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入职半年，我成了全网点的“擦屁股专业户”。
大堂里撒泼打滚、扛硬币来存钱的主顾，全被主管笑眯眯地推给我。
银行年终考核倒计时。
副主管为了保住业绩第一，不仅抢走我跟了一个月的五百万大单。
还把大堂里一个每次来都挑刺的寡妇推给我。
“初音啊，你是新人也要多锻炼。”
“好好给人家查查那几十块钱的低保，千万别影响我接待大客户！”
我没理会他，只是把冻得发抖的大姐扶进了贵宾室。
大姐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眼圈通红。
“姑娘，我男人没了，这卡是他留给我的，说有好多钱。”
我拿过纸巾擦拭卡片。
“好的大姐，您别急，您想办什么业务？”
“把钱转出来……五千万。可他们都笑我是疯婆子。”
我看着擦干净后的卡，再转头看看玻璃外。
副主管跟在五百万客户后，其他同事看向我们这边，眼神鄙夷。
我吸了口气，打开网点内线广播。
“行长，我需要最高权限，我这儿来了位贵宾。”
第1章
广播一响，大堂瞬间安静。
柜台里的同事纷纷抬头，连填单的客户都停下笔。
三秒钟后，副主管王强冲了过来。
他拉开门，脸青了。
“林初音，你脑子进水了？你知道越级呼叫分行后台是什么后果吗！”
我坐在大姐对面，没站起来。
“王主管，超大额的紧急支付，在材料齐备且负责人不予配合的情况下。”
“一线员工有权直接申请分行远程授权。这是总行规定。”
他扫了眼大姐......嗤笑一声，惹得外面的人都看了过来。
“就她？你拿这种人来申请紧急支付？”
他扫了眼大姐，目光落大姐灰扑扑的棉衣和变形的手指关节上。
大姐身子缩了一下，下意识把卡往回收。
我按住大姐的手，没让她把卡收回去。
“王主管，客户的银行卡还没验，你怎么就知道不需要申请授权啊？”
王强走到查验机旁，啪的一声拔掉电源。
“验个屁！你看看她那张破卡，连银行名字都快磨没了。”
“上回有个拾荒的也拿着张卡来说里面有一个亿，结果呢？纯纯空卡。”
他转过身，手指快戳到我额头了。
“林初音，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入行才半年，转正考核我有一票否决权。”
“你今天要是敢为了出风头浪费网点资源，明天的考核表上我直接给你填不合格。”
门外几个同事探着脑袋往里看。
我听到窃笑声。
“哈哈哈，初音是不是想业绩想魔怔了啊？拉个捡破烂的就往贵宾室塞？”
“笑死我了，五千万，我还五个亿呢。”
大姐的手开始抖。
她小声对我说：
“姑娘，要不……算了吧，我不为难你。”
我没松手。
“大姐，您坐好，今天我一定帮您把这事办了！”
王强听到这话，脸色一沉。
他特么肯定觉得我在挑衅他。
“行，林初音，你非要办是吧？”
他指着门外。
“那你告诉我，已故人员的账户要取款，需要什么材料？”
“死亡证明、户口本、遗产公证书、法定继承人身份证原件、银行卡原始办卡信息！”
他掰着手指，嘴角翘起。
“少任何一样，今天就办不了。这是银监会的红线，我没说错吧？”
旁边几个柜员跟着点头，有人还补了一句。
“对了，还得提前三个工作日预约大额转账，当天来当天办？不存在的。”
王强拍手看着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听见没啊？就算卡里真有钱，今天也取不出来。你折腾半天，除了得罪我，毛线都捞不到。”
我没理他。
我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商业银行柜面业务操作指引。
翻到第147页，我把书摊开，立在桌上，正对着王强。
“总行规定，对于已故客户的合法继承人，在材料齐备的前提下，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办理。”
“材料齐备？”
王强重复着，笑声更大了。
“你先让她把材料凑齐了再来跟我扯规定吧。”
我转头看向大姐。
“大姐，您包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大姐愣了一下，打开她的帆布包。
里面有一沓纸。
死亡证明、户口本、遗产公证书、身份证复印件和结婚证。
每一份上面，都盖着公章。
我把材料在桌上逐一摊开。
抬头看着王强。
“材料齐了。”
“现在，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办？”
第2章
王强盯着桌上那些盖满公章的材料，眼皮跳了两下。
但他只愣了一秒。
“三个工作日预约。”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恢复那副腔调。
“大额取现必须提前预约，今天就算材料齐了，系统也不会放行。回去等通知吧。”
大姐一听回去等三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姑娘……这已经是我第四次来了。前三次，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我心里一堵。
第四次了，这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为了这事已经白跑了三趟。
真特么造孽。
“王主管。”
我压着嗓子开口。
“如果客户已经提前在线上预约过呢？”
王强微微一顿。
“她会线上预约？”
我没回答，直接打开手机，调出三天前帮大姐提交的线上预约记录。
“预约编号发给你了。”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王强。
“今天是预约日，系统放行没有任何问题。”
王强的脸色变了。
他抢过我的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预约回执，脸色变了几变。
他把手机甩还给我。
“行，那你办。”
他退后两步，双手抱胸，声音又冷又硬。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笔业务出了任何问题，全算你头上。审计追责、合规扣分、客户投诉，你一个都别想赖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我刚松了口气，打开电脑准备录入信息。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该终端网络连接已断开。
我趴到桌下一看，网线接口空着。
是王强刚才出去时顺手拔的。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发作。
起身走到门口，想去隔壁工位借一根网线。
柜台后面的同事陈萍正在嗑瓜子，看到我过来，把抽屉一关。
“没有多余的线。”
我看着她桌上那根备用线。
“陈萍，你桌上那根——”
“那是我自己买的。”
她连眼皮都没抬。
“你找王主管批一根去。”
我又去找另一个柜员小赵。
小赵直接把工位上的线往自己怀里一搂。
“别找我，我不想惹事。”
我回到贵宾室，大姐见我脸色不对，有些不安。
“是不是……办不了了？”
“能办。”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热点，把电脑切换到无线连接。
速度很慢，但总算能用。
系统加载了四分钟，才进入业务界面。
我一边录入信息，一边让大姐在几份表格上按手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强的声音。
“不好意思各位，贵宾室今天要接待VIP客户，里面那位……麻烦让一让啊。”
门被推开。
王强领着他那位五百万的大客户走进来。
“初音啊，大堂里位子不够了，你带着你的客户去外面排队办吧。”
大姐颤抖着就要站起来。
我按住她的肩膀，没让她动。
“王主管，贵宾室使用遵循先到先得原则，我们正在办理业务。”
王强沉下脸。
“林初音，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他压低声音，语气尖锐。
“这位张总的五百万理财今天到期，他要是不满意转走了，你赔得起？”
那个被称为张总的男人看了大姐一眼，皱了皱眉。
“这什么味儿啊。”
大姐低下头，把帆布包往身边收了收。
其实我也觉得有股味，但我就是想护着她。
我站起来，挡在大姐身前。
“王主管，业务办理期间强制驱赶客户，我会上报合规部门。”
第3章
王强没接我的话。
他侧过身，给那位张总让路。
张总在贵宾室另一头坐下，翘起二郎腿刷起手机。
王强转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一阵反胃。
“行，你爱报就报。反正合规部门的季度总结还是我写的。”
他说完就走了。
我重新坐下来，继续帮大姐录系统。
表格很多，大姐不识字，每一栏都得我读一遍，她再按一个手印。
大姐一直在小声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不着急。
十五分钟后，所有材料录完了。
我点击提交，屏幕弹出确认框：超大额支付，需网点负责人授权码。
看到确认框，我愣住了。
授权密钥在王强办公桌的抽屉里。
我走出贵宾室，到王强面前。
“王主管，我需要授权码。”
王强正和张总的助理说话，听见我的话，头也没回。
“什么授权码？”
“这笔业务的授权码。”
他转过来，端着杯茶，用嘴吹了吹。
“我凭什么给你？”
“因为这是你的岗位职责。”
“我的岗位职责是确保网点不出风险。”
他喝了一口茶。
“我判断这笔业务有风险，不授权。”
“什么风险？”
“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继承人？万一是骗取他人遗产呢？公证书也有假的。”
我盯着他。
“公证书是公证处出的，上面有防伪码，一扫就能验。”
“那你去验啊。”
王强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验完了再来找我。”
我拿着公证书去了大堂的自助终端，扫了防伪码。
系统显示：真实有效。
我把验证截图打印出来，再次走到王强面前。
他看了一眼，把纸推回来。
“户口本上的地址跟身份证不一致。”
“那是因为大姐搬过家，户口迁移了，迁移记录在最后一页！”
“我没时间看最后一页。”
王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把户籍所在地派出所的证明开来，我再考虑。”
我攥着那叠纸，指甲嵌进掌心。
他在耗我，知道我不可能当天开来证明，就故意找茬。
老油条简直下头男。
我正要开口，他身后的几个同事笑出声来。
“哟，还没放弃呢？”
“我打赌，她今天办不成。王哥随便卡一条，她就得跑断腿。”
“可不嘛，就这种乡下人的卡，里面能有五千万？我工资卡余额都比她多。”
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门口。
没有哭，只是把帆布包的带子攥得更紧了。
我转身回到大姐身边。
“大姐，您别听他们的。今天办不完，明天我陪您继续。”
大姐摇了摇头。
“姑娘，你别因为我丢了工作。我回去，再想办法……”
“不用您想办法。”
我拦住了要走的大姐。
“您坐着别动，我来处理。”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大堂备用电脑。
这台电脑不归王强管，不需要他的授权码。
但它只有查询功能，不能做交易。
我用它查余额。
我把大姐的卡插进去，输入卡号，调出账户信息。
旁边的同事都停下活，伸着脖子看我的屏幕。
系统转圈，转了很久。
大姐站在我身后，手一直在抖。
屏幕上的图标停了。
第4章
弹出的界面不寻常。
屏幕上方闪过红色横条：超大额账户预警。
接着，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户名：林建国。
账户类别：私人定制极高净值。
可用余额：50,000,000.00元。
五千万。
一分不少。
我身后伸长脖子的几个同事，同时僵住了。
没人笑了。
大堂里一片死寂。
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拍着胸口，带着哭腔喃喃道：“他没骗我……我就知道他没骗我……”
王强本背对着我，听到周围突然安静，回过了头。
他看到了屏幕。
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挤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切。余额是余额，能不能取是另一回事！”
他走过来，提高音量。
“林初音，我再教你一次。已故人员账户的资金提取，需要经过支行风控部门二次审批。”
“你光查个余额有什么用？不经过我的授权，这笔钱一个子儿也出不去。”
他把手撑在我的桌子边上看着我。
“所以你现在是想求我，还是想继续犟啊？”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大姐拽着我的袖子，小声说：
“姑娘，要不你就求求他……”
我拍了拍大姐的手。
“大姐，不用求他。”
我抬起头看着王强。
“我不需要你的授权。”
王强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总行去年九月更新了操作规范第312条。”
我平静的说。
“对于已故客户遗产类大额支付，在材料完备且已通过线上预约的前提下......”
“网点任意一名持有岗位资格证书的正式员工，均可申请临时授权码，绕过负责人审批层级，直接上报分行远程审核。”
王强的嘴角僵了半秒。
“你放屁！”
“总行内网，2024年9月12日更新版本，第七章第三节。你可以现在就去查。”
转身坐回电脑前，打开系统里的临时授权通道，输入自己的员工编号。
申请理由：已故客户合法继承人遗产支取，材料完备，预约编号附后。
点击发送。
屏幕显示：分行远程审核已受理，预计15分钟内出结果。
王强的脸涨得通红。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推开大姐的椅子，伸手就要去拔电脑的电源线。
“林初音，你反了天了！在这间网点，老子就是规矩！”
“我今天就算是把这台机子砸了，你也休想把这笔钱转走！”
啪！
他的手还没碰到线，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王强疼得倒抽凉气，脸上的嚣张神色凝固了。
是刚才坐在大堂角落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深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从进门起就一直安静坐着。
现在，那个男人按住王强的手。
另一个女的，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件夹。
啪一声拍在柜台上。
我看到了证件上的五个大字。
之前看他们坐半天没动静，我还以为是来蹭空调的。
王强也看到了。
他浑身一僵，眼瞳收缩。
那个女人扫了一圈大厅里所有人的脸，把目光停在王强身上。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中国人民银行省级督导组。”
“这位先生，你刚才是想拔掉正在办理客户业务的电脑电源？还说你就是规矩？”
“来，给我解释解释啊。”
第5章
王强的手悬在半空中。
那本证件就摊在他面前，中国人民银行省级督导组的字样很清楚。
柜台后的陈萍手一抖，瓜子壳撒了一地。
小赵脸没了血色。
王强喉结滚动。
“领导，这是误会，我只是想帮她整理下线路……”
女督导看都没看他，转头对同伴说：“记录一下，时间，行为，涉事人员工号。”
男督导从口袋掏出录音笔按了一下。
“已经在录了，从他第一次进贵宾室拔查验机电源的时候就开始了。”
王强的腿抖了一下。
这波他纯纯破大防了。
女督导甩开他的手腕，环顾大堂：“谁是这个网点的负责人？”
没人吭声。
王强咽了口唾沫，低头说：“我是副主管，代行长主持日常工作。”
“代行长？”
女督导翻了一页手里的笔记本。
“那正式的网点行长呢？”
“休假了……”
女督导重复道：“年终考核期间休假。”
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她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这笔业务，是你经手的？”
“对，是我。”
我站起身。
“客户是已故储户的合法继承人，材料完备，我走的是总行312条临时授权通道。”
女督导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电脑上的申请界面，看了看桌上的材料。
死亡证明、户口本、遗产公证书、结婚证、身份证、线上预约回执。
她拿起公证书翻了翻，看了看验证截图。
“材料没问题，流程也没问题。”
她转身面对王强：“我想请教你，刚才拒绝授权的理由是什么？”
王强嘴唇哆嗦着：“我……我是出于风控考虑……”
“风控？”
女督导挑了下眉。
“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