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顾奕辰一向是不解风情的理工男，半年前却突然开了窍。
隔三差五空降各种小礼物。
有时是热乎乎的焦糖奶茶，有时是精致的蓝莓软蛋糕。
闺蜜瞧见后羡慕不已：
”不得了，你家那位这是把你当小女孩宠呢!”
我面上不显，心里却幸福地跟浸了蜜一般。
直到端午那天，顾奕辰出差。
我又收到他让跑腿小哥给我送的惊喜粽子。
看小哥奔波辛苦，我随手取出一枚粽子递给他。
“辛苦了，端午安康。”
小哥一怔，神色复杂地攥住粽子，沉默着转身离开。
可片刻后，他又原路折返。
脸上是难掩的愧色：
“程小姐，你一定要到锦悦雅居5栋901看看。”
……
跑腿小哥都走远了，我还拎着粽子愣在门口。
锦悦雅居，这个小区我知道。
临江高档楼盘，带花园的大平层。
我曾心心念念一套那里的房子当婚房。
可顾奕辰满脸无奈。
“小绾，现在不行，太贵了，我的钱都压在公司新接的项目里了。”
说这话时，他因为工作连轴转好几个通宵，脸色异常疲惫。
我一下就心软了。
最后他选中一个老安置小区的两居室当婚房，我也没有异议。
想着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再小的房子也是家。
顾奕辰夸我懂事，抱着我郑重许诺。
“你相信我，我迟早给你换套比锦悦雅居还好的房子。”
也是从那时起，顾奕辰三不五时地空降小礼物。
时间久了，常驻这片的跑腿小哥都认识我了。
我以为礼物是他觉得亏欠的补偿，还为此感动不已。
可小哥的话，却让我莫名不安起来。
这时，手机的购物软件突然弹出粽子的促销广告。
芒果粽，第二份半价。
外包装的样式和我手中这份一模一样。
我指尖一抖，慌忙撕开粽子包裹的竹叶。
掰开糯米一看，馅料果然全是芒果果肉。
可我对芒果严重过敏的。
刚认识顾奕辰的时候，他不知情，曾让我误食过一次。
那天我喉头水肿，险些窒息而死的模样，把顾奕辰吓得面无血色。
他自责不已，指天赌誓。
说后半辈子绝不会再让我碰一口芒果。
那这份送来的端午粽子，是他不小心选错了？
还是？
第二份半价……
那会有第一份吗？
跑腿小哥的话在我脑中炸开。
锦悦雅居5栋901！
第一份粽子的主人难道就住在那里？
我颤抖着手拨出了顾奕辰的电话。
声音控制不住地抖：
“你现在在哪儿？”
他温和笑了一声。
“我这边刚下飞机呢，怎么，刚分开半天就想我了？”
揶揄的语气听不出半分异常。
我暗怪自己多疑，正要松口气。
可紧接着，一道夹杂着不满的娇媚女声猝不及防传来。
“奕辰，什么电话能比你和我求婚还重要啊？”
后面半句话的音量陡然降了下去。
像是有人用手蒙住了听筒。
但我已经听清了。
再开口，顾奕辰平稳的声音多了一丝紧张。
“乖，三天后我就回家了，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僵硬地维持着接听的动作。
心口像被灌入冰水，一阵阵的发寒。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门的。
只知道出租车在锦悦雅居外停下时。
小区门口全是欢呼起哄的路人。
“嫁给他！嫁给他！”
顾奕辰单膝跪地，手捧一束昂贵的朱丽叶玫瑰。
他对面的女人穿着白色长裙，伸手接过花束，眼里闪烁着幸福的泪光。
半空中，上千架无人机发出的绚烂灯光，围成一个红色爱心图案。
将并排着的两个名字包裹其中。
傅瑶＆顾奕辰。
傅瑶，是顾奕辰的初恋女友。
记忆瞬间被拉回顾奕辰向我求婚的那个清晨。
没有表白，也没有任何的仪式。
只有一个戴在手上的素圈戒指。
我抱怨他敷衍。
顾奕辰却揉着我的发顶说：
“我每天忙的都是工作，实在猜不透你们女孩子喜欢什么，但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气恼他直男脾气，但也没真的计较。
可如今看来，他不是不懂女孩子想要什么。
而是他愿意花心思的人，不是我。
心口剧痛袭来。
我再也忍不住，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把手中的芒果粽子狠狠砸了过去，失控低吼：
“顾奕辰！”顾奕辰惊愕转头。
见是我，他脸上全是慌乱。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纷纷议论。
赶在我开口质问前，顾奕辰捡起粽子，又将我死死拦住。
附在我耳边压低声音：
“小绾，你别闹。”
“等结束了我再跟你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傅瑶跟着走了过来，警惕看着我。
“奕辰，这位是？”
对上她全然陌生的眼神，我满腔愤怒突然僵住。
傅瑶是见过我几面的。
现在怎么会认不出我了？
顾奕辰给了我一记警告的眼神。
示意我不许多嘴。
然后面不改色地跟傅瑶介绍我。
“阿瑶，这是我的表妹，程绾。”
“听说我今天要求婚，特意过来祝福我们的。”
“原来是表妹啊，”傅瑶甜甜一笑，“那上楼坐坐吧。”
很热情。
不像装的。
我彻底懵了。
不等我拒绝，她不由分说把我拽了上去。
一进门，敞亮通透。
价值不菲的大平层就是不一样。
不像老旧的安置小区，一到阴雨天便潮湿逼仄。
视线扫过客厅时，我的呼吸几乎都停了。
挂着的巨幅婚纱照里，傅瑶和顾奕辰甜蜜依偎。
而下方的沙发上，摆着限量公仔、手办，
以及和我收到的一模一样的玩偶，
茶几上还摊开一套我三天前刚收到过的拼豆。
我瞬间懂了。
仅此一份的，只属于她。
而我，所有自以为的惊喜礼物，只是第二份半价的赠品。
鼻头一酸，心口的钝痛再次炸开。
见我盯着房子怔怔出神，傅瑶语气里带了炫耀。
“漂亮吧？我看中这里当新房的时候，其实楼盘都卖光了。”
“是奕辰不忍心我心愿落空，就花了两倍的价钱，让一个业主转卖给他了。”
我闭了闭眼。
指甲掐进掌心，几乎渗出血来。
顾奕辰脸色有些不自然，
趁着傅瑶去厨房切水果，慌乱将我拉到走廊解释。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你还要解释什么？”
“解释嫌锦悦雅居的房子贵，却眼都不眨地买给了傅瑶！”
“还是解释我只配你第二份半价的礼物？”
他叹气，抬手替我擦去眼泪。
“我就知道你会胡思乱想，所以才不敢告诉你。”
“这房子是公司回款后我咬牙买下来的，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现在不过是给傅瑶暂住而已。”
顾奕辰顿了顿，面色悲痛。
“半年前傅瑶全家出了车祸，就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可伤到了脑子。”
“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不然病情会恶化。”
“我也是没办法，才暂时陪她演下去。”
我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猝不及防。
一时不知该恨还是该同情。
可想到方才那场盛大的求婚。
我的心依旧跟塞满棉花一样，堵得发慌。
“可你是我的未婚夫啊！”
“你还想陪她演到什么时候，领证结婚生孩子吗？”
我越说越崩溃。
顾奕辰烦躁摁着眉心。
“等她稳定了，我就告诉她真相。”
“小绾，你最善解人意，为什么要和她一个病人计较呢？”
“奕辰！”
傅瑶端着果盘和粽子出来。
“来啦！”顾奕辰亲昵应了一声。
他推着我进屋，语气不容置疑：“把戏演完！”
傅瑶坐到顾奕辰身边，无比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
顾奕辰下意识看向我。
却，还是没抽出手。
我移开眼，压下心中涌起的酸胀。
傅瑶剥开一个粽子递给我。
“尝尝我最喜欢的芒果粽子，很小众，奕辰找了上百家网店才找到的，跑腿小哥刚送来的。”
她一脸幸福，嗔怪看了他一眼：
“但我是吃不下了，刚喝了一大杯焦糖奶盖，都要被他养胖了。”
她喋喋不休，从吃的到用的，到穿的……
一样样摆在我面前。
我脸上一下失了血色。
许多没注意到的细节，在这一刻忽然明晰起来。
怪不得。
我明明喜欢清爽水果茶。
可这些日子顾奕辰给我点的都是加了奶盖的焦糖奶茶。
还有蓝莓蛋糕。
没有一个是我的喜好。
原以为是顾奕辰直男开窍没开全。
可现在看来，不单是礼物，
我的衣食住行，
竟全是顺带捎上的“半价”。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身体也不受控地发抖。
顾奕辰看见了，借口公司有事要离开，却被傅瑶缠住。
她摩挲着他的手掌，带着娇羞。
“可今晚可是求婚夜耶，你就留下来陪我吧。”
顾奕辰有些尴尬，飞速看了我一眼。
“不，不合适吧……”
傅瑶不以为然，嗔怪道：
“害羞什么，谈恋爱的时候咱俩又不是没睡过。”
“你不记得了？那次我们去野外露营……”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起身离开，重重摔了门。
身后传来傅瑶委屈疑惑的声音。
“奕辰，我怎么觉得你这个表妹对我有很大的敌意啊？”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到顾奕辰安慰她：
“她天生脾气怪，你别多想。”
我狼狈跌撞回安置小区。
顾奕辰没追来。
只发了条言简意赅的信息：
“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和她发生。”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碾碎。
心底有什么翻涌而出，
是一股极致荒谬的嘲讽笑意。
不发生什么就代表可以被原谅吗？
睁着眼坐在沙发上，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中午，顾奕辰才回来。
我没有歇斯底里，哑着嗓子平静道：
“我们的婚礼取消吧。”
顾奕辰眉头紧皱。
“你又在闹什么？”
“一周后的婚礼场地都订了，请柬也发了，怎么可能取消？”
“程绾，我最近又是工作又是照顾傅瑶，真的很累，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我无理取闹？”
“顾奕辰，你昨晚堂而皇之和前女友过夜，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还有那些礼物，半价！我在你心里就只值半价吗？！”
顾奕辰耐心彻底耗尽。
“你的心思能不能别那么龌龊。”
“昨夜都怪你发脾气，傅瑶突然发病惊厥，我在那里照顾她才没能回来的。”
“你自己反省一下吧，我累了，想休息。”
他把我扔在客厅，转身去了卧室。
我不知枯坐了多久，才消化完那句“自己反省一下。”
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
为了给顾奕辰积累原始资金，
我辞职了播音电台的主持人工作，转到爆品直播间。
五年来，声带肿了无数次。
此刻才觉得，有多不值得。
可今天是618促销，提前做了预告，我不能撂挑子。
强行压下情绪，我穿戴整齐去公司。
可开播的时候，直播场地大门被猛得撞开。
一盆腥臭的液体兜头泼了我半身。
弹幕都被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啊，直播间即兴节目吗？”
助理忙拿了湿巾过来替我清理。
我抬眼一看。
傅瑶正气喘吁吁怒瞪着我。
“你们居然买这个小三主播带的货，就不怕惹得一身骚？”
“要不是我去查，我未婚夫都要被这个女人勾搭走了。”
弹幕轰然炸开。
“天哪，亏我支持了主播好多年，没想到是这种人品。”
“私德烂成这样，卖的货品质能有保障吗？”
眼见“退货退款”的字样疯狂刷屏，我有些慌了。
“不是，我不是小三。”
然而无人相信。
后台申请退款的订单激增。
我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我和品牌方签过合约。
如果塌房导致直播销量不佳，会有巨额违约金的。
这时，顾奕辰匆匆赶来。
顾不上还在冷战，我抓住他几乎是在哀求。
“顾奕辰，你快点跟大家说清楚啊，我才是你的正牌女朋友！”
可他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等于默认了傅瑶说的一切。直播间观众彻底炸了。
“这种道德败坏的主播就该封杀。”
“没错，以后再也不买她卖的东西了”
我浑身冰凉。
本来念着傅瑶的病，我一忍再忍。
但此刻，我忍无可忍，脱口而出：
“顾奕辰，傅家人早就出车祸死光了！”
“你还想演戏到什么时候？”
“难道你要为了她，毁了我的事业吗？”
顾奕辰面上闪过一丝不忍。
可傅瑶突然抱头疯狂尖叫。
“你胡说，胡说，我的家人没死，没死！”
喊完她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顾奕辰面色大变，跪地猛掐她的人中。
“瑶瑶！醒醒，别吓我！”
恋爱五年，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如此浓烈的担忧与牵挂。
去年我直播过劳晕倒，他也只是草草叮嘱我好好休养，便回公司开会。
傅瑶转醒，崩溃靠在他怀里，肩膀颤抖。
可我却从她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得意。
我猛地明白了什么。
“傅瑶，你别演戏了！”
话音刚落，啪！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程绾，你太过分了！”
顾奕辰小心翼翼将傅瑶打横抱起。
看我的目光尽是冰冷厌恶。
“你最好祈祷傅瑶平安无事，否则我和你没完。”
脸上传来火烧般的灼痛。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我对他的感情在这一刻彻底湮灭。
这天之后，直播间被封。
我被品牌方追责，限期支付巨额违约金。
我奋斗多年的事业，一夕之间被毁。
而我的未婚夫，只顾着在医院照顾他的前女友。
这时，闺蜜带给我一个消息。
“我仔细看了傅瑶的检查报告，我怀疑她是在装病。”
顾奕辰带傅瑶去医院，接诊的医生就是闺蜜。
这个结果和我的猜想一模一样。
我想了想，去了医院住院部。
看见我，顾奕辰脸色阴沉。
“你来做什么？”
“来看傅瑶。”
以为我是来认错的，顾奕辰语气缓和了些。
“小绾，当初傅家人嫌我穷，逼着傅瑶和我分手，傅瑶只能选择家人。”
“可分手前，她把自己攒的钱全给了我做创业基金，她对我是有恩的。”
是吗？我在心里冷笑。
顾奕辰只记得傅瑶的恩。
却忘了我这些年拼命直播，体检屡次亮红灯。
都是为了多赚些钱给他扩张公司。
顾奕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有深深的无力。
“我用AI伪装傅瑶在国外的父母和她通话，暂时把她安抚住了。”
“但她没有安全感，一定要在一周内和我结婚，不然就去寻死。”
“刚好我们的婚礼也是现成的，不用额外准备。”
“好啊，就让给她。”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我的顺从，让顾奕辰莫名不安。
他眉宇间染上一丝烦躁：
“程微，你这种样子，比跟我吵架还让我难受。”
我突然很想笑，那我该怎么做才算对呢？
短暂的僵持后，顾奕辰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替我拂去额前的乱发，
像安慰一个胡闹的孩子。
“你也别多想，只是走个形式。”
我看向顾奕辰。
“我无所谓。”
“不过我也提醒你，我闺蜜说傅瑶的检查指标显示，她的病早就好了。”
顾奕辰眉眼一厉。
“程绾，就算你想阻止婚礼，也不能让你闺蜜谎报傅瑶的病情。”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我转身要走，顾奕辰却叫住我。
“我和傅瑶说了，你会在我们的婚礼上当送戒人，以示你对我再无心思。”
“只要你答应，直播的违约金我就帮你赔。”
我脚步一顿，什么也没说。
他以为我默认答应了。
可回家后，我把顾奕辰送我的所有半价礼物都打包好。
整整一大箱，
又褪下婚戒，放在最顶层。
统统封存。
委托跑腿小哥，在傅瑶和他的婚礼当天，亲自送到婚礼现场。
半价的礼物，我不稀罕。
半价的爱情，我也不要了。
当年没和傅瑶修成正果，顾奕辰其实一直心怀遗憾。
所以这次虽是假婚礼，他依然请了好些朋友来见证。
权当满足一次自己隐蔽的私心。
但朋友们不知道，以为新娘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