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红盖头揭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是来掀盖头的夫君。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腰间缀着白玉禁步，头上簪着赤金步摇，笑盈盈地坐在我对面的圆凳上。

　　手里端着一盏茶。

　　"世子夫人，初次见面，我是如月。"

　　她把茶递过来，眼底的笑意温柔柔的，像春天里拂过脸颊的风。

　　但我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她坐的位置是新房主位。

　　第二，她递来的茶——杯沿朝外。

　　这是下人给主子奉茶的手势，反过来用，意思是：你该给我敬茶。

　　第三，她穿了红色。

　　大婚之夜，只有新娘能穿红。

　　我低头看了看茶，又抬头看了看她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

　　笑了。

　　"你就是那个妾？"

　　温如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世子夫人说笑了，我虽是妾室，但进府三年，世子待我如珠如宝。今日你嫁过来，往后咱们姐妹相处，还望——"

　　"还望什么？"

　　我站起身。

　　凤冠上的珠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还在笑："还望夫人大度些。毕竟世子的心意，不是一道婚书能改的。"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扣住了她的脖子。

　　茶盏落地，碎成几瓣。

　　滚烫的茶水溅在大红喜被上，洇出一片深色。

　　温如月的眼珠子瞬间瞪大。

　　她没想到我会动手。

　　没人想到我会动手。

　　毕竟，满京城都说——

　　姜家二小姐，温柔贤淑，性子绵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姜家花了一万两银子，养了无数说书人、媒婆、丫鬟传这些话。

　　传了整三年。

　　传到太原侯府亲自上门求娶。

　　传到侯府管事的婆子来姜家商谈时，笑着说："我家世子什么都好，就是养了个妾室，性子烈了些。嫁过去后处让着点，想必姜二小姐如此温柔，能做到吧？"

　　我没回话。

　　姨娘替我答了。

　　柳姨娘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得跟菩萨似的，连点头："是，我们蘅儿最温柔了，你们放心。"

　　放

　　我把温如月按在桌案上，指尖收紧。

　　她的脸涨成猪肝色，两只手拼命拽我的手腕，指甲在我皮肤上划出几道红痕。

　　嘴巴张合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含混的气音："你……你疯了……"

　　我凑近她耳边，轻声说："我不温柔的。"

　　"从来都不是。"

　　门被撞开了。

　　来的人一身玄色锦袍，长身玉立，面容冷峻。

　　是霍祁。

　　太原侯府的世子。

　　我名义上的夫君。

　　他一进门就看见这个场景——他的心尖尖被我掐得翻白眼，快要断气。

　　霍祁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放手。"

　　他声音很冷，像刀子刮过冰面。

　　我松了手。

　　温如月软倒在地，抱着脖子剧烈咳嗽，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霍祁大步过来，蹲下扶她。

　　手指极轻地拨开她颈间的碎发，露出一圈红痕。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然后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就是姜家嫁过来的？"

　　我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点头："是。"

　　"满京城都说你温柔贤淑——"

　　"哦，"我打断他，"那是花钱买的。"

　　霍祁愣住了。

　　温如月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世子，她要掐死我……就是来给她敬茶，她就动手了……"

　　霍祁的下颌绷紧。

　　他站起来，挡在温如月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姜蘅，侯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歪了歪头。

　　"你护着一个妾室，在新婚夜，当着正妻的面？"

　　"如月在我身边三年，尽心侍奉。你——"

　　我没等他说完。

　　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新房里炸开。

　　霍祁的脸被打偏到一侧。

　　整个房间死寂了。

　　温如月的哭声都停了，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

　　门外候着的丫鬟婆子们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然后——

　　是嘈杂的脚步声。

　　"反了天！"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太原侯老夫人，拄着鸠杖，被两个嬷嬷搀着，面色铁青地出现在门口。

　　身后跟着侯爷霍承安，面沉如水。

　　还有一群看热闹的——管事的、奶娘的、世子身边的小厮，乌压站了一院子。

　　老夫人一进门，看见孙子脸上通红的掌印，再看看地上瘫软的温如月。

　　拐杖重捣地。

　　"这就是姜家送来的温柔贤妻？"

　　"退婚！"

　　霍承安冷声道："明日一早就往姜家下书，这婚——不作数。"

　　我站在满地狼藉之间。

　　衣衫微乱，凤冠歪斜，方才动手时被划破的手背上沁出细密的血珠。

　　但我在笑。

　　"退婚？"

　　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帛书。

　　缓缓展开。

　　金线绣龙，大印猩红。

　　"圣上赐婚。"

　　"抗旨不遵——"

　　我抬眼，笑着看向霍家列祖列宗牌位的方向。

　　"诛九族的哦。"

　　老夫人的拐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霍承安的脸绿了。

　　霍祁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掌印还在，眼神复杂至极。

　　温如月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把圣旨往桌上一拍。

　　"茶凉了，"我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碎瓷，"劳烦再沏一盏。"

　　"我渴了。"

　　【第二章】

　　三天前。

　　姜府。

　　我跪在佛堂里，膝下是冰冷的青石砖。

　　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名义上是替母亲祈福。

　　实际上——是柳姨娘的意思。

　　"蘅儿啊，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姨娘待你视如己出，"佛堂外，柳姨娘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温柔柔的，"三日后便是你大婚之日，这几日好替你母亲念经，修心性。侯府那边规矩大，你嫁过去……可别给姜家丢人。"

　　我没作声。

　　膝盖已经跪到发麻。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慢慢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双腿。

　　"修心性。"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我母亲宋氏，是当年太后身边最得意的女官。

　　后来赐婚给了姜家。

　　太后亲自做的媒。

　　母亲嫁进姜家头三年，日子确实还过得去。

　　然后柳姨娘来了。

　　柳姨娘进门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揣了姜家的种。

　　母亲大度——或者说，心灰意冷。

　　没闹。

　　第二年，母亲生了我。

　　第三年，母亲死了。

　　官方说法是"病故"。

　　真相如何……只有柳姨娘自己清楚。

　　母亲死后，太后曾派人来查过。

　　姜伯远——我那个好父亲——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净净。

　　太后的人查无所获。

　　但太后没放弃。

　　她在等。

　　等我长大。

　　等我有能力的那一天。

　　三日前，一封密信辗转到了我手中。

　　夹在佛堂的经书里，用的是母亲当年做女官时惯用的暗语。

　　信只有一句话——

　　"圣旨已备。孩子，该你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侯府那门婚事，太后知道。放心嫁。"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

　　万两银子买来的"温柔"名声，三年隐忍装出的"贤淑"人设——全是柳姨娘的手笔。

　　她要把我卖个好价钱。

　　嫁去侯府当受气包，换来姜家和太原侯府的联姻。

　　她以为我是砧板上的鱼。

　　我把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香炉。

　　笑了一声。

　　鱼会咬人的。

　　大婚前一日。

　　柳姨娘带着人来给我梳妆。

　　嫁衣是大红缂丝的，做工精细，但尺寸偏小——穿上之后勒得肋骨隐隐作痛。

　　"勒点好，显腰细。"柳姨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侯府世子年轻俊朗，你嫁过去好伺候。"

　　她的丫鬟在一旁小声提醒："姨娘，世子那个妾室……"

　　柳姨娘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听得一清二楚："那温如月是太原侯爷的远房表亲之女，在世子身边三年了，得宠得很。咱们蘅儿嫁过去，只需要挂个世子夫人的名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万一……蘅儿被欺负了呢？"

　　"忍着。"柳姨娘的声音淡的，"花了万两银子造的名声，她但凡闹一下，这钱就白花了。"

　　我对着铜镜，眼睫微垂。

　　镜中的人眉目温婉，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这副温顺面具，我戴了三年。

　　确实戴得辛苦。

　　"蘅儿，"柳姨娘突然凑过来，对着镜子看我，"你那脾气……跟你娘一样犟。进了侯府可收着点，别让我和你爹丢脸。"

　　我垂下眼。

　　"是，姨娘。"

　　她满意地走了。

　　我对着镜子，慢慢从衣襟内侧摸出那卷圣旨。

　　明黄绸缎包裹着，金线绣的五爪龙，摸上去有微的凸起纹路。

　　落款的大印殷红如血。

　　我把圣旨重新贴身藏好。

　　站起来，对镜正了正衣冠。

　　明日大婚。

　　不是去受气的。

　　是去收债的。

　　太原侯府……哦不，霍家。

　　以及姜家。

　　你们欠我母亲的，该还了。

　　【第三章】

　　大婚夜那记耳光之后，侯府一整夜没人睡着。

　　我倒是睡得极好。

　　新房里的床铺虽然被折腾得乱七八糟——茶水、碎瓷、还有温如月指甲划下来的血痕——但被褥是新的，檀木雕花的架子床又宽又软。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刚亮，有人来敲门。

　　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靛青色比甲，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外。

　　"世子夫人，老夫人吩咐，辰时正请安。"

　　她咬着"世子夫人"四个字，像含了颗酸枣。

　　我揉着眼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辰时正请安，卯时三刻叫醒。

　　留给我梳洗的时间卡得刚好——赶是赶得上，但绝对不宽裕。

　　想让我蓬头垢面地出现在老夫人跟前。

　　好手段。

　　我冲她笑了笑："知道了，嬷嬷辛苦。"

　　嬷嬷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翻身下床。

　　从带来的嫁妆箱子里翻出一面青铜菱花镜，一只填漆妆奁。

　　里面什么都有——母亲留下来的。

　　一刻钟后，我妆成了。

　　发髻梳得齐整，一支白玉兰花簪压住碎发。

　　衣服换了身月白色的暗纹褙子，干净素雅。

　　既不过分盛装——免得说我显摆——也不失礼。

　　恰到好处。

　　辰时正。

　　松鹤堂。

　　我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老夫人居中，鸠杖搁在手边，面色淡的。

　　霍承安坐在左侧，端着茶盏没喝，目光落在我身上。

　　霍祁站在老夫人身后，脸上的掌印已经消了，但看我的眼神依旧冷得能结冰。

　　温如月也在。

　　她换了身鹅黄色衣裙，脖子上围了条白色丝帕，把掐痕遮得严严实实。

　　眼眶微红，楚可怜地站在角落里。

　　看见我进来，她往霍祁身后躲了躲。

　　像受惊的兔子。

　　好一个柔弱姿态。

　　我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新妇姜氏，给老夫人、侯爷请安。"

　　我端正正行了个礼。

　　礼仪挑不出半分毛病。

　　毕竟，姜家花万两银子养我"温柔"的那三年，各种礼仪教习确实没少请。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

　　"起来吧。"

　　她声音不冷不热的。

　　我起身，站定。

　　沉默蔓延了几息。

　　老夫人开口了："昨夜的事，不提了。"

　　霍承安放下茶盏，接了一句："圣旨赐婚，霍家认。但——"

　　他看了我一眼。

　　"侯府有的规矩。你既嫁进来了，就按规矩行事。"

　　我微颔首："自然。"

　　"如月是祁儿的妾室，但她进府早，于祁儿有照料之恩。你身为正妻，要大度。"

　　我没作声。

　　霍承安皱眉："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笑了笑。

　　"侯爷说的规矩，我自会守。"

　　顿了顿。

　　"但有一样——"

　　我看向温如月。

　　她缩了缩脖子。

　　"妾室见正妻，该行什么礼？"

　　堂上又安静了。

　　温如月的脸色变了。

　　老夫人皱了皱眉。

　　霍祁开口了："姜蘅，昨晚的事还没——"

　　"我问的是规矩。"

　　我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楚。

　　"侯爷方才说，进了侯府就按规矩行事。那我问一句——妾室见正妻，是该行礼还是不该？"

　　没人接话。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大周律法写得清楚楚：妾室见正妻，跪礼。

　　侯府的规矩再大，大不过律法。

　　沉默了许久，老夫人终于叹了口气。

　　"如月，给你主母行个礼吧。"

　　温如月的指尖攥紧了帕子。

　　她抬眼看了霍祁一眼。

　　霍祁嘴唇动了动，但在老夫人的目光下——没说话。

　　温如月慢慢屈膝，跪了下来。

　　"妾温如月，拜见主母。"

　　声音发颤。

　　我没让她起来。

　　一息。两息。三息。

　　堂上的人都开始不安了。

　　霍祁的手握成了拳。

　　我才开口："起来吧。"

　　温如月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颤。

　　我朝老夫人行了一礼："新妇初来乍到，不懂侯府内务。还请老夫人拨两个熟悉府中事务的嬷嬷来，帮我熟悉。"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厌恶。

　　但也有一丝……审视。

　　"准了。"

　　我笑着谢了恩，转身出松鹤堂。

　　身后传来温如月压抑的啜泣声。

　　以及霍祁冷冰的一句：

　　"姜蘅，你别太过分。"

　　我没回头。

　　步子不急不缓。

　　过分？

　　这才哪到哪。

　　【第四章】

　　我进侯府的第三天。

　　霍祁没有来新房过夜——这在意料之中。

　　温如月搬去了东跨院——名义上是"养伤"。

　　实际上就是躲着我。

　　整个侯府上下，从丫鬟到管事到厨房婆子，见了我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好像我是一头随时会吃人的猛兽。

　　挺好。

　　怕我才好。

　　第三日午后，侯府来了客。

　　是太原侯的二弟媳——霍二夫人。

　　她带着满脸堆笑进了我的院子，手里提着两匣子糕点。

　　"弟妹啊，嫂子来看你！"

　　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上下下打量。

　　"啧，果然是国色天香。怪不得老太太亲自点了头。"

　　我请她坐下，让丫鬟上茶。

　　她接过茶盏，但没喝，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弟妹，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嫂子请说。"

　　"你刚进门就把如月那丫头……那个了，"她比了个掐脖子的手势，"侯府上下可都看着呢。我倒觉得你做得没错——妾室就是妾室，不给正室立规矩，往后还了得？"

　　我抿了口茶，没接话。

　　她继续说："但是呢，世子那边……你也得哄着点不是。到底是夫妻，冷着也不好。"

　　"嫂子说得有理。"

　　"对吧？"她眉飞色舞地凑近我，"后日侯府办赏花宴，请了好些京中贵妇。嫂子教你——你借那个机会，在众人面前给世子做个面子，服个软，他心一软，也就揭过去了。"

　　"比如呢？"

　　"比如……当众给世子斟杯酒，说几句软话。我让厨房备一壶世子最爱的桂花酿，你亲手端上去，显得夫妻情深嘛。"

　　她笑得意味深长。

　　我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话。

　　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不是来帮我的。

　　是来给我挖坑的。

　　赏花宴，众目睽睽。

　　若我当众给霍祁斟酒而霍祁不接——我就是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若霍祁接了——温如月那边又能做一出好戏。

　　更何况……

　　"桂花酿"？

　　霍祁若真爱喝桂花酿，温如月不可能不知道。

　　这酒里怕是有名堂。

　　我笑着握住霍二夫人的手："多谢嫂子指点。"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都是一家人嘛。"

　　走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身边的丫鬟阿棠小声说："夫人，您不会真打算……"

　　"备宴的事，你去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

　　"赏花宴那日，温如月安排了什么。"

　　阿棠是我从姜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不是柳姨娘的人。

　　是我母亲当年的贴身丫鬟留下的女儿。

　　她点头，悄声退了下去。

　　两日后。

　　赏花宴。

　　侯府的花园修整得花团锦簇，牡丹开得正盛。

　　来了十几家京中勋贵的夫人小姐，丝竹管弦，好不热闹。

　　我穿了身浅碧色的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玉钗。

　　素净。

　　到了席间，果然——

　　霍二夫人凑过来，递了个眼色。

　　"弟妹，酒备好了。"

　　桌上多了一壶桂花酿。

　　我扫了一眼。

　　阿棠昨日回报的消息是：这酒里加了蒙汗药。

　　量不大，不会昏过去。

　　但会让人头晕、面红、步态不稳。

　　在大庭广众之下——活脱脱一个醉酒失态的泼妇模样。

　　温如月的手笔。

　　霍二夫人是帮凶。

　　我端起酒壶。

　　霍二夫人的眼睛亮了。

　　我站起身，走向主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霍祁坐在主位上，见我走来，眉头微皱。

　　温如月坐在他旁边的侧位——连赏花宴都要陪在身边，这份恩宠，堪称张狂。

　　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

　　温如月面前。

　　把酒壶放在她桌上。

　　笑了。

　　"如月，我听嫂子说你最爱桂花酿。特意给你留的，尝尝？"

　　温如月的笑容凝固了。

　　霍二夫人在远处变了脸色。

　　全场安静。

　　温如月盯着那壶酒，嘴唇微抖动。

　　她不敢喝。

　　但所有人都在看着。

　　我体贴地替她斟了一杯，递到她手边。

　　"怎么，不喝？"

　　我歪了歪头。

　　"难道这酒……有什么问题？"

　　温如月的脸白了。

　　像一张纸。

　　她旁边的霍祁皱眉看了过来。

　　目光在酒壶和温如月之间来回。

　　然后——落在了霍二夫人身上。

　　霍二夫人已经开始往角落缩了。

　　"这酒是怎么回事？"霍祁的声音沉下来。

　　没人回答。

　　我帮他们回答了。

　　"哦，我忘了说。"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今早厨房张嬷嬷交给我的。说是有人吩咐她往这壶酒里加的东西。"

　　小瓷瓶安静静地立在桌面上。

　　张嬷嬷已经被阿棠带到了廊下候着。

　　我笑盈盈地环顾四周。

　　"要不要叫张嬷嬷来说，是谁吩咐她加的？"

　　温如月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霍二夫人的茶盏直接失手落地。

　　碎了。

　　满座哗然。

　　霍祁的目光冷地射向温如月。

　　"如月。"

　　两个字。

　　温如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世子，我没有——不是我——"

　　她哭得妆都花了，涕泗横流。

　　但跪得越快，越是心虚。

　　在场的夫人们互相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

　　我退回自己的位子，端起茶盏。

　　轻轻吹了吹茶沫。

　　一口都没喝。

　　看戏嘛。

　　不着急。

　　【第五章】

　　赏花宴的事过后，温如月被禁足在东跨院。

　　霍祁亲自下的令。

　　霍二夫人挨了老夫人一顿训斥，缩回了自己院子里不敢出来。

　　整个侯府的风向变了。

　　下人们见了我，再不是如临大敌的表情。

　　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夫人早。"

　　"夫人今日想吃什么？"

　　"夫人，这是今早送来的新鲜荔枝，奴婢给您剥好了。"

　　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我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赏花宴后第二天。

　　霍祁来了。

　　他站在我院子门口，背脊挺直，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面色不太自然。

　　阿棠来报的时候，我正在临帖。

　　"夫人，世子爷来了。"

　　我搁下笔。

　　"请进来。"

　　霍祁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

　　桌上摊开的字帖，磨了一半的墨，窗台上新养的一盆兰草。

　　还有我。

　　穿着件家常的藕荷色对襟小袄，头发松挽了个髻，碎发垂在耳侧。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迅速移开。

　　"坐。"我给他指了张椅子。

　　他没坐。

　　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治跌打的药膏。"

　　我挑了挑眉。

　　"赏花宴那日你手背有伤。"他不看我，声音很淡，"大婚夜划的，三天了还没好？"

　　噢。

　　他说的是温如月指甲划出的那几道痕。

　　其实早结痂了。

　　但他显然不知道。

　　"好了。"

　　"那这药……"

　　"留下吧。"我随手把药膏推到一边，"谢世子关心。"

　　沉默了一会儿。

　　他终于坐下了。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根木头桩子。

　　"赏花宴的事，"他开口，"我查过了。是如月的主意，二婶只是帮腔。"

　　"嗯。"

　　"药量不大，不会伤身。但她做法确实——"

　　"世子想说什么？"

　　他闭了嘴。

　　看着我。

　　似乎在斟酌措辞。

　　半晌，吐出一句："你比我以为的……不一样。"

　　"你以为我是什么样？"

　　"满京城的人都说你——"

　　"温柔贤淑，性如蒲柳。"我替他说完，笑了，"花了一万两银子买的名声。假的。"

　　"……为什么告诉我？"

　　"你又不是聋子。大婚夜就知道了。"

　　霍祁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个我没料到的问题。

　　"那你嫁进来，到底为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

　　很认真地看了几秒。

　　他的眉目确实生得好。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也难怪温如月死心塌地。

　　"你想听真话？"

　　"说。"

　　"我不是来做你的贤妻的。"

　　他的表情微一变。

　　"也不是来跟温如月争宠的。"

　　"那——"

　　"我有我的事要办。"

　　我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临帖。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你嫁进我侯府，动我的人，闹我的宴，然后说与我无关？"

　　笔锋一顿。

　　我抬眼看他。

　　"那我换个说法。"

　　"世子若不拦我，我便不动侯府的人。"

　　"但若有人再敢对我动手——"

　　我对着他笑了。

　　笑得温柔柔的。

　　"我会让她比大婚夜更惨。"

　　霍祁盯着我看了许久。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样子，比翻脸还可怕。"

　　我执笔写下一个"忍"字。

　　然后轻轻吹干了墨迹。

　　"多谢夸奖。"

　　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停下了。

　　"姜蘅。"

　　"嗯？"

　　"你到底在图什么？"

　　我没回头。

　　"世子，你猜。"

　　门被带上了。

　　阿棠从内室探出头来："夫人，世子爷走了。"

　　"嗯。"

　　"他怎么……突然来送药了？"

　　我看了看桌上那包药膏。

　　嘴角微翘起。

　　"大概是良心发现了。"

　　阿棠嘟囔囔："大婚夜护着那个狐狸精，现在来送药，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行了。"我把写废的纸揉成团丢进竹篓，"去查个事。"

　　"什么事？"

　　"温如月的身世。"

　　我搁下笔，正色道。

　　"她一个远房表亲的女儿，凭什么在侯府横行三年，老夫人和侯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背后必有靠山。"

　　"查清楚——是谁在撑着她。"

　　阿棠点头，快步去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