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最早发现这个世界不太正常，是我六岁那年。
沈家小女儿沈明月走丢了。
她的家人没急着找人，先要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
领养那天，他们还请了我妈和我。
去福利院的车上。
我听见沈阿姨哭着对我妈说：“我也没想到明月会走丢，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我就想找个孩子替明月陪着我，让我每天看见她，就像明月还在一样。”
我想起电视里那些走丢的小孩，被拐到很远的山里，吃不饱，穿不暖，还会被人打。
我问她：“沈阿姨这么疼明月，为什么不继续找她？”
沈阿姨捂着脸哭：“找了，明月的三个哥哥也都出去找了，整整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
“那报警了吗？”
她停住了。
我又问：“电视里说，小朋友走丢后会被卖到山里，被关起来干活，不让念书，长大了还会被逼着嫁人。明月妹妹会不会也这样啊？”
沈阿姨哭得更厉害，嘴里一直说：“不要，不要。”
我觉得这样说有点像诅咒明月，又补了一句：“要是过阵子明月妹妹回来了，发现你们领了一个新妹妹，住她的房间，穿她的裙子，喊你们爸爸妈妈，她会很难过吧。你们那么爱她，肯定舍不得她难过，对吗？”
沈阿姨抽着气说：“可她不在我身边，我也难过啊。”
“那就把她找回来。”
“我们找不到啊。”
“哦。”我点点头，“我懂了。”
沈阿姨看着我，像是终于等到我懂她的苦。
她说：“鹿梨现在也觉得阿姨该接一个孩子回家了吧？”
我摇头：“原来阿姨是想换一个女儿。”
我又对我妈说：“妈妈，你以后要是想换女儿，可以直接告诉我，别先把我弄丢行吗？”
沈阿姨的哭声卡住了。
我妈一把捂住我的嘴，在车里把我揍了一顿。
车停在福利院门口时，我脸上还挂着眼泪。
沈家三个哥哥从前面那辆车下来，老大沈砚十二岁，板着一张早熟的脸。老二沈闻十岁，手里还拿着明月最喜欢的布兔子。老三沈照八岁，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翻白眼。
院长把小朋友都叫到院子里，排成两排欢迎他们。
我不爱看一群小孩硬挤笑，趁我妈和沈阿姨说话，甩开她的手跑到了后院。
后院墙角有个小姑娘蹲着玩泥巴。
她裙子脏了，头发也乱，手里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泥人。
她低着头，自言自语：“周芸，沈砚，沈闻，沈照，你们不是想要唐软当女儿和妹妹吗？这一世我不抢了，我让给她。你们一定很高兴。”
我听得一头雾水。
可她的声音太耳熟。
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明月妹妹？”
小姑娘抬头，脸上全是泥，眼睛却很亮。
我吓得往后一坐：“你真在这儿？你妈在门口要领新女儿呢。”
沈明月看着我，忽然把泥人捏碎了。
她说：“鹿梨，你别管我。”
我急了：“你家人找你找了一天一夜，没报警，直接来领别人。你还不让我管？”
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他们喜欢唐软。唐软会哭，会撒娇，会说自己没有爸爸妈妈。她一出现，他们就觉得我不懂事。”
“你才六岁。”
“六岁也能被讨厌。”
我站起来去拉她：“走，跟我去门口。”
她往后躲：“不去。”
“为什么？”
“我回去了，他们也会怪我。”她声音小得像被风刮走，“他们会说，因为我乱跑，才害得唐软差点没家。”
我觉得她脑子被太阳晒坏了。
我拽住她的手腕：“那就让他们当着我的面怪。”
我们刚走到院子，沈阿姨已经牵住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眼睛圆圆的，脸洗得很干净，正怯生生喊：“妈妈。”
沈阿姨眼泪掉下来：“软软，以后我就是你妈妈。”
沈砚把外套披在唐软肩上。
沈闻把明月的布兔子递给她：“给你，别害怕。”
沈照拍着胸口：“以后谁欺负你，我打谁。”
沈明月的脚停住了。
我大喊：“沈阿姨，明月在这儿！”
院子里的人都看过来。
沈阿姨先是愣住，接着扑过来抱沈明月：“明月！你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你？”
沈明月没有哭，只问：“你报警了吗？”
沈阿姨抱她的手僵了一下：“妈妈急坏了，一时没顾上。”
沈砚走过来，皱眉看她：“你怎么在福利院后院？你是不是故意躲起来，想让大家着急？”
沈闻也说：“明月，你太任性了。妈妈哭成这样，你还问这些。”
沈照指着她：“你是不是不想让软软回家？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坏？”
唐软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想有个家。妹妹回来了，我走就是了。”
沈阿姨立刻松开沈明月，回头抱住唐软：“软软，不许走。”
沈明月看着她空下来的怀抱，低声说：“我就知道。”
我听得火冒三丈：“明月才是你女儿，她走丢了，你们不报警，来这里领别人。她回来了，你们还骂她？”
沈砚看向我：“鹿梨，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说：“你们家的事就是把亲妹妹弄丢，再给她扣个坏帽子？”
沈砚的脸沉下来。
我妈冲过来拎我耳朵：“鹿梨，闭嘴。”
沈阿姨擦着泪说：“软软已经办了手续，我们不能不要她。明月也回来了，这是双喜。”
沈明月忽然笑了一下：“是啊，双喜。”
我看着她，觉得那个笑不像六岁小孩。
沈家最后把两个女孩都带走了。
车门关上前，唐软趴在沈阿姨怀里，沈明月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放着那只被送出去又拿回来的布兔子。
兔子的耳朵被唐软捏皱了。
沈明月低头整理了一下，把它放到脚边。
沈砚看见了，训她：“软软刚才抱过，你就嫌脏？”
沈明月说：“不是我的了。”
沈照立刻嚷：“你看，她就是小气！”
我追着车跑了两步，被我妈抓回来。
我妈说：“你今天惹了大祸。”
我问她：“说真话也算惹祸？”
她看着远去的车，叹了一口气：“有些人不爱听真话。”
那年我不懂。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爱听真话，是他们早就选好了要疼的人，真话只会显得他们太难看。
十八岁那年，鹿家出事。
我爸欠了一身债，连夜带着新欢跑了。我妈气到住院，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沈家伸了手。
沈阿姨坐在病房里，握着我妈的手说：“鹿梨这孩子从小和我们家有缘。沈砚也到了该订婚的年纪，不如让两个孩子先定下来。鹿家的债，我们帮着还。”
我妈看着我，眼神像一把钝刀。
我说：“我不同意。”
沈砚站在窗边，已经是清隽冷淡的青年。
他说：“我也不同意。”
沈阿姨脸色不好：“你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知根知底。鹿梨性子直，正好能管你。”
沈砚笑了一声：“她管我？她连自己家都管不好。”
我妈咳得厉害。
我捏着病历本，说：“沈砚，你不用羞辱我。钱我会还。”
他看着我：“你拿什么还？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绣坊？还是你给人补衣服赚的几百块？”
病房门被推开。
唐软提着保温桶进来，嗓音甜软：“阿砚哥哥，阿姨也是好心。鹿梨姐姐现在这么难，订婚只是名义上的，又不是真的要你娶她。”
她已经成了沈家最受宠的小姐。
沈明月坐在她身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拿着缴费单。她回沈家十二年，活得像个寄人篱下的远亲。
唐软把保温桶放下：“明月，你怎么还站着？去给鹿阿姨倒水呀。”
沈明月没动。
沈照立刻皱眉：“软软让你倒水，你聋了？”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拿起杯子去饮水机旁。
我拦住她：“不用。”
唐软低下头：“鹿梨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年要不是我被领回沈家，明月也不会这么辛苦。”
我说：“你知道就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语气沉了：“鹿梨，软软好心来看你妈，你别不识抬举。”
我笑：“她好心？她进门到现在，先提醒我家难，再提醒你不用真娶我，最后把明月当佣人使。这叫好心？”
唐软眼泪立刻掉下来：“我没有。”
沈闻推门进来，白大褂还没脱：“鹿梨，你从小嘴毒，现在还是这样。软软身体不好，你非要逼她哭？”
沈明月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水溅出来，烫红了唐软的手背。
唐软惊叫一声。
沈砚一把推开沈明月：“你干什么？”
沈明月撞到床尾，缴费单散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看见上面写着我妈的住院费，已缴清。
缴费人，沈明月。
我抬头看她。
她把单子抢回去，塞进口袋：“别看。”
唐软哭着说：“明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不能拿开水泼我。”
沈明月说：“水是温的。”
沈照抓起杯子摸了一下，声音低了点：“真是温的。”
唐软咬着唇：“那可能是我太怕了，感觉错了。”
沈砚看向沈明月：“给软软道歉。”
沈明月问：“凭什么？”
“凭你吓到她了。”
我挡到沈明月面前：“要道歉也是你们道歉。她替我妈缴费，你们谁看见了？”
沈阿姨愣住：“明月，你哪来的钱？”
沈明月扯了扯外套：“打工。”
沈闻皱眉：“你一个沈家小姐，出去打工丢不丢人？”
沈明月说：“花沈家的钱，更丢人。”
沈砚看我：“鹿梨，订婚的事我可以答应。但你记住，只是交易。沈家替你还债，你别妄想别的。”
唐软脸白了：“阿砚哥哥。”
沈砚语气放缓：“软软，你知道我心里的人是谁。”
我看着他：“那就别订。”
他走到床边，看了眼我妈手腕上的针：“你可以硬气。你妈等得起吗？”
我妈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
我听见自己说：“好。”
沈砚俯视我：“学乖点。以后别再针对软软。”
沈明月忽然开口：“鹿梨，别答应。”
我说：“来不及了。”
她盯着我，像看见我跳进一个她爬不出来的坑。
唐软擦干眼泪，轻声说：“鹿梨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回她：“你最好别把这句话当真。”
她的手在保温桶盖子上刮了一下，指甲划出刺耳的声响。
那天之后，我成了沈砚名义上的未婚妻。
也是沈家所有人口中，趁火打劫攀上来的破落户。
订婚宴办在沈家的老宅。
我穿着自己改的旧旗袍出席，领口绣了一枝白梨。那件衣服是我外婆留下的，料子不贵，针脚细密。
唐软穿着沈阿姨给她订的粉色礼裙，脖子上戴着明月十八岁生日时没收到的珍珠项链。
沈照端着酒杯绕着我转了一圈：“鹿梨，你怎么穿得像旧戏台上唱曲的？”
旁边几个沈家亲戚笑出声。
我说：“你穿得像门口迎宾的，我说了吗？”
沈照脸一黑：“你。”
唐软忙拉他：“三哥，别生气。鹿梨姐姐家里现在困难，能有衣服穿就很好了。”
我看向她：“你脖子上那串珍珠，明月知道吗？”
唐软摸了摸项链：“阿姨给我的。明月不喜欢这些。”
沈明月端着托盘从后面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沈阿姨叫她：“明月，去看看厨房的甜汤好了没有。软软胃不好，不能等太久。”
我问：“今天是我订婚宴，为什么明月在端盘子？”
沈阿姨笑得勉强：“她闲不住，非要帮忙。”
沈明月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是，我天生爱伺候人。”
沈阿姨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沈砚从楼上下来，西装笔挺，看见我身上的旗袍，眉头皱起：“我让人给你送的礼服呢？”
“退了。”
“为什么？”
“太贵，穿着硌得慌。”
唐软轻声说：“那件礼服是阿砚哥哥亲自挑的，鹿梨姐姐，你这样会让他没面子。”
我说：“他要面子，就不该让我站在这里。”
沈砚走近，压低声音：“别忘了你妈还在医院。”
我也压低声音：“沈砚，你再拿我妈威胁我一次，我就在台上说你心有所属还要订婚，沈家拿钱买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判断我敢不敢。
司仪喊我们上台。
沈阿姨把唐软拉到身边，柔声说：“软软，今天委屈你了。”
唐软摇头：“只要阿砚哥哥好，我没关系。”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这才像沈家的儿媳妇。”
“鹿家那个太冲，破产了还端着。”
“听说是她妈病重，赖上沈家的。”
我站在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沈砚拿起订婚戒指，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一件脏活。
他把戒指套到我手上时，唐软忽然捂住胸口倒下。
沈砚立刻松开我，冲下台抱住她：“软软！”
戒指掉在地上，滚到沈明月脚边。
沈明月弯腰捡起来，没有递给沈砚，递给我。
她说：“戴不戴？”
满厅的人看着我。
沈砚抱着唐软，回头冷声：“鹿梨，软软犯病了，你还要闹？”
我拿着戒指：“她犯病是我推的？”
唐软靠在沈砚怀里，喘着气：“不关姐姐的事，是我自己没用。我只是看见你给她戴戒指，有点难受。”
沈阿姨立刻说：“快送软软去休息。”
沈砚抱她上楼。
司仪尴尬地站在台上。
沈照冲我吼：“你满意了？软软被你气成这样！”
我把戒指放到香槟塔最上面那只杯子里。
“她抢戏抢得这么辛苦，你们不鼓掌？”
沈闻沉着脸：“鹿梨，别太难看。”
我笑了：“难看的不是我。”
宾客里有个老太太盯着我旗袍上的白梨，忽然问：“这针脚是谁绣的？”
我说：“我自己。”
老太太身边的中年女人立刻拉她：“妈，别管闲事。”
老太太没理她，走近两步：“你外婆姓苏？”
我看着她：“您认识？”
老太太还没回答，沈砚从楼上下来，冷声打断：“鹿梨，上来道歉。”
我问：“向谁？”
“软软。”
沈明月挡在楼梯口：“她不去。”
沈砚看她：“你也想一起滚？”
沈明月笑：“我早就想滚了。”
唐软在楼上哭：“明月，你别因为我和家里吵。我走，我现在就走。”
沈阿姨急忙上楼哄她。
沈砚盯着我：“鹿梨，今天这场宴席，你要是收不了场，沈家不会再管鹿家的债。”
台下那些亲戚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弯腰捡起酒杯里的戒指，擦干，戴到自己手上。
“收场是吧？”
我抬起手，让所有人看见那枚戒指。
“订婚继续。沈砚，你最好也继续装。”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脸色难看得很。
沈明月在台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她想骂我没骨气。
可病房里，我妈还在等明天的药。
我不能输在今天。
订婚后，我搬进沈家老宅。
沈阿姨说这样方便学规矩。
规矩的第一条，是每天早上六点陪她喝茶。
规矩的第二条，是唐软想吃什么，我要去厨房学着做。
规矩的第三条，是沈砚不回家，我不能问。
我听完，把行李箱推到客房门口：“还有吗？”
沈阿姨说：“鹿梨，你别觉得委屈。沈家帮了你，你总该有点感恩。”
我说：“感恩到给唐软当厨娘？”
唐软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阿姨，我不吃了。姐姐不愿意就算了。”
沈照立刻说：“鹿梨，你别给脸不要脸。软软胃弱，家里阿姨做的她吃不惯，你学两道菜怎么了？”
沈明月坐在餐桌旁剥鸡蛋，慢悠悠说：“沈家养了那么多厨师，原来都是摆设。”
沈照瞪她：“你少阴阳怪气。”
沈明月把鸡蛋放进自己碗里：“我只会阳着说，你们不要脸。”
沈阿姨拍桌：“明月！”
唐软又哭：“都是我不好。”
我说：“确实。”
她哭声停了一下。
沈砚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唐软立刻起身：“阿砚哥哥，你喝酒了？我给你煮醒酒汤。”
沈砚按住她：“你身体不好，别动。”
他看向我：“鹿梨，去煮。”
我坐着没动：“不会。”
沈照说：“你不是会做衣服吗？煮汤能比绣花难？”
我抬眼：“你不是会喘气吗？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沈砚走到我面前：“鹿梨，我今天没心情和你吵。”
“我也没心情伺候醉鬼。”
他忽然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鹿家的债务清单。
“你妈明天转院，押金还差八万。”
我看着那张纸。
唐软小声说：“姐姐，你就煮一碗吧。阿砚哥哥也是为你好，学会照顾人，以后嫁进来才不会被人笑。”
沈明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唐软，你装得累不累？”
唐软咬唇：“明月，我知道你讨厌我，可阿砚哥哥喝醉是真的。”
沈砚看着我：“煮。”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
醒酒汤不难。
我在鹿家绣坊长大，外婆说做针线的人手要稳，心更要稳。刀落在姜片上，薄厚一样。
厨房阿姨在旁边看着，小声说：“鹿小姐，你这手法像练过。”
我说：“穷人孩子早当家。”
汤端出去时，唐软已经坐到沈砚身边，拿着勺子喂他。
沈砚喝了一口，眉眼松了些：“味道不错。”
唐软笑了：“是吗？我刚才加了一点蜂蜜，怕太辣。”
厨房阿姨愣住：“蜂蜜不是。”
我看了她一眼，她闭上嘴。
沈阿姨欣慰：“还是软软细心。”
沈照说：“鹿梨学了半天，还不如软软随手加一下。”
沈砚把碗递给唐软：“以后你教她。”
我擦了擦手：“那押金呢？”
沈砚看向管家：“明早去交。”
唐软的笑淡了些：“姐姐，你做这些只是为了钱吗？”
我说：“不然为了爱？”
沈明月差点被鸡蛋噎住。
沈砚脸色发沉：“鹿梨。”
我说：“我人都卖给沈家了，还不许我问价？”
餐厅里没人说话。
管家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那晚我回客房，发现行李箱被打开了。
外婆留下的针包不见了。
我下楼问：“谁动了我的东西？”
唐软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手里捧着那个针包：“姐姐，你说这个吗？我看它旧了，想帮你收起来。”
我伸手：“还我。”
她往后退：“阿砚哥哥说，尖东西不安全。我替你保管吧。”
沈砚从书房出来：“一个破针包，你吵什么？”
我说：“那是我外婆的。”
唐软委屈：“我不知道，对不起。”
她手一松，针包滚下楼梯。
里面的银针散了一地。
有一根掉进地毯缝里，弯了。
我弯腰去捡。
沈照从旁边经过，一脚踩上去。
银针断成两截。
他还没察觉，低头看见后说：“不就一根针吗？”
我捡起断针，看了他很久。
沈明月从楼上下来，声音很轻：“鹿梨，别在这里哭。”
我说：“我不哭。”
我把断针包进帕子里，抬头看沈砚。
“这根针，沈家赔不起。”
他像听见笑话：“鹿梨，别把破烂当传家宝。”
我把针包抱回房间。
关门前，我听见唐软小声说：“阿砚哥哥，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
沈砚说：“不用管她。”
门合上。
我从箱底拿出一张旧名片，名片边角已经磨白。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我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那边的老人声音发哑：“小梨？”
我说：“秦奶奶，我想修一根针。”
老人沉默几秒：“你终于肯找我了。”
沈家公司要办新品展。
唐软主动提出做主秀旗袍的设计，说要把传统绣工和年轻人的喜欢合在一起。
沈阿姨高兴得不得了：“软软就是有心。鹿梨，你也学过针线，给软软打打下手。”
我问：“打下手？”
唐软连忙说：“姐姐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怕自己做不好，想让姐姐帮我看看。”
沈砚翻着文件：“她能帮你，是她的福气。”
沈明月靠在门边：“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沈砚没看她：“明月，你最近话很多。”
沈明月说：“被你们恶心多了，话自然多。”
沈阿姨气得捂胸口。
唐软赶紧扶她：“阿姨，别气。明月不是故意的。”
我拿过设计稿看了一眼。
稿子画得漂亮，针法标注却乱得可笑。她把适合细纱的针法写在厚缎上，又把压边的线用成会掉色的染线。
我把稿子放回去：“这件衣服做出来，灯一照就会皱，走两步线就开。”
唐软脸白了：“姐姐，你是不是不想帮我？”
我说：“我是在救你。”
沈照嗤笑：“你真把自己当师傅了？软软上过名师课，她不比你懂？”
我看着他：“名师教她把会掉色的线用在白缎上？”
唐软眼泪含在眼里：“那是我拿错了。姐姐，你可以直接提醒我，不用当着大家的面说得这么难听。”
沈砚把稿子拿过去：“鹿梨，改。”
我问：“署谁的名？”
他皱眉：“当然是软软。展会是她负责。”
我把笔放下：“不改。”
他把一份医院催费单推到我面前：“你妈这个月的药，不便宜。”
我看见唐软低头整理裙摆，裙边有一小块白梨绣样。
那是我订婚宴上的图案。
她察觉我的目光，轻声说：“姐姐，那天大家都夸你的白梨，我觉得好看，就借来用用。你不会介意吧？”
我笑了：“你都借走了，还问我介不介意？”
沈砚不耐烦：“一个图案而已。”
我拿起笔，把稿子上最致命的几处改了。
唐软凑过来：“姐姐，这里为什么要换线？”
“因为你不想在台上丢人。”
她笑得温柔：“谢谢姐姐。”
新品展当天，主秀旗袍惊艳了不少宾客。
白缎如月，裙摆绣着层层白梨，灯下走动时，花像被风吹开。
主持人当众介绍：“这件作品出自沈家小姐唐软之手。”
掌声响起来。
唐软站上台，含泪说：“这段时间我每天熬夜画稿，阿砚哥哥一直鼓励我。鹿梨姐姐也给我提了一点建议，我很感谢大家。”
一点建议。
沈照在台下得意：“看到没，这才叫天赋。不像有些人，只会拿穷当借口。”
我没说话。
台侧的一个老裁缝盯着旗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走到我身边，小声问：“姑娘，压肩那三针，是你补的？”
我看了他一眼：“您看错了。”
他说：“我没看错。会那三针的人，云城不超过两个。”
我说：“那就当我是第三个。”
老裁缝还想问，沈砚走过来：“鹿梨，软软要接受采访，你去后台把备用披肩拿来。”
我问：“她没有助理？”
“今天你就是。”
我转身去后台。
披肩挂在架子上，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
我刚拿起披肩，身后传来脚步声。
唐软站在门口，笑意收得干干净净：“鹿梨，你是不是很委屈？”
我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再委屈也没用。阿砚哥哥信我，沈家信我，外面的人也只会记得我的名字。”
她走过来，拿起那杯红酒，往披肩上一倒。
红色迅速洇开。
接着她把杯子塞进我手里，尖叫：“姐姐，你为什么要毁掉我的披肩？”
门被推开。
沈砚、沈阿姨、沈照，还有几个记者站在外面。
唐软哭着扑进沈砚怀里：“我知道姐姐不高兴，可这是展会要用的东西啊。”
沈砚看向我手里的空杯：“鹿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她自己倒的。”
沈照骂：“你当我们瞎？”
沈阿姨失望地看着我：“鹿梨，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嘴硬，没想到你心这么坏。”
记者的镜头对准我。
沈砚说：“道歉。”
我问：“不道呢？”
“鹿家绣坊那间老铺，我可以今天就让人收走。”
我盯着他。
那间铺子是外婆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唐软在他怀里哭得发抖：“算了，阿砚哥哥，别逼姐姐了。她可能只是太想证明自己。”
我拿起那条被红酒毁掉的披肩。
“要我道歉，可以。”
唐软抬起脸。
我说：“把台上那件旗袍脱下来，一起验。披肩是谁毁的，旗袍是谁改的，当场说清楚。”
唐软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砚眯起眼：“你又想闹什么？”
我说：“怕了？”
唐软抓住他的袖子：“阿砚哥哥，展会还没结束，别让姐姐胡来。”
老裁缝从人群后走出来：“沈总，我也想验。”
沈砚看向他：“郑师傅？”
郑师傅说：“这衣服的针脚，不像唐小姐的。”
唐软的手攥紧了披肩边。
我看见她指甲里沾着红酒。
可沈砚只看着我。
他说：“鹿梨，今天你要是毁了软软的展，我让你妈立刻出院。”
我把披肩放下。
郑师傅急了：“姑娘，你说句话。”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唐软低头擦泪，嘴角藏进沈砚的袖口。
那一刻，我真想把所有东西都撕开。
可我还不能。
展会后，网上全是唐软的夸赞。
沈家趁热办庆功宴。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旁边是临时工和司机。
沈明月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你今天忍得像个死人。”
我夹了一块凉掉的鱼：“死人不用还债。”
她把一张纸推给我：“这是鹿家老铺的转让通知。沈砚让法务明早去办。”
我筷子停住。
沈明月说：“唐软哭了一晚上，说那间铺子让她想起你欺负她。沈砚哄她，答应把铺子改成她的个人展厅。”
我放下筷子：“他敢。”
“他当然敢。”沈明月看着主桌，“他们什么不敢？”
主桌上，唐软被众人围着。
沈阿姨给她夹菜：“软软，明天那家杂志要拍你，别累着。”
沈照举杯：“以后咱们沈家就靠软软争脸了。”
沈闻也笑：“医院那边有个病人家属，今天还问我唐软是不是我妹妹，说她真厉害。”
沈明月冷笑：“亲妹妹坐这儿吃冷鱼，养妹妹在那儿封神。”
我说：“你可以过去掀桌。”
她说：“我掀过，没人信。”
唐软忽然看向这边，柔柔喊：“鹿梨姐姐，明月，你们怎么坐那么远？快过来呀。”
所有目光都落过来。
我没动。
沈照走来拽沈明月：“软软叫你，听不见？”
沈明月甩开他：“别碰我。”
他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推她。
我握住他的手腕：“沈照，十二年前你踩断我一根针，今天想再断一只手？”
他疼得弯腰：“松开！”
沈砚起身：“鹿梨。”
我松了手。
沈照捂着手腕，恼羞成怒：“你还敢动手？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靠沈家养着的破落户！”
唐软跑过来：“三哥，你别这样说姐姐。”
她说着来拉我。
我往后一避，她没拉到我，自己撞到桌角，酒杯翻了，酒洒在她裙子上。
她脸色一下惨白：“这是阿砚哥哥送我的裙子。”
沈照立刻指我：“你推她！”
我说：“我离她三步远。”
旁边一个服务生小声说：“我看见唐小姐自己撞上去的。”
唐软看向他，眼泪停在脸上。
沈砚问：“你叫什么？”
服务生吓得低头：“我，我刚才可能看错了。”
沈明月拍桌：“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服务生快哭了：“我真的看错了。”
沈阿姨扶着唐软：“鹿梨，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把场面弄成这样？”
我问：“因为我站着碍眼？”
唐软哽咽：“姐姐，铺子的事我可以不要，你别再生气了。”
我盯着她：“你知道铺子的事？”
她像说漏嘴一样捂住嘴。
沈砚脸色微变。
我笑了：“原来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沈砚走近：“那间铺子抵债，合理合法。”
“我外婆的铺子，什么时候成了鹿家的债？”
“房本在你爸名下。”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放到桌上：“房本是我爸的，铺子里的老物件不是。你让人动一件试试。”
沈砚看了一眼：“你早有准备？”
“防贼。”
沈照骂：“你骂谁贼？”
我说：“谁急骂谁。”
主桌上，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中年男人拿起复印件看了看：“沈总，这些老绣架和样册确实不在抵押范围内。硬搬容易惹麻烦。”
沈砚看向他：“陈叔，你也帮她说话？”
陈叔把纸放下：“我帮规矩说话。”
这是沈家老臣，跟了沈老爷子二十年。
沈砚没再开口。
唐软咬着唇：“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想要一个展厅。”
我说：“你要展厅，拿自己的东西换。别总盯着别人碗里的。”
沈砚声音压低：“鹿梨，别把路走绝。”
我拿回复印件：“路是你们堵的。”
宴会散时，陈叔经过我身边，低声说：“鹿小姐，老铺那边今晚有人过去。”
我抬头。
他没看我，只说：“我什么都没说。”
沈明月听见了，立刻起身：“走。”
我问：“你去哪？”
“去看他们偷东西。”
老铺在南巷尽头。
我和沈明月赶到时，卷帘门已经被撬开一半。
两个工人正在往外搬绣架，唐软站在门口，披着沈砚的外套，像一朵无辜的白花。
沈砚也在。
我走过去：“手脚挺快。”
唐软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贼。”
工人停下，看向沈砚。
沈砚说：“继续搬。”
我挡在门口：“谁敢动？”
工人不敢上前。
沈砚走到我面前：“鹿梨，别逼我叫人把你拖走。”
沈明月抄起门边的扫帚：“你叫一个试试。”
唐软急得眼泪直掉：“阿砚哥哥，算了吧。我不要展厅了，姐姐这样，我心里难受。”
我问她：“你难受还半夜来？”
她噎住。
沈砚说：“软软只是想帮你整理这些旧东西。你不要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指着地上被撬坏的锁：“帮我整理需要撬门？”
沈砚皱眉：“锁是工人弄坏的，赔你。”
我笑：“沈总真大方。”
唐软忽然看见柜台里的旧样册，眼睛一亮：“阿砚哥哥，那本能不能给我看看？我最近正缺灵感。”
我一把按住柜门：“不能。”
她委屈：“我只是看看。”
沈砚看着我：“一本破册子。”
我说：“你再说一次破字。”
他伸手要拿。
沈明月扫帚直接砸在他手背上。
沈砚吃痛，脸色彻底冷下来：“沈明月，你疯了？”
沈明月说：“早疯了，被你们逼的。”
沈照带着几个人赶到，冲进来就骂：“鹿梨，你又带坏明月！”
他一把推向沈明月。
沈明月后背撞到绣架，架子晃了晃，上面一只木盒掉下来，摔开了。
里面是外婆留下的旧针谱。
纸页散了一地。
唐软弯腰捡起一张，忽然愣住。
那上面画着白梨针法，和她展会上那件旗袍最出彩的地方一模一样。
她立刻把纸往自己包里塞。
我抓住她的手：“还回来。”
她哭喊：“姐姐，你弄疼我了！”
沈砚掰开我的手，把唐软护到身后：“鹿梨，你够了。”
我手背被他掐出红印。
沈明月捡起地上的纸，气得声音都变了：“沈砚，你睁眼看看，这些针谱是鹿梨家的。唐软偷她的东西参展，你还护？”
沈照说：“软软需要偷她？她算什么东西？”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她算苏锦娘的外孙女。”
所有人回头。
秦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两个穿中式短褂的徒弟。
她头发全白，眼神却利。
沈砚显然认识她，语气收了些：“秦老，您怎么来了？”
秦奶奶没理他，走到我面前，看见散落的针谱，脸色沉下去：“谁让你们碰这些？”
唐软小声说：“秦奶奶，我只是想学习。”
秦奶奶看她：“学习要半夜撬门？”
唐软眼泪又要掉。
沈砚说：“这是误会。”
秦奶奶捡起那张白梨针谱，问：“展会上那件白梨旗袍，是谁做的？”
唐软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沈砚说：“软软设计，鹿梨帮了一点忙。”
秦奶奶把纸拍在柜台上：“一点忙？没有这张谱，她连线都选不对。”
沈照不服：“您凭什么这么说？”
秦奶奶冷笑：“凭我教过你们口中那个名师。唐软学的那几节课，还是我徒孙去代的。”
唐软脸上血色褪了。
我低声说：“秦奶奶，别说了。”
她看我：“你还要忍？”
我说：“我妈还在医院。”
秦奶奶的拐杖重重敲地：“你外婆要是活着，能被你气死第二回。”
沈砚盯着我：“你认识秦老？”
我没回答。
秦奶奶把针谱交给徒弟收好：“从今晚起，这间铺子我看着。谁再敢伸手，先问问我这根拐杖。”
沈砚脸色难看：“秦老，这是沈家和鹿家的事。”
“少拿沈家压我。”秦奶奶看着他，“你爷爷在的时候，见了苏锦娘也要叫一声师姐。你算哪根葱？”
沈照张嘴要骂，被沈砚拦住。
唐软忽然捂着胃蹲下：“阿砚哥哥，我疼。”
沈砚立刻扶她：“去医院。”
离开前，他看了我一眼。
“鹿梨，你藏得够深。”
我说：“比不上你眼瞎得稳定。”
他抱着唐软上车。
秦奶奶看着车尾灯，问我：“那个女的，拿过你多少东西？”
我蹲下捡针谱：“不多。”
沈明月替我捡起一页：“还不多？她连你订婚宴的花样都偷。”
秦奶奶的徒弟忽然从柜子后拿出一个小黑盒：“师父，这里有个暗格。”
我看见那个盒子，手指停在半空。
秦奶奶问：“你外婆留的？”
我点头。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旧银扣，还有一封没拆的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鹿梨亲启。
沈明月凑过来：“你外婆给你的？”
我刚要拆，手机响了。
医院打来电话，说我妈突然抢救。
我把信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跑。
身后，秦奶奶喊：“鹿梨，信别丢！”
我没回头。
我赶到医院时，沈闻正在抢救室外。
他看见我，先皱眉：“你怎么才来？”
我喘着气：“我妈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
“为什么突然抢救？”
沈闻看了眼病历：“药物反应。”
我问：“什么药？”
他避开我的目光：“新换的药。”
“谁同意换的？”
沈闻没说话。
走廊尽头，唐软坐在轮椅上，沈砚推着她过来。
她脸色苍白：“姐姐，对不起，是我让阿闻哥哥先给阿姨用新药的。我听说那药效果好，想帮你。”
我一步步走过去：“谁让你帮？”
沈砚挡在她前面：“软软也是好意。”
我看向沈闻：“你是医生，她说用你就用？”
沈闻有些烦躁：“药是正规药，只是你妈体质不适合。”
“用药前查过敏了吗？”
“情况紧急。”
我笑了：“我妈昨天还能自己吃饭，今天怎么就紧急到不查过敏？”
唐软眼泪掉下来：“姐姐，你是在怪我害阿姨吗？”
我说：“你最好祈祷我妈没事。”
沈砚扣住我的手腕：“鹿梨，别吓她。”
我甩开他：“沈砚，你再碰我，我就在医院喊你们沈家未婚夫带着白月光逼病人换药。”
沈闻脸色一变：“这里是医院，别闹。”
沈明月从电梯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缴费单：“我查了，今天下午有人把鹿阿姨的常用药停了，换成唐软推荐的进口药。签字的是沈闻。”
沈闻怒道：“你怎么拿到的？”
沈明月说：“你管我？”
我看着沈闻：“给我一个解释。”
沈闻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软软说她认识一个病友，用这药效果很好。我看过成分，没大问题。”
“没大问题，所以我妈进抢救室？”
唐软哭着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阿闻哥哥，你别替我说话了，都是我的错。”
沈闻立刻说：“不是你的错，是我判断失误。”
沈砚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