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刚买的电动车，被我五十块钱贱卖了。
只因上辈子室友夏冉急着去面试，说坐公交来不及。
“江泠，你前几天不是买了个电动车吗？借我骑一趟呗，很快就还你。”
我心一软，把钥匙给了她。
结果她闯红灯撞死了个老太太。
事后，她拒绝赔钱不说，还反咬一口说我刹车有问题，故意害她。
她爸妈更是直接带着七八个亲戚冲到我的公司大门口，拉横幅、砸东西，逢人就喊杀人犯。
公司怕事，当天就开了我。
我爸从工地赶来帮我处理，却被夏冉的亲戚围住，推搡中后脑磕在马路牙子上。
没醒过来。
一条人命，连句道歉都没换回来。
再睁眼，我回到夏冉面试当天。
刚把电动车贱卖给楼下收废品的大叔，夏冉急匆匆跑来。
“江泠，我面试赶不上了，你快把电动车借我！”
我头也不抬。
“你赶时间打车去，找我做什么？”
1
夏冉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打车去。”我绕过她往外走。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江泠你疯了吧！打车过去最少四十块，我面试还不知道成不成呢，你电动车放着也是放着，借我用一下怎么了？”
“不怎么。”我抽回胳膊，“我不借。”
空气安静了两秒。
“凭什么？！”夏冉眼圈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
“江泠，我知道咱俩平时处得一般，可是等会的面试对我很重要，你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卡我？”
她声音极大，走廊里隔壁几个租户的门都开了。
有人探出脑袋往这边看。
二楼那个天天穿睡衣的中年女人靠在门框上，磕着瓜子。
“现在的小姑娘啊，心眼比针眼还小。借个电动车都能扯出这么多戏。”
合租的沈云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江泠你也太小气了吧？人家急着面试，借个电动车又不是不还你，你至于吗？”
“可别是嫉妒夏冉，看不得她好。”
我看着沈云。
上辈子夏冉出了事，沈云是第一个说“还好不是我的车”的人。
这辈子她倒先当起好人来了。
“车我不可能借，要借那你借。”
我冷声道。
沈云听这话，顿时没了声。
夏冉的眼泪唰地掉下来了。
“好，你不借是吧？”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爱借不借，我自有办法。”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下冲。
我没管夏冉。
背上包就准备出门上班。
经过楼下的时候，我下意识往之前电动车停车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点。
上一世，就因为一辆电动车，害的辛苦扶持我一个人长大的爸爸失去了生命。
只因夏冉在十字路口闯了红灯，把一个买菜回家的老太太撞飞，当场死亡。
而夏冉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打120，而是给我打电话。
“江泠你刹车怎么回事！你他妈害死我了！”
我爸接到消息赶来想替我解释，却被夏冉家的亲戚推搡、辱骂。
我爸后脑磕在马路牙子上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震。
合租群里炸了锅。
夏冉连发了七八条语音，话里话外都是“江泠见死不救”、“故意在面试前卡我”、“嫉妒我找到好工作”。
沈云：“就是啊，江泠你也太小气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睡衣女：“现在的小姑娘啊，自私得很。借个电动车跟要她命似的。”
几个平时没说过话的租户纷纷冒头。
“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至于吗？”
“我看她就是嫉妒夏冉比她年轻漂亮，看不得别人好吧。”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上辈子我借了车，夏冉撞死人之后反咬我，群里也是这些人，说“江泠什么破车，刹车都不修就借给别人”。
那时候沈云说的是“还好不是我借的，不然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人还是那群人。
我不借，是自私。
我借了出了事，是存心。
2
我打了辆车去公司，路上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这星期别来城里看我。工地上活多不多？你注意身体。”
爸在那边笑了一声：“活还行，你甭操心我。怎么了，突然打电话？”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这星期不管出什么事，都别来找我。”
“行行行，你要是缺钱跟爸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车流。
我心里清楚，事情还远没结束。
上辈子夏冉来借车，我借了。
她撞了人，反咬我。
这辈子我没借。
但以她的性格，她不会善罢甘休。
下午三点半。
我坐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响了。
“喂，请问是江泠吗？”
“是。”
“这里是市交警支队。夏冉是你室友对吧？她骑电动车闯红灯撞了人，目前伤者在ICU。请你过来一趟，配合调查。”
我放下笔。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还是发生了。
卖了车、换了时间，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撞了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个……夏冉说事发前你和她发生过争执，导致她情绪不稳定才出的意外。而且骑的还是你的车，你需要来协助调查。”
“我没有电动车，我的车今天早上已经卖了，我有交易记录。”我说。
“这个情况我们会核实。但是肇事者这边坚持说，车是你借给她的。”
“另外伤者家属情绪比较激动。您尽快过来一趟，把情况说清楚比较好，我们好调查具体情况。”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连忙给收废品的刘叔打了过去。
“刘叔，我早上卖你的那辆电动车还在你手边吗？”
电话那头情绪激动道：“江丫头！我正好要找你！那辆车不见了！早上我出去收了一趟货，把车停在院子门口，回来发现车没了！我正想问你呢！”
“刘叔，车被人骑走了。骑的那个人出了车祸。您方便现在去交警队做个证吗？”
“行行行，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我发现手机拦截了数条陌生来电，基本都是同几个手机号码。
还有一条夏冉在合租群里发的语音。
我点开。
“江泠！你他妈居然敢不接电话！赶紧来交警队！我女儿就因为骑你的破车出事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去你公司门口拉横幅！让你在全城出名！”
不是夏冉的声音，是她妈。
群里瞬间炸了。
沈云：“啥情况？夏冉出车祸了？？”
睡衣女：“天哪，严不严重啊，是不是江泠……”
沈云：“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江泠看早上我们都站夏冉那边，故意把坏车借她了，不然为什么最开始说啥都不借，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回，把群消息关了。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确认：夏冉是怎么骑的那辆车。
刘叔说他早上出去收货，车停在院子门口，回来就没了。
小区收废品的院子在巷子尾，离我们单元楼大概两百来米。
她不是借车。
她是偷车。
3
我到交警队的时候，调解室里已经吵成一锅粥。
夏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头发散乱，左边胳膊挂着一道擦伤。
旁边坐着夏冉她妈，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在不停地抹着眼泪。
夏冉爸爸和两个舅舅站在两侧，脸黑得像锅底。
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的，举着手机在拍。
我走进来之后他立刻把镜头对准了我。
“家人们看见没！这个就是那个借车害人的室友！明明刹车有问题，还把破车故意借人，害得室友撞了人！现在还敢来交警队！”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差点把手机杵到我脸上。
“来看一下直播间有没有热心家人知道这个人的！欢迎在评论区爆料！”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知道他，夏冉表哥，上辈子颠倒黑白，我被泼各种污水，少不了他一份功劳。
上辈子他也来了，也是举着手机拍的。
只不过那时候他拍的是我爸被围在人群中间推搡的画面。
那个视频后来传到了网上，配的文字是“肇事者家属在交警队门口打人”。
我爸在画面里只是一个被推来推去的中年男人，连正脸都没露，就被骂成了加害者。
“你哪个平台的？”我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你管我。”
“未经当事人允许，在公共场所进行直播并公开肖像造谣，构成侵犯肖像权。”
我看着他，“而且你还是在办公区域内未经许可直播。如果你现在不关掉直播，我会对你提起诉讼。”
他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你吓唬谁呢？”他嘴上硬，手已经有点抖了。
我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值班交警：“同志，有人在办案区域内未获许可进行直播，是否属于干扰执法秩序？”
交警大步走过来：“把直播关掉！办公区域禁止拍摄！”
男的讪讪地把手机放下了。
我一出现，夏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我喊。
“就是她！车是她的！是她借给我的！”
她妈腾地冲到我面前，指着我鼻尖骂：“你个丧良心的东西！刹车坏了你还往外借！你是存心要我女儿的命！”
夏冉她舅也逼过来：“今天这事你必须负责！你把刹车有问题的车借给我外甥女，你是存心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群人。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阵势。
不同的是，上辈子我爸站在我旁边，被他们围住了。
这辈子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绕过他们一家，推门进了调解室。
“江泠是吧？坐。”
夏冉被叫了进来，坐在我对面。
她妈想跟进来，被挡在门外。
“江泠。”
交警翻开笔录，“今天下午，肇事者夏冉驾驶一辆登记在你名下的白色电动车，在路口闯红灯，与正在通过斑马线的行人发生碰撞。”
“伤者目前在ICU抢救，初步诊断为颅脑损伤、肋骨骨折，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夏冉声称，你在事发当天上午同意将车辆借给她使用。同时她及家属指称，涉事电动车刹车存在故障，你对此知情但仍将其出借。”
他抬头看我：“这些情况，你认可吗？”
“不认可。”
“哪部分？”
“全部。”
4
门外的夏冉她妈扯着嗓子喊：“你放屁！我女儿亲口说的！刹车是坏的！你就是故意的！”
“安静！”交警拍了一下桌子。
“江泠，你说不认可，那你的说法是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低着头的夏冉。
“我没有把车借给她。”
夏冉猛地抬头：“你撒谎！”
“你说我借了。”我看着她，“几点借的？”
“早……早上八点！”
“在哪？”
“在家楼下！”
“楼下什么地方？”我盯着她。
“单元楼附近，你还敢问！好好的停车棚不停，没事找事停在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转向交警：“交警同志，事故现场的电动车，找到钥匙了吗？”
交警翻了翻现场照片，皱了皱眉。
“没有钥匙。车辆是接线打火启动的。”
调解室安静了一瞬。
“接线打火。”我重复了一遍，“夏冉，你说我主动把车借你，那你为什么要接线打火？”
夏冉的嘴唇开始发抖。
“夏冉。”我开口，声音很平，“我问你最后一件事。你确定车是我的吗？”
夏冉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废话，当然你的车！”
“全楼就你那辆电动车是白壳的，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我没有再说话。
靠在椅背上，看着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叔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他后面跟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交警，显然是带他过来的。
“打扰一下，这位老师傅说说他能证明电动车的归属权。”
5
刘叔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我，又看见了脸上挂彩的夏冉，右手在大腿上一拍。
“就是这姑娘！偷了我的车！”
夏冉她妈妈闻言，立马冲了进来。
“你谁啊！什么你的车！一个收破烂的轮得到你说话吗！”
刘叔嗓门比她还大，从兜里掏出手机怼到交警面前：
“警官你看！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手机转账！五十块！江丫头亲手把钥匙给我的！”
交警接过手机看了看。
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备注“电动车一辆”。
“夏冉，我现在换种方式问你。你今天下午驾驶的电动车，是你偷的吗？”
“不是偷！”
夏冉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我就是急着面试！我以为她不想把车借我开，故意把车挪到远点的院子那边去了！我以为她就是摆架子！她以前特别好说话！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都不重要。”交警打断她，“你有没有经过车辆实际占有人的同意？”
夏冉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没有……”
“大点声。”
“没有！”她哭喊出来，“我没有经过同意！我面试回来找不到车，沿巷子找了好几条街，在那个院子门口看到了她的车，我没多想就骑走了！行了吧！够了吧！”
门外的夏冉她妈已经完全不出声了。
她脸色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惨白。
两个舅舅互相看了一眼。
“警官。”夏冉她妈妈的声音又尖又细：“我女儿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着急！她们是室友！室友之间拿东西能叫偷吗！”
“再说了，一辆电动车才几个钱！五十块钱！我赔！我赔给他行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刘叔手里塞。
“给你！五十！一百！够不够！车我买了！这事就算了！”
刘叔没接，那些钱飘到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刘叔往后退了半步，“我又不是为了钱来的。我是来作证的。”
“那你想怎么样！”
“你要毁了我女儿是不是！她刚大学毕业！她还要面试！她还要找工作！你一个收破烂的，你非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干什么！”
“行了！”
交警的声音硬了起来，“第一，这辆电动车今天上午已由江泠合法出售。江泠与本次事故不构成任何法律关联。”
“第二，事故科已对车辆做了技术鉴定。刹车系统完好，制动距离符合标准。不存在任何故障。”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鉴定报告，放在桌上。
“你女儿闯了红灯。路口多个监控全部拍到她撞人的那一刻，刹车灯都没亮。”
他抬起头，看着夏冉她妈。
“你要追究的是你女儿为什么闯红灯。为什么未经授权骑走别人的车。”
“为什么撞完人第一时间不是打120，而是给你们打电话让你们来找江泠。”
夏冉她妈妈不再吭声了。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半扇。那个带刘叔进来的年轻交警探头进来，脸色不太对。
“王哥，出事了。伤者家属来了，十几个人，情绪非常激动。拦不住了。”
6
“夏冉，你先待在这里。”王交警看了一眼刘叔，“老师傅你也先别走。”
他大步走出调解室，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场景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对面有十来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领口扣子崩开了，眼圈通红，脸上全是汗。
他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脸上全是泪痕，扶着旁边一个拄拐杖的白发老爷子。
再往后，七八个人，表情从愤怒到茫然的都有。
其中一个中年女人边走边哭。
“妈……妈啊……你早上还好好的……你说晚上给我炖排骨……”
穿工装衬衫的男人在走廊中间站住，左右扫了一圈。
“谁是肇事者？”
“我妈现在在ICU里插着管子，医生说能不能撑过今晚都难说。撞我妈的人在哪？”
交警往前走了一步：“您是伤者家属？请先冷静——”
“我问你肇事者在哪里！”他吼了出来，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老爷子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我老伴就出去买了个菜而已啊！她早上出门跟我说，孙女最近上学辛苦了，出去给她买新鲜排骨炖汤。”
他停了一下。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
“她现在，还能吃上那顿排骨吗？”
夏冉她妈靠在门口，脸色惨白，但下一秒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将锅甩给了我。
“你们找错人了！是车的问题！刹车是坏的！是江泠故意把坏车借给我女儿的！你们要找找她！”
她手指向了我。
伤者家属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工装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眼眶通红。
“是你？”
“不是我。”
我平静开口，“车是我的，但我今天早上已经卖了。”
“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