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上一世，我儿子考了省状元。
电视台访谈，他说：
”我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我的小姨，她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那天，他在林曼面前跪下。
他说是小姨成全了他，而他的亲妈，只会拖他后腿。
陆衍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来要回他小时候的所有照片和奖状。
”妈，你风光了一辈子，就让小姨也风光一次吧。”
再睁眼，我回到了产后那段最糟糕的日子。
我和陆承泽说：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他声音很哑：”我你不要了？我们的孩子你也能放下吗？”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都不要了。”
十五年后。
林曼病重，电视台采访，说她唯一的心愿是让外甥考上清华北大。
全网都被她感动。
她外甥陆衍，跑遍全省找名师，想最后冲一冲清华北大，可始终摸不到那道门。
最后他找到了我面前：
”听说您是全省最厉害的老师，求求您，帮我实现我小姨的心愿吧！”
1.
我看着这张我梦里的脸。
平静地说：
”陆同学，回去吧。我教不了你。”
”教不了？你连人家的卷子都没看过，凭什么说教不了？”
陆衍还没开口，他身边的姑娘先冷下了脸。
”你知道他小姨是谁吗？那是省里有名的教育公益人林曼老师，林敬国教授的女儿。”
”你要是能帮陆衍考上清北，整个林家都领你的情，钱不是问题，要多少给多少。”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下巴扬得老高。
我认得她。
前世里，她是陆衍后来的妻子，林曼一手挑的。
那一世，我本不同意这门婚事。
可陆衍闹绝食。
他哭着问我：”小姨把我当亲生的养了那么多年，她病重了，唯一的心愿就是看我成家，你就这么狠心？”
那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哪里舍得他三天不吃不喝。
我松了口。
后来那姑娘记着这桩事，三天两头在陆衍耳边吹风，挑得我们母子离心。
我收回视线，声音很平。
”教不了就是教不了，二位请回。”
姑娘当即就炸了：”你这乡下老太太，真不识抬举！”
”别说了！”陆衍低声呵斥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竟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林老师，我打听过了，您心善，山里多少穷孩子您都免费教。”
“前年发大水，是您组织志愿者把方圆几个村的娃护住了，这一带没有您教不出来的学生。”
”我不求您一定帮我考上，只求您看一眼我的卷子，分析分析。”
”哪怕……哪怕您说我没救了，我也绝不怪您。”
好一个谦卑有礼的好学生。
也难怪前世，全网都夸他懂得感恩。
只可惜，这份感恩，从来不是给我的。
”请回。”
陆衍走后，乡干部差点把我支教的门拍碎。
”你知道刚才那是什么来头吗？那是林曼老师的外甥！”
“人家在省里一句话，就能把你这破学校查封了，把你这个志愿者教师扫地出门！你赶紧的，跟人家进城去给陆衍补课！”
见我不动，他急了。
”林老师，我把话撂这儿，胳膊拧不过大腿。”
“你名声再好，人家想让你在这一行待不下去，动动嘴皮子的事。你自己想想吧！”
那盏昏黄的节能灯，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是陆承泽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陆衍的亲妈，是亲手把他送进考场拿下状元的老师。
可上一世，陆衍还是敢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认林曼当娘，把我从他的人生里抹得干干净净。
这种羞辱，比直接弄死我，还要狠上一百倍。
这一世，我倒想看看。
为了林曼，他还能做到什么份上。
第二天一早，我刚醒，跟我一起办学的志愿者小韩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林姐，不好了，咱们教室昨晚被人砸了！”
2.
我赶到的时候，几张旧课桌东倒西歪，黑板被人划得乱七八糟。
奇怪的是，电脑、投影这些值钱的，一样没少。
小韩擦着汗说：”啥都没偷，就是……纯砸着玩，像故意来恶心人的。”
话音刚落，门口停下一辆黑色的车。
车门打开，一个保养得极好的老妇人，被人扶着下来。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张脸。
罗婉。
林曼的亲妈，逼死我母亲的女人。
”这位是林教授的母亲。”旁边一个保镖压着嗓子介绍。
罗婉走进教室，扫了一圈那一地狼藉，开门见山。
”你就是林老师吧？只要你肯帮陆衍考上清北，林家不会亏待你。”
她一个眼神，保镖从车上搬下几个保险箱，打开。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钱。
”你这学校破成这样，添置点设备也得花不少。”
”只要你肯跟我进城，这些都是你的。我还保证，往后再没人敢来砸你的门。”
她恩威并施，姿态摆得十足。
唇角微扬，像是笃定我会点头。
可当年，她以妹妹的身份被我父亲接进家门时，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她见谁都低着头，柔柔弱弱，惹得我母亲心软，连她生的林曼都当亲女儿疼。
最后，我母亲是从老宅那截楼梯上摔下去的。
一尸两命。
我母亲一死，我父亲转头就娶了她。
一个出身风尘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名师太太，和我父亲恩爱了几十年，活成了别人眼里的模范夫妻。
若不是我外婆觉得女儿死得蹊跷，连夜把五岁的我接走，我未必能活到今天。
罗婉，是我的杀母仇人。
而前世的陆衍，逢年过节围着她转，一口一个”外婆”，叫得比谁都亲。
”林老太太，您也请回吧。”
我压着心口那股翻涌的恨。
”别说是您，就算市里的领导亲自来，我还是那句话：我教不了。”
我要亲眼看着她把林家断送在林曼陆衍这一代，看着林曼死不瞑目。
这是她们欠下的，该还的。
罗婉的脸瞬间沉了。
”林老师，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接话。
她猛地站起来，拐杖往水泥地上重重一杵。
跟在她身后那几个壮实的保镖立刻围了上来，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我也站起身，冷笑着朝她走近两步，”林老太太，这儿是学校，不是你们林家。你还想动手把我绑走不成？”
”你今天敢动我一根头指头，明天告你们林家的信，就能堆满教育局的办公桌。”
”我可听说了，林曼那位当处长的哥哥，前阵子刚因为工程的事被纪委找去喝过茶。林老太太，您是想让林教授一把年纪，再背个\'娶妻不贤、纵子行凶\'的名声，被人戳脊梁骨？”
小韩很识趣地把教室门拉开。
外头来听公益课的孩子和家长，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
她但凡敢动手，就坐实了”林家仗势欺人”。
我那位好父亲几十年攒下的名师招牌，立马就能砸个稀碎。
罗婉气得脸涨成猪肝色。
”不识好歹！不识好歹！”
”贱人！你会后悔的！”
3.
她信心满满地来，又满腔怒火地走。
我知道这些人不会就此罢休。
当场，我拿出手机，给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陆承泽说过，会护我一辈子。
前世，他做到了。
这一世，也该如此。
还没等到他回信，麻烦就先一步找上了门。
第二天傍晚，七八个壮汉抬着一副担架，堵在了支教点门口。
担架上盖着白布，底下分明是个人形。
”就是她！”为首的男人指着我，扯着嗓子喊，”大伙都来评评理！我儿子不爱读书，她非逼着人家读书，逼得我娃直接跳楼了！”
一句话，炸开了锅。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林老师教的那么好，怎么可能逼死人？”
”是啊，咱村多少娃在她手里读出来的，从没听过出事。”
”可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出岔子呢……”
我让小韩去打电话报警。
转身进了办公室，看清坐在阴影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林教授。”
我走到他面前。
我父亲，林敬国。
他抬头打量我，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模样。
”林老师，人命关天。只要你肯跟我进城，给陆衍补一补，这场误会，自然有人替你摆平，门口这些人立马就散。”
”可你要是不识相，警察来了秉公办事，先把你这\'非法办学点\'查封，里头帮忙的志愿者，一个个带走问话。你这些年的心血，转眼就没了。”
他顿了顿。
”你舍得？”
他嘴里全是威胁，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外婆说过，我和母亲有七分像。
我儿子满月那年，他还隔着一桌人，远远看过我一眼。
可现在，他认不出我。
也是。母亲被害死时，才二十出头。
他记不住她年轻的脸，更没见过她老去的样子。
那会儿他正春风得意，满心满眼只想把那个心爱的女人娶进门。
”林教授，”我扯了扯嘴角，”你们一拨一拨地来逼我、诱我、吓我，让我去教陆衍……”
”就没人想过，我为什么死活不肯教他吗？”
林敬国愣了一下。
门外推搡声越来越大，那几个壮汉已经动起手来，要砸我的教室。
而林敬国带来的人，只在一旁袖手旁观。
他没往深处想，只是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个软硬不吃的。”
他抬了抬手。
不一会儿，乡里几个干部带着人,把我的支教点贴上了封条。
小韩和另外两个志愿者，被人半推半搡地带走问话。
”林姐！林姐你想想办法啊！”
看着他们被拖走，林敬国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袖口上的灰，眼里满是轻蔑。
”林老师，我给你最后一晚上想。”
”明天这个点，我要是还没在城里见到你，就别怪我心狠。”
他走后，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村民们知道我沾上了人命官司，谁都不敢再替我说话。
我一个人，慢慢走回了住处。
夜里，才看到了陆承泽的信息。
只有两个字。
——等我。
4.
我盯着这两个字，正琢磨着他的意思，院子外头忽然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我心里警铃大作。
我抓起手电筒和一把防身的水果刀，摸了出去。
院外却灯火通明。
几十个壮汉举着手电和棍棒，把我那间小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衍站在人群正中，他身后停着一辆白色的救护车，车窗拉得严严实实。
旁边架着一台摄像机。
看这架势，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小衍，到了吗？”车里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伴着几声咳嗽。
陆衍立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车里：”到了，小姨。”
他竟然把林曼，从医院偷偷带出来了！
车门拉开，林曼被人扶下来，看清我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出我了。
”你……你居然还活着。”她脱口而出。
这么多年，陆承泽对外只说我在老家养病，从没让我露过面。
林曼一直以为我早死了，是陆承泽放不下，骗自己罢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我真的还活着。
陆衍一脸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我。
林曼立刻稳住神色，干咳两声，捂住了胸口。
林敬国和罗婉也跟着到了。
两人看林曼这反应，瞬间猜出了我是谁，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林老师！”陆衍走到我面前。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死活不肯进城。但我从不勉强人——我把小姨带来了，只求您当面教我。”
”外公外婆刚才若有得罪，也是爱女心切。求您看在我们一家诚心的份上，帮帮我小姨，也帮帮我！不然……”
”不然你想怎么样？”我打断他。
陆衍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张了张嘴，眼神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疑惑。
对着我，那些狠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别过脸去。
几个壮汉立刻上前，把我团团围住。
林曼眼底掠过一丝杀意，旋即又软下声音。
”小衍，林老师不愿意，你别为难人家。”
罗婉在一旁帮腔：”算了小衍，是你小姨命里没这个福。林老师铁了心见死不救，你还能怎么办？”
陆衍盯着我。
林曼的咳嗽越来越重，咳得直不起腰，一头栽进他怀里。
”是小姨……是小姨没用，拖累了你……”
陆衍急红了眼，脸彻底冷了下来。
”把她给我按住！”
我被几个壮汉粗暴地推到他面前，肩膀一沉，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陆衍护着林曼，居高临下地看我。
”林老师，我最后再问一次。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他身后，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