了水。
纸上印着婚礼流程备案。
新娘誓词替换方案，苏雾代读。
胸花交接环节，傅沉舟将海棠胸花赠予苏雾，寓意感谢陪伴。
呵！原来都是计划好的,备案才是他心中所想吧。
我捏着那页纸，看着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
手机屏幕亮起，是傅沉舟发来的消息：”明天十点，别迟到。”
我把那页流程备案拍了照，发给婚礼总监。
对方很快回电，声音为难：”程小姐，这份是傅总助理前天补的，说只是为了防突发状况，您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删掉。”
我问：”海棠胸花赠予苏雾，也是突发状况？”
总监沉默几秒：”傅总说，苏小姐是你们共同的恩人，这个环节比较有温度。”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彩排厅里，白雾玫瑰已经替掉大半海棠，红毯尽头只剩一个小花架，孤零零摆着我父亲那道菜的试菜单。
傅沉舟看见我，神色松了松：”来了就好。”
苏雾穿着改过的伴娘裙，腰线和我的主纱几乎一样。她朝我走来：”微微姐，我昨晚没睡好，一直怕你误会。”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那你怕对了。”
她脸一白。
傅沉舟皱眉：”程微，今天别刺她。”
司仪拿着新流程过来：”傅总，最后确认一下，誓词用简版，海棠胸花环节保留，苏小姐代读备用致辞是否还需要？”
傅沉舟看都没看我：”保留。”
我抬眼：”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终于转向我，语气像在谈合同：”你可以不同意，但酒店已经锁单，你现在每一次反复，都是让所有人为你的情绪买单。”
我笑了笑：”所以婚礼当天，如果我不配合，苏雾就替我走完？”
“没有人希望走到那一步。”他把流程本合上，”但程微，我需要确定你不会失控。”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旧誓词。
纸边已经被我折出痕迹。
“傅沉舟，你求婚那天写的这句话，还算数吗？”
他看着”此生只爱程微”六个字，眼神晃了一下，很快平静：”算不算数，不靠一句话证明。”
苏雾轻声说：”微微姐，沉舟做的已经很多了，你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当众说这种话呢？”
傅沉舟没有否认。
我把旧誓词收回包里，拉链扣住时，里面还放着一份取消婚礼的授权书，昨晚律师已经确认可以生效。
傅沉舟看见我包里的文件角，抬手压住：”那是什么？”
“工作文件。”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松开手：”婚礼前别接乱七八糟的单子，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学会稳定。”
彩排开始。
司仪念到胸花环节时，工作人员把那朵绢布海棠端上来。花瓣被重新熨过，母亲旧旗袍的纹路在灯下很浅。
傅沉舟拿起它，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会别回我胸口。
可他转身，面向苏雾。
司仪照着流程念：”新郎将这朵象征陪伴的海棠，赠予一路支持他的挚友苏雾小姐。”
台下几个工作人员愣住，又很快鼓掌。
苏雾眼圈红了：”沉舟，真的不用这样，微微姐会不高兴的。”
傅沉舟把胸花递到她手里，声音温和：”她会理解。”
我站在红毯尽头，忽然听不见掌声了。
傅沉舟回头看我，像在给最后一次机会：”程微，过来，把仪式走完。今天你只要安安静静配合，婚礼那天我会给你体面。”
我看着他身后的大屏。
屏幕上，工作人员误点开了备用致辞第一页。
第一行写着：”感谢程微小姐七年来的陪伴，也感谢苏雾小姐让我明白，真正的春天从未缺席。”
傅沉舟脸色微变，伸手去拿遥控器。
我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律师发来：”程小姐，取消函已备好，只等您确认发送。”
我抬起手，指尖停在发送键上。
我按下发送键时，傅沉舟刚好关掉大屏。
婚礼总监的手机立刻响起，他看完邮件，脸色发白：
“傅总，程小姐正式取消婚礼，酒店、宾客、供应商同步通知已经发出去了。”
傅沉舟转身看我，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把头纱从椅背上拿起来，叠好放进盒子：”婚礼取消了。”
苏雾手里的海棠胸花掉在地上。
傅沉舟几步走到我面前，扣住我的手腕：”程微，别用这种方式逼我低头。”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松开吧，傅总。”
这个称呼让他指尖一僵。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取消婚礼要赔多少钱吗？”
“知道。”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名下那套公寓卖了，违约金我出一半，剩下按合同走。”
傅沉舟脸色彻底变了：”你卖房子？”
那套公寓是我们准备做婚房的地方。
首付是我母亲留下的钱，月供却写着他的名字，因为那时他公司流水不够，我说没关系，我们以后是一家人。
我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