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退婚书我揣了一路，纸都磨毛了边。
可我刚迈进国公府，就被一股药味呛得直咳嗽。
"你就是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小国公爷隔着帘子，声音虚得像纸片。
我没搭理他，目光落在廊下那个脸色蜡黄的老太太身上。
三指搭上去，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脉象，拖了少说五年。
旁边王家小妹捂着胸口，嘴唇乌青，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这哪是国公府，这分明是个病号大本营。
我把退婚书往袖子里一塞，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上了针囊。
退婚的事，怕是得往后排排了。
01
退婚书在姜梨袖中放了一路。
从青石镇到京城，三百多里，纸边被她指腹磨得起了毛。
国公府门前两尊石狮子高得吓人。
门房看了她一眼，又看她身后的旧木箱，嘴角当场撇下去。
“你找谁？”
姜梨把婚帖递过去。
“青石镇姜家，来见谢老夫人。”
门房接过婚帖，眼神一变。
他没请她进正门，反倒抬手指向旁边的小巷。
“走角门。”
姜梨没动。
门房不耐烦。
“你还真当自己是贵客？”
“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能让你进门就不错了。”
姜梨收回婚帖。
“那我不进了。”
她转身就走。
门房愣住。
里面正好出来一个穿绸衫的婆子，见状脸一沉。
“站住！”
姜梨停步。
婆子上下扫她。
“姜姑娘远道而来，脾气倒不小。”
“国公府规矩多，角门也是门。”
“你若受不了，这婚事趁早作罢。”
姜梨指尖碰到袖里的退婚书。
她本来就是来作罢的。
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对了。
她抬眼。
“退婚是我和谢家的事。”
“不是你一个下人站在门口替主子做主。”
婆子脸色一青。
门房倒吸一口气。
姜梨提起木箱，从角门进了府。
刚进二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苦参，黄连，半夏，白芷。
还有一味被压得很深的乌头味。
姜梨脚步停了一下。
这府里不是普通病人。
是有人在拿命熬日子。
婆子见她皱眉，冷笑一声。
“怎么？”
“没见过富贵人家的药？”
姜梨淡淡看她。
“见过。”
“没见过这么乱喝的。”
婆子脸色又变。
“你胡说什么！”
前方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咳声。
咳声短，急，像被刀刮过喉咙。
几个丫鬟围着一把藤椅。
藤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
她脸色蜡黄，唇边发青，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
姜梨只看了一眼，眉头压下。
这病不轻。
老太太旁边还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姑娘捂着胸口，呼吸细得像线。
她盯着姜梨，眼里没有轻视，只有急。
“你就是姜家姐姐？”
婆子立刻喝止。
“王姑娘，别跟她说话。”
姜梨看向那姑娘。
王家小妹。
她听外祖父提过一嘴。
国公府表亲，幼年被谢老夫人养在身边。
王绾刚要开口，旁边屋里传来一道男声。
隔着帘子。
声音很低，也很虚。
“乡下来的？”
“祖母真是病糊涂了。”
“什么人都往府里放。”
廊下安静一瞬。
婆子立刻赔笑。
“小国公爷，您别动气。”
姜梨望向那道垂帘。
帘后的人影靠在榻上，肩线清瘦。
药味从那里更重。
姜梨没接他的话。
她转身对婆子说：“带我见谢老夫人。”
婆子冷笑。
“老夫人就在这里。”
“不过你别乱攀亲。”
“你和小国公爷的婚约，府里还没认。”
姜梨点头。
“正好。”
“我也没打算认。”
这句话落下，帘后的人影动了动。
王绾眼睛睁大。
婆子反应最快，声音尖起来。
“你什么意思？”
姜梨从袖里取出那封退婚书。
“我来退婚。”
廊下几名丫鬟同时抬头。
婆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退婚？”
“你知道谢家是什么门第吗？”
“多少京中贵女想进来都进不来，你一个乡下丫头倒拿乔！”
帘后男声冷冷传来。
“让她签。”
“签完送出去。”
姜梨正要把退婚书递过去。
藤椅上的谢老夫人突然捂住胸口。
她喉间滚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前栽。
王绾惊叫。
“老夫人！”
廊下瞬间乱了。
丫鬟哭，婆子喊，没人敢上前扶。
姜梨一步上前，扣住谢老夫人手腕。
脉沉，涩，乱。
旧疾拖久，药又被人下错。
再拖半刻，人就没了。
婆子冲上来推她。
“你做什么！”
姜梨肩膀一偏，避开她的手。
“闭嘴。”
婆子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
姜梨把退婚书塞回袖中。
她打开木箱，取出针囊。
银针排开，寒光一线。
帘后的小国公爷低声道：“你会医？”
姜梨没抬头。
“会不会，扎完才知道。”
婆子脸色大变。
“她要害老夫人！”
“来人！”
“把这个野丫头拿下！”
两个护院冲进廊下。
姜梨手指夹住第一根针。
她看着谢老夫人发紫的唇，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谁碰我，她现在就死。”
护院僵住。
王绾捂着胸口，脸白得吓人。
“让她试。”
婆子怒道：“王姑娘！”
帘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
咳完，那人哑声开口。
“让她扎。”
姜梨没有再等。
第一针落在谢老夫人胸前。
第二针落下。
第三针刚入，谢老夫人猛地睁眼。
下一刻，她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溅在青砖上。
满廊死寂。
婆子尖叫出声。
“她杀人了！”
02
那口黑血落地，腥味立刻散开。
丫鬟吓得跪了一片。
婆子指着姜梨，手都在抖。
“拿下她！”
“她害了老夫人！”
护院刚要动，姜梨抬眼。
“谁敢。”
她声音不高。
可那两个字落下，护院脚步硬生生停住。
谢老夫人还在喘。
喘息比刚才顺了些。
王绾最先看出来。
她扑到藤椅旁，眼泪掉下来。
“老夫人有气了！”
婆子脸色一僵。
姜梨抽出第四根针。
“烈酒。”
“艾绒。”
“干净帕子。”
没人动。
姜梨看向帘子。
“小国公爷若想给祖母收尸，就继续让他们站着。”
帘后的人沉默一息。
“照她说的做。”
下人这才散开。
婆子脸上青白交错。
姜梨没管她。
她按住谢老夫人腕脉，指尖往下一寸。
果然。
药毒压在心口，日积月累。
吐出来的这一口，只是表层。
要根治，得查药。
烈酒送来。
姜梨擦针，行针，收针。
每一下都稳。
王绾跪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帘后那人也没再说话。
只有药炉里的水声还在响。
半盏茶后，谢老夫人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
眼珠浑浊，却还能认人。
王绾哭出声。
“老夫人！”
谢老夫人看着她，又看向姜梨。
“你是……”
姜梨收针。
“青石镇姜梨。”
谢老夫人眼底闪过一点光。
“姜老的外孙女？”
“是。”
谢老夫人手指微颤，想抓她。
姜梨把手递过去。
谢老夫人握住她，力气很小。
“别走。”
廊下又静了。
婆子的脸彻底白了。
姜梨看着谢老夫人。
“我今日是来退婚的。”
谢老夫人眼神一变。
帘后忽然传来茶盏磕桌的声音。
姜梨继续说：“但您这病，我得先看完。”
“退婚可以往后放。”
婆子立刻插话。
“老夫人刚醒，你别拿婚事刺激她！”
姜梨侧头。
“你这么急，是怕她醒得太久？”
婆子眼皮一跳。
“你血口喷人！”
姜梨没吵。
她走到药炉旁，拿起药渣看了一眼。
药渣里有党参，茯苓，炙甘草。
表面是补气。
底下却混着炮制不干净的乌头碎末。
量很轻。
一次死不了人。
天天喝，神仙也扛不住。
姜梨捻起一小片药渣。
“这药谁煎的？”
婆子立刻道：“府医开的方，下人煎的。”
“我问谁经手。”
婆子咬牙。
“厨房药房那么多人，谁记得清。”
姜梨点头。
“记不清，就一个一个问。”
婆子冷笑。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查国公府的人？”
姜梨把药渣放在白帕上。
“我是给谢老夫人续命的人。”
“现在算不算？”
婆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来。
她穿着深紫衣裙，身后跟着四个嬷嬷。
气势很足。
王绾低声道：“是二夫人。”
国公府二夫人，卢氏。
谢老夫人的庶子媳妇。
姜梨记住了这个称呼。
卢氏进廊，先看地上的黑血，再看姜梨手里的药渣。
她眉头一皱。
“哪里来的丫头，在这里闹什么？”
婆子像见了救星。
“二夫人，她给老夫人乱扎针！”
“老夫人吐血了！”
卢氏脸色一沉。
“还愣着做什么？”
“拖出去！”
王绾立刻挡在姜梨面前。
“二夫人，老夫人醒了！”
卢氏脚步一顿。
她看向藤椅。
谢老夫人靠着软枕，眼睛半睁。
卢氏脸上很快挤出笑。
“母亲醒了？”
“真是佛祖保佑。”
谢老夫人盯着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轻，没人听清。
卢氏俯身。
“母亲，您说什么？”
谢老夫人没有看她。
她只握紧姜梨的手。
“药……”
卢氏眼神一变。
姜梨接上。
“老夫人说，查药。”
卢氏笑意淡下去。
“姜姑娘刚进府，就要查我谢家的药房？”
“这不合规矩。”
姜梨抬手，把帕子上的药渣递到她面前。
“规矩能救命吗？”
卢氏没接。
姜梨又说：“这药不是治病。”
“是续毒。”
廊下所有人都变了脸。
卢氏厉声道：“胡说！”
帘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声。
这一次，比刚才重得多。
咳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碎。
王绾吓得转身。
“小国公爷！”
姜梨抬头看向帘子。
帘子被一只手攥紧。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
下一刻，一滴血从帘边落下。
接着又是一滴。
姜梨脸色终于沉了。
帘子后的人咳出一口血。
血顺着白纱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03
王绾撑着廊柱站起来。
她想冲进屋，却被丫鬟拦住。
“王姑娘，小国公爷不许人进去！”
姜梨已经走到帘前。
卢氏挡住她。
“站住。”
“怀砚不喜外人近身。”
姜梨看着帘上那片血。
“他再咳半盏茶，就不用喜不喜欢了。”
卢氏脸色发冷。
“姜姑娘，你救醒老夫人，是谢家欠你一份情。”
“可小国公爷的病，一直由太医院看着。”
“你一个乡下医女，别把手伸太长。”
姜梨看她。
“太医院看了几年？”
卢氏一顿。
王绾低声道：“三年。”
姜梨点头。
“三年还吐血。”
“那就是没看好。”
屋里传来男人低哑的笑。
“你胆子不小。”
姜梨掀帘进去。
屋里药味更重。
窗关着，炭盆烧得旺。
榻上靠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白色中衣，脸色比纸还差。
可眉眼生得冷。
即便病成这样，也不像任人拿捏的人。
这就是小国公爷，谢怀砚。
他手里攥着帕子。
帕子上全是血。
姜梨走近两步。
谢怀砚抬眼。
“我同意退婚。”
“现在就写。”
姜梨伸手。
“手。”
谢怀砚看她。
姜梨也看他。
“你要写退婚书，也得有命写。”
屋外传来卢氏压着火的声音。
“姜姑娘，出来。”
姜梨不理。
谢怀砚把手递出来。
腕骨很瘦。
姜梨三指落下。
脉寒，虚，滞。
不是普通肺疾。
是寒毒困在经脉，堵了三年。
每逢药味过重，气血一冲，便会咳血。
她松手。
“谁说你不能见风？”
谢怀砚眼神一动。
“三年前，太医。”
“谁说你要日日熏药？”
“也是太医。”
姜梨看向屋角药炉。
炉上熏着安息香，底下还混了细末。
她走过去，用银针挑了一点。
针尖很快发暗。
谢怀砚盯着她。
“有毒？”
“有东西。”
姜梨说：“不至死。”
“但足够让你一直病着。”
谢怀砚没说话。
屋外却响起卢氏的冷笑。
“姜姑娘这张嘴真厉害。”
“进府不到一个时辰，先说老夫人的药有毒，又说小国公爷的香有毒。”
“下一步是不是要说整个国公府都在害他们？”
姜梨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廊下已经多了几个人。
府医来了。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脸上满是不服。
卢氏站在他身旁。
谢老夫人被丫鬟扶着，还坐在藤椅上。
她脸色差，却一直看着姜梨。
府医开口。
“老夫人和小国公爷的方子，都是按太医院旧方调的。”
“姜姑娘年纪轻轻，说话要留余地。”
姜梨把那根发暗的银针递给他。
府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卢氏立刻道：“银针发黑算什么？”
“炉灰也能熏黑。”
姜梨点头。
“那就再试。”
她从针囊里取出第二根针。
先扎进普通炉灰。
针色不变。
再扎进香炉细末。
针尖慢慢发乌。
廊下无人说话。
王绾捂住胸口，呼吸越来越急。
姜梨眼角余光看见，立刻走过去。
“你别动气。”
王绾勉强笑了一下。
“我没事。”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晃。
姜梨扶住她，指尖扣上她腕脉。
心脉受损。
不是天生。
也是后伤。
而且这脉里的滞涩，和谢老夫人、小国公爷身上的东西有相同的底。
姜梨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三个人。
三种病。
一个根。
卢氏看她神色，立刻呵斥。
“王姑娘体弱，满京城都知道。”
“你又要胡说什么？”
姜梨扶王绾坐下。
“我还没说。”
“二夫人急什么？”
卢氏嘴角一僵。
谢怀砚扶着门框出来。
丫鬟们惊了。
“小国公爷！”
他没看别人，只看姜梨。
“你能治？”
姜梨没有立刻答。
她从袖中拿出退婚书。
纸边已经磨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书上。
卢氏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姜姑娘既然有退婚书，就先把正事办了。”
“谢家会给你一笔银子。”
“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姜梨捏着退婚书。
本来她进京，只为这件事。
退掉婚约，回青石镇。
不欠谢家，也不让谢家欠她。
可现在不一样。
谢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说别走。
谢怀砚屋里的香被人动过。
王绾的心脉也被同一种东西拖着。
这不是病号扎堆。
这是有人在国公府里慢慢收命。
姜梨把退婚书折好，塞回袖中。
卢氏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姜梨打开针囊。
“婚可以退。”
“人先救。”
谢怀砚盯着她。
“你想要什么？”
姜梨看着他。
“治好一个，算一笔出诊费。”
“出诊费抵聘礼。”
王绾怔住。
谢老夫人眼里有了泪。
卢氏忍无可忍。
“荒唐！”
“国公府的婚事，轮不到你拿来做买卖！”
姜梨取出一根银针，指向香炉。
“那就先说这个。”
“从今日起，老夫人的药，小国公爷的香，王姑娘的汤，全都封起来。”
“谁碰，谁就是心里有鬼。”
卢氏脸色铁青。
府医低头不语。
就在这时，姜梨袖里的退婚书滑出半截。
纸页落地时，夹层被摔开。
一张泛黄小笺掉了出来。
姜梨弯腰捡起。
上面是外祖父的字。
只有一行。
国公府中有人以三命养药，若见此信，先救人，后退婚。
04
那张泛黄小笺被姜梨捏在指间，廊下的风像忽然停了。
国公府中有人以三命养药。
三命。
谢老夫人，谢怀砚，王绾。
姜梨抬头时，卢氏已经恢复了神色。
她笑了一声。
“姜姑娘远道而来，带着退婚书也就罢了，怎么还带着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
“你外祖父是谁，府里敬他几分，可也不能任由你拿一张旧纸污蔑谢家。”
姜梨把小笺折起，收入袖中。
“是不是污蔑，查了才知道。”
卢氏冷下脸。
“查？”
“你凭什么查？”
藤椅上的谢老夫人忽然抬手。
她手指瘦得只剩一层皮，却死死抓住了扶手。
“让她查。”
三个字轻得像碎纸，却压得廊下无人敢动。
卢氏眼底闪过一丝僵硬。
她立刻蹲到谢老夫人身边。
“母亲，您才刚醒，别被人三言两语哄住。”
“府里这些年为了您和怀砚，花了多少心血，太医院来来回回请了多少次，您都知道。”
谢老夫人看着她。
“药房封了。”
卢氏唇边的笑彻底淡了。
谢怀砚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透明。
他咳了两声，掌心又沾出一点血色。
“听祖母的。”
卢氏攥紧帕子。
“怀砚，你也跟着胡闹？”
谢怀砚抬眼。
“二婶不愿封药房？”
卢氏顿了一下。
“我不是不愿，我是怕外人看笑话。”
姜梨说：“府里若没人心虚，笑话就只在外头。”
“若有人心虚，笑话就在这廊下。”
王绾低低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句话惊住。
卢氏看向姜梨，眼神终于有了冷意。
“姜姑娘，京城不是青石镇。”
“你说话之前，最好先想想后果。”
姜梨没有退。
“我来退婚，不是来攀亲。”
“我一无所求，正好不怕后果。”
谢怀砚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一片冰裂开。
“有意思。”
姜梨看他一眼。
“你少说话。”
“血还没止干净。”
谢怀砚的笑僵在唇边。
王绾忍不住低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点动静被卢氏看见，她脸色更难看。
府医终于开口。
“若要封药房，也该由府中主子与太医院一同处置。”
“姜姑娘贸然插手，万一耽误用药，谁担得起？”
姜梨走到他面前。
“你担得起吗？”
府医一噎。
姜梨指向谢老夫人身前那滩黑血。
“老夫人喝你的方子，吐的是毒血。”
她又指向屋内香炉。
“小国公爷用你的香，咳的是心头血。”
最后看向王绾。
“王姑娘吃的养心汤若也是你调的，她再拖三月，连春天都未必看得到。”
王绾脸色更白。
府医额角冒汗，却仍强撑。
“你这是危言耸听。”
姜梨取出一根银针。
“那就验。”
她让丫鬟取来三只白瓷盏。
一盏盛老夫人的药汁。
一盏盛谢怀砚香炉底的灰水。
一盏盛王绾每日服的养心汤。
银针入第一盏，针尖微乌。
入第二盏，乌色更重。
入第三盏时，银针先是无色，片刻后竟泛出一线暗青。
王绾盯着那根针，嘴唇抖了抖。
“我的汤也有问题？”
姜梨没有立刻答。
她捻起盏边浮沫，在指腹间轻轻一搓。
那浮沫极细，带着一点不易分辨的甜香。
“你喝完这汤，是不是胸口会暖半个时辰。”
王绾点头。
“之后就更喘。”
王绾眼睛红了。
“是。”
姜梨把瓷盏放下。
“这汤不是养心。”
“是逼你的心脉替别人熬药性。”
廊下瞬间一片死静。
卢氏厉声道：“荒唐！”
“王姑娘只是表亲，谁会拿她熬什么药？”
姜梨看着她。
“这就要问下药的人了。”
卢氏还要说话，谢老夫人却忽然闭了闭眼。
“开库房。”
众人一惊。
谢老夫人喘着气。
“把我这些年用的药册，怀砚的脉案，绾绾的汤方，全拿出来。”
卢氏脸色一变。
“母亲，库房钥匙在我那里，我这就让人去取。”
姜梨立刻说：“不用二夫人取。”
卢氏冷笑。
“不让我取，难道让你翻？”
姜梨指向王绾身边的贴身丫鬟。
“让她去。”
“再派两个护院跟着。”
“从现在起，谁单独碰药册，谁就说不清。”
谢怀砚抬手。
“照做。”
卢氏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丫鬟带人匆匆去了。
姜梨回身看谢怀砚。
“你进屋。”
谢怀砚站着不动。
“我还没弱到站一会儿都不行。”
姜梨走过去，一把推开窗。
冷风卷进屋里，吹散了浓得发腻的药香。
廊下丫鬟吓得低呼。
卢氏立刻道：“怀砚不能见风！”
姜梨回头。
“谁说他不能见风，谁就盼着他闷死。”
谢怀砚被风呛得咳了两声，却没有再咳血。
他慢慢看向窗外，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点别的东西。
像一个久困深井的人，忽然看见了天。
片刻后，去库房的丫鬟踉跄跑回。
她脸上没有血色。
“小国公爷，老夫人，不好了。”
“药册不见了。”
“看守库房的张嬷嬷，也吊在梁上了。”
05
张嬷嬷吊死在库房梁上，脚下却没有踢倒的凳子。
姜梨到时，库房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卢氏被两个嬷嬷扶着，脸色苍白，眼圈也红了。
“张嬷嬷跟了府里二十多年，最是老实。”
“她怎么会想不开？”
姜梨没有看她哭。
她蹲在门槛边，先看灰尘。
门槛内侧有半枚湿脚印。
脚印很浅，边缘带着泥。
今日没有下雨。
府中道路全是青砖，能沾上这种泥的地方，只有后园那口废井旁。
谢怀砚站在她身后。
他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脸色依旧病弱，眼神却冷得像刀。
“看出什么？”
姜梨起身。
“不是自己走的。”
卢氏声音一颤。
“姜姑娘，人都没了，你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姜梨说：“我泼的是害她的人。”
卢氏一窒。
姜梨走进库房。
梁上的绳结还没解。
张嬷嬷的脸青紫，舌尖却不长，手指蜷着，指甲缝里有一点白色细末。
她身上没有挣扎痕迹。
这不是悬梁。
是先被人用药迷倒，再挂上去的。
王绾扶着丫鬟站在门外，声音发抖。
“她是不是因为药册……”
姜梨取出帕子，包住张嬷嬷的手。
“药册是被人拿走的。”
“张嬷嬷是被人灭口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惊呼。
卢氏猛地喝道：“住口！”
“国公府不是公堂，轮不到你在这里断案。”
谢怀砚淡淡道：“那就报官。”
卢氏脸色顿时变了。
“怀砚，家丑不可外扬。”
谢怀砚看她。
“二婶觉得，这是家丑？”
“还是人命？”
卢氏被问得说不出话。
府医站在人群后，头低得很深。
姜梨忽然看向他。
“张嬷嬷死前见过你吗？”
府医肩膀一抖。
“没有。”
姜梨走到他面前。
“你怕什么？”
府医擦汗。
“老夫只是被吓着了。”
姜梨抬手，指了指张嬷嬷指甲里的白末。
“那东西你认得吗？”
府医眼神躲了一下。
“不认得。”
姜梨说：“是不认得，还是不敢认？”
府医闭紧嘴。
谢怀砚声音更冷。
“把他拿下。”
护院立刻上前。
府医慌了。
“小国公爷，老夫冤枉！”
“老夫行医多年，绝不敢害老夫人！”
姜梨说：“你未必是主谋。”
“但你一定替人遮过方子。”
府医忽然跪下。
“老夫只是按太医院旧方调药！”
“旁的真不知道！”
谢怀砚问：“旧方在哪里？”
府医一时答不上来。
姜梨看着他。
“药册丢了，旧方也没了。”
“你倒是赶巧。”
府医额头汗如雨下。
卢氏厉声道：“够了！”
“姜姑娘，你今天闹得还不够吗？”
“老夫人刚从鬼门关回来，怀砚也经不得折腾，绾绾身子更弱。”
“你非要把府里搅得不得安宁，才肯罢休？”
姜梨平静地看她。
“二夫人说反了。”
“正因为他们都弱，才有人敢慢慢下手。”
“病人拖久了，谁都会以为是命不好。”
王绾眼泪掉了下来。
她忽然开口。
“我八岁那年，是落过一次水。”
卢氏回头。
“绾绾！”
王绾扶着门框，声音发颤却没有停。
“之后我才开始心口疼。”
“那时府医说是寒气入心，要日日喝养心汤。”
“我喝了九年。”
姜梨看向谢怀砚。
谢怀砚说：“我十六岁冬日坠马，醒来后便畏寒咳血。”
谢老夫人被人扶着坐在软轿上，远远停在库房外。
她闭着眼，声音嘶哑。
“我五年前中风，从那以后，药没停过。”
三个人，三个起点。
全在同一座府里。
姜梨心里那根线彻底绷紧。
外祖父写的三命养药，不是虚言。
她走到药柜前。
柜子上锁。
锁眼有新划痕。
有人刚开过。
姜梨让护院劈开木柜。
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药材。
最底层的抽屉却空了一格。
抽屉里残留着一点暗红粉末。
姜梨用银针挑起。
这一次，银针不是变黑。
而是从针尖开始发出极细的红。
府医看到那抹红，整个人瘫坐在地。
谢怀砚眼神一沉。
“说。”
府医嘴唇哆嗦。
“这是引血砂。”
“早就禁了。”
“老夫只在古医书里见过。”
王绾不懂。
“引血砂是什么？”
姜梨把针放进水盏。
清水很快泛出淡淡血色。
“用久病之人的气血催药。”
“再以药反养一人。”
“所谓三命养药，就是把三个将死未死的人，当药炉。”
谢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
卢氏的脸白得像纸。
就在这时，库房外忽然冲进来一个小厮。
他跪在地上，抖成筛子。
“小国公爷，后园废井里捞出一只药罐。”
“罐子上贴着字。”
谢怀砚问：“什么字？”
小厮抬头，声音都破了。
“写的是，谢怀砚三日后服。”
06
药罐被送到廊下时，外头的天已经沉了。
罐身裹着污泥，封口却用蜡封得很严。
姜梨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闻了闻。
封蜡里混了沉水香。
这香气和谢怀砚屋里的香炉底味一样。
卢氏站在一旁，忽然冷笑。
“一个废井里捞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放进去栽赃？”
姜梨抬眼。
“二夫人说得对。”
卢氏一怔。
姜梨继续道：“所以更要查谁能进后园，谁能调沉水香，谁能拿到引血砂，又是谁急着让我们别查。”
卢氏脸色沉下去。
谢怀砚吩咐护院。
“封后园。”
“府中上下，今晚谁都不许出门。”
卢氏立刻道：“你二叔还在外头应酬。”
谢怀砚看她。
“那就让他在外头待着。”
“等天亮再进府。”
卢氏气得胸口起伏。
可谢老夫人在，谢怀砚也开了口，她再无理由阻拦。
姜梨让人取来热水，银刀，白瓷盆。
她划开蜡封。
药罐一开，一股腥甜味冲出。
王绾只闻了一口，便捂着胸口弯下腰。
姜梨立刻盖住罐口。
“带她退后。”
谢怀砚却没退。
他盯着那药罐，眼底沉得看不见光。
“这里面是给我吃的？”
姜梨说：“不是吃。”
“是催。”
谢怀砚看她。
“催什么？”
姜梨用银刀挑出一点药膏。
药膏呈暗红色，黏得像血。
其中夹着细碎的白色粉末。
她让府医辨认。
府医跪在地上，半天不敢说。
谢怀砚声音很轻。
“你若不说，我就把你交给大理寺。”
府医猛地磕头。
“小国公爷饶命！”
“这里头有引血砂，寒骨藤，焚心子，还有一味老夫不敢认。”
姜梨接话。
“还有续命草的根灰。”
府医猛地抬头。
“你竟认得？”
姜梨面无表情。
“我外祖父的医书里记过。”
“这药不救命，只续毒。”
“服下之后，你会有一日精神大好，能下地，能骑马，甚至能像没病的人一样见客。”
谢怀砚说：“然后呢？”
姜梨看着他。
“三日后，经脉崩开。”
“到时旁人只会说，你是久病回光返照。”
王绾捂住嘴，眼泪直落。
谢老夫人急得发抖。
“怀砚……”
谢怀砚反倒很平静。
“所以有人想让我三日后死。”
姜梨说：“不是死得太早。”
“是死得刚刚好。”
谢怀砚眼中寒意一闪。
“三日后，是我父亲忌辰。”
谢老夫人闭上眼。
廊下所有人都明白过来。
小国公爷若在父亲忌辰暴毙，外头只会叹一句命数如此。
而国公府爵位，家产，掌家权，都会重新洗牌。
卢氏忽然开口。
“你们看我做什么？”
“怀砚若出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怀砚慢慢道：“二叔无爵无职，却一直想过继他的儿子到长房名下。”
卢氏脸色一白。
“那是老夫人早年提过的事！”
谢老夫人睁眼。
“我从未答应。”
卢氏还要争辩，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被押着的药房小童挣扎着跪倒。
“小国公爷饶命！”
“奴才只是送药罐，别的一概不知！”
谢怀砚问：“谁让你送？”
小童哭着摇头。
“奴才不知道。”
“那人蒙着脸，给了奴才一锭金子。”
姜梨走过去，蹲下看他的手。
小童掌心有一点红痕。
形如三瓣叶。
她眼神一冷。
“谁给你按的印？”
小童惊恐地缩手。
“奴才不知道。”
“那人说，若奴才不听话，全家都活不了。”
卢氏立刻道：“胡说八道。”
“府里哪来这种装神弄鬼的人？”
姜梨从袖中取出外祖父留下的小笺。
她翻到背面。
先前匆忙，没人留意背面还有一枚极淡的朱印。
也是三瓣叶。
王绾低声问：“这是什么？”
姜梨说：“药门旧印。”
府医脸色大变。
“药门早就没了。”
姜梨看向他。
“你知道得不少。”
府医立刻闭嘴。
谢怀砚问：“药门是什么？”
姜梨沉默片刻。
“二十年前京中有个暗医组织，专替权贵做见不得光的药。”
“后来出了案子，被清剿过一次。”
“我外祖父当年参与验尸，所以知道这些。”
谢老夫人怔住。
“姜老从未同我说过。”
姜梨看她。
“他不说，是怕牵连您。”
“可他留下婚约，大概不是为了让我嫁进谢家。”
“是为了让我有一日能名正言顺进这扇门。”
谢怀砚盯着她。
“所以你不是来退婚的？”
姜梨摸了摸袖里的退婚书。
“我是。”
“可有人不让我退得安生。”
话音刚落，王绾忽然闷哼一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唇色瞬间变成青紫。
姜梨脸色一变，快步过去扣住她的腕脉。
脉象乱得像断线。
王绾艰难抓住姜梨的袖子。
“姜姐姐，我胸口好疼……”
姜梨解开她腕间香囊，倒出里面的干花。
干花中混着一粒米大的黑丸。
她闻了一下，眼神彻底沉下去。
“有人刚给她换过香囊。”
谢怀砚猛地看向满廊丫鬟。
“谁碰过王姑娘的东西？”
众人跪了一地，无人敢认。
王绾忽然吐出一口暗血，指尖死死指向人群最后。
“是她……”
姜梨抬头。
人群后，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转身就跑。
07
小丫鬟冲出廊下时，王绾已经软倒在姜梨怀里。
谢怀砚一声令下，护院立刻追了出去。
姜梨却没有跟。
她按住王绾心口下三寸，指尖一压，王绾喉间又涌出一口暗血。
谢老夫人急得几乎从软轿上撑起身。
“绾绾怎么样？”
姜梨抽出银针。
“毒贴着心脉走，追人来不及。”
王绾的贴身丫鬟哭得发抖。
“姜姑娘，您救救姑娘。”
姜梨没有说话。
她让人点灯，又要来烈酒和剪刀。
卢氏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王姑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这样解衣施针，传出去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姜梨手一顿，抬眼看她。
“人没了，就不用做人了。”
卢氏被噎得脸色铁青。
谢怀砚冷冷开口。
“屏风。”
丫鬟们立刻抬来屏风，把王绾围住。
姜梨剪开王绾衣襟一角，银针落在膻中，鸠尾，神门三处。
第一针下去，王绾浑身一颤。
第二针下去，她指尖青色慢慢退了一线。
第三针落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护院的声音随即响起。
“小国公爷，人抓到了！”
姜梨没有抬头。
“把嘴堵住，别让她咬东西。”
谢怀砚看向护院。
“听见没有？”
小丫鬟被拖回来时，发髻散了，脸上全是泥。
她嘴里塞着帕子，眼里却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死气。
姜梨收了王绾胸前一针，转头看了一眼。
“她左后牙里藏着毒丸。”
护院一惊，立刻掰开小丫鬟的嘴。
果然从牙缝里挑出一粒黑蜡丸。
谢怀砚眼神骤冷。
“谁给你的？”
小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死活不开口。
姜梨让丫鬟扶住王绾，起身走到小丫鬟面前。
她没有问话，只掀起小丫鬟的袖口。
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三瓣叶。
和药房小童掌心的一模一样。
谢怀砚盯着那印记。
“府里到底有多少人被按了这种印？”
小丫鬟仍旧不说。
姜梨蹲下，从她指甲缝里挑出一点灰白粉末。
“你不是专门下毒的人。”
“你只是被逼着换香囊。”
小丫鬟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卢氏立刻道：“既然只是个被逼的丫鬟，问她也问不出什么。”
“天色晚了，不如先把人关起来，明日再审。”
姜梨看向她。
“二夫人倒很体贴。”
卢氏咬牙。
“我是不想老夫人再受惊。”
谢老夫人声音虚弱，却很清楚。
“审。”
小丫鬟听见这个字，猛地抬头。
她像是终于撑不住，拼命摇头。
护院取下她嘴里的帕子。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
“奴婢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穿着灰斗篷，声音也压着。”
“他只说，把香囊换给王姑娘，奴婢一家就能活。”
姜梨问：“香囊从哪里拿的？”
小丫鬟抽噎。
“绣房后墙第三块砖下。”
谢怀砚看了护院一眼。
护院立刻带人去了。
姜梨又问：“让你换香囊的人，还说了什么？”
小丫鬟嘴唇抖得厉害。
“他说王姑娘今晚不能活。”
王绾贴身丫鬟哭出声。
谢老夫人闭上眼，手指攥住佛珠断线。
姜梨声音冷下去。
“为什么是今晚？”
小丫鬟摇头。
“奴婢不知道。”
“他只说，若今晚王姑娘不死，三日后的药就成不了。”
这句话一落，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寒。
谢怀砚站在廊灯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三日后的药，是给我的。”
姜梨看着还在屏风后喘息的王绾。
“王姑娘不是多余的一命。”
“她是最后一道火。”
卢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又在胡说。”
姜梨没有理她。
她回到屏风后，拔出王绾身上银针。
针尖泛着暗青。
王绾虚弱地睁开眼。
“姜姐姐，我是不是差点就……”
姜梨打断她。
“没差点。”
“你还欠我一笔出诊费。”
王绾怔了怔，眼泪挂在睫毛上，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一定还。”
姜梨把针擦净，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快。
因为王绾的脉象只是暂时压住。
真正引她心血的东西还在府里。
护院很快回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灰布包。
“绣房后墙下，果然有东西。”
姜梨打开布包。
里面不是香囊。
是一张折好的祭礼单。
三日后，国公府会开祠堂祭奠先国公。
名单上写着谢怀砚要亲手奉药酒，焚沉香，叩长阶。
每一项都和药罐里的毒能接上。
谢怀砚看着那张单子，眼底寒意一点点结住。
“这份祭礼单是谁拟的？”
管事婆子颤声道：“往年都是二夫人操持。”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到卢氏身上。
卢氏脸色惨白，刚要开口，外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个护院满头冷汗地冲进来。
“小国公爷，绣房走水了！”
“里面还锁着两个绣娘！”
08
绣房的火烧得很怪。
不是从灶边起，也不是灯油翻了。
火舌从后墙一路往上窜，像是有人提前泼过油。
谢怀砚赶到时，半边屋顶已经红了。
两个绣娘被锁在里面，拍门声越来越弱。
护院抬脚去踹门，却被热浪逼得退了两步。
姜梨看见门缝下流出的黑烟，立刻扯过一块湿布捂住口鼻。
谢怀砚抓住她的手腕。
“你要进去？”
姜梨甩开他。
“绣房里有药味。”
“烧的不是布。”
谢怀砚咳了一声，脸色更白。
“我让护院进。”
姜梨看他一眼。
“你别添乱。”
谢怀砚的眉头刚皱起，她已经绕到后窗。
后窗被木条钉死。
姜梨让护院用斧头劈开，热烟立刻滚出来。
她弯腰冲进去，眨眼就被火光吞住身影。
谢怀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王绾被丫鬟扶着赶到，吓得脸色发白。
“姜姐姐！”
屋里传来咳声。
片刻后，姜梨拖出第一个绣娘。
护院连忙接住。
姜梨转身又要进去。
谢怀砚一把扣住她。
“够了。”
姜梨抬起被烟熏红的眼。
“里面还有一个。”
谢怀砚看着她，忽然松手，自己披了湿毯往里走。
姜梨一怔。
“你疯了？”
谢怀砚没有回头。
“你不是说我不能闷着吗？”
他咳着冲进火里。
众人惊呼声乱成一片。
姜梨咬牙，紧跟着进去。
第二个绣娘倒在柜旁，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木匣。
谢怀砚伸手去扶她，脚下却猛地一晃。
他受不得浓烟，胸口起伏一下，唇边立刻渗出血。
姜梨扶住他，低声骂了一句。
“逞什么能。”
谢怀砚声音哑得厉害。
“匣子。”
姜梨把木匣塞进怀里，和护院一起把人拖出去。
刚冲出后窗，身后梁木轰然砸下。
火星扑了满地。
谢怀砚单膝跪地，咳得肩背发颤。
姜梨按住他的后颈，银针飞快扎入风池旁侧一寸。
谢怀砚呼吸一滞，咳声慢慢压下。
他抬眼看她。
“你扎我不问一声？”
姜梨收针。
“你进火场问我了吗？”
王绾忍不住哭着笑了。
谢老夫人随后被人扶来，看见谢怀砚唇边的血，眼前一黑。
姜梨立刻道：“不重。”
“他命硬。”
谢怀砚淡淡看她。
“多谢夸奖。”
姜梨没理他，打开从绣房带出的木匣。
匣子外层烧焦，里面却用油纸包得严实。
第一层是几只还没绣完的香囊。
每只香囊内衬都藏着一小格暗袋。
第二层是一份用药粉染过的丝线。
丝线呈暗红，遇火就散出腥甜气。
第三层是一张账页。
账页上写着这几年进出绣房的沉水香，安息香，寒骨藤粉。
数量不多，却每月都有。
签收的人不是卢氏。
而是卢氏身边最得用的嬷嬷，秦嬷嬷。
众人一片哗然。
卢氏赶到时，正好听见秦嬷嬷三个字。
她脸色一沉。
“秦嬷嬷昨日告假回乡，怎么会和绣房走水有关？”
谢怀砚看她。
“告假回乡？”
卢氏道：“她老母病重，我准她走的。”
姜梨翻到账页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很淡的字。
三日祭前，换长房血。
谢老夫人浑身一震。
“长房血？”
姜梨把账页递给谢怀砚。
谢怀砚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背青筋却一根根绷起。
他是长房唯一的血脉。
换长房血，换的是他的命。
被救出来的绣娘终于醒了。
她一睁眼就抓住姜梨的袖子。
“不是秦嬷嬷。”
“秦嬷嬷只是收东西。”
姜梨蹲下。
“谁让你缝暗袋？”
绣娘喉咙被烟呛伤，说话像砂纸磨过。
“一个男人。”
“他每次来都戴着黑玉扳指。”
卢氏脸色猛地一变。
谢怀砚立刻看向她。
“二叔有一枚黑玉扳指。”
卢氏厉声道：“府里戴黑玉扳指的人多了！”
姜梨问绣娘：“那男人还说过什么？”
绣娘眼泪滚下来。
“他说小国公爷三日后归位，老夫人也该闭眼。”
“王姑娘这味药，今晚必须断气。”
王绾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谢老夫人气得指尖发抖。
“孽障。”
谢怀砚忽然站起身。
“去找二叔。”
卢氏立刻挡住他。
“你二叔不在府里。”
“你封了府门，他进不来，怎么会在绣房？”
姜梨忽然问：“二夫人怎么知道他进不来？”
卢氏一僵。
姜梨看向那片还在烧的绣房。
“走水之后，门房报过外头的人吗？”
门房跪下，声音发颤。
“没有。”
姜梨看着卢氏。
“那二夫人怎么确定，他一定在府外？”
卢氏嘴唇微动，还没说出话，后园方向又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跑来。
“祠堂开了！”
“先国公牌位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二老爷的衣裳，已经没气了！”
09
祠堂灯火全灭，只剩牌位前一盏长明灯还亮着。
众人赶到时，门槛上有一道被拖拽过的血痕。
卢氏一看见跪在牌位前的人，整个人尖叫一声扑过去。
“老爷！”
跪着的人正是国公府二老爷谢承安。
他身上穿着外出的锦袍，右手戴着黑玉扳指。
胸口没有刀伤，唇色却青得发紫。
他跪在先国公牌位前，背挺得很直，像是活着时被人强行摆成请罪的模样。
谢怀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姜梨蹲下验看谢承安的手。
指尖干净，没有烟灰。
鞋底也没有后园废井边的泥。
“他没去过绣房。”
卢氏猛地回头。
“你什么意思？”
姜梨说：“他被人推出来顶罪。”
卢氏怔住，随即哭得更厉害。
“那你快查啊！”
“刚才你不是句句怀疑他吗？”
姜梨抬眼看她。
“二夫人现在又想让我查了？”
卢氏脸色一白。
谢老夫人被扶进祠堂，看到二儿子的尸身，身子晃了晃。
谢怀砚上前扶住她。
谢老夫人闭了闭眼，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查。”
“一个都不许放过。”
姜梨在谢承安颈后发现一处针孔。
针孔极细，周围有一圈浅红。
她用银针挑出一点血，放入清水。
水色很快发青。
和王绾汤里的暗青一模一样。
姜梨心中一沉。
“他是被同一种药放倒的。”
“但用量更重。”
卢氏哭声戛然而止。
王绾站在门外，脸色惨白。
“所以害我的人，也害了二老爷？”
姜梨点头。
“或者说，有人不想让二老爷开口。”
谢怀砚看向牌位前的供桌。
供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有半盏没有喝完的茶。
姜梨闻了闻。
茶里也有那股甜香。
她正要放下，忽然看见碗底刻着一个小小的三瓣叶。
这不是印上去的。
是烧瓷时就刻好的。
谢怀砚伸手拿过瓷碗。
“府里没有这种碗。”
卢氏哑声道：“这是有人放进来的。”
姜梨看着她。
“能进祠堂的人不多。”
国公府祠堂钥匙向来有三把。
一把在谢老夫人手中。
一把在谢怀砚书房。
一把在二房那里。
谢老夫人这几日病重，钥匙一直由卢氏保管。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卢氏身上。
卢氏像是被逼到绝处，忽然笑了一声。
“看我做什么？”
“老爷都死了，你们还觉得是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狠狠摔在地上。
“钥匙就在这里。”
“谁爱查谁查。”
钥匙落地时，铜环里掉出一片薄薄的红纸。
姜梨捡起来。
红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药门开炉。
谢怀砚眸色骤深。
“开炉是什么意思？”
府医被押在后面，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灰败。
姜梨回头。
“说。”
府医哆嗦着跪下。
“古书里说，三命气血养满之后，要在子时开炉合药。”
“若错过子时，前头几年都白费。”
王绾颤声问：“炉在哪里？”
府医不敢抬头。
“老夫不知道。”
姜梨忽然想起外祖父那张小笺。
国公府中有人以三命养药。
若见此信，先救人，后退婚。
外祖父既然能写下这句话，就一定知道药炉可能藏在哪里。
她立刻取出那张小笺，对着长明灯细看。
泛黄纸面被火光一透，背面竟浮出几道极浅的线。
不是字。
是一幅简图。
谢怀砚靠近看了一眼。
“这是国公府旧宅图。”
姜梨指尖停在图中一处圆点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
谢怀砚沉默片刻。
“我母亲的旧院。”
卢氏猛地抬头。
“不可能！”
“长嫂旧院早就封了！”
她反应太快，祠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姜梨看着她。
“二夫人又知道了。”
卢氏嘴唇抖了一下。
谢怀砚已经转身。
“去旧院。”
一行人穿过后园，来到一座荒废多年的院落前。
院门上落着厚灰，铜锁却是新的。
谢怀砚看见那把锁，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谁换的锁？”
无人应答。
护院劈开铜锁，院门被推开。
一股阴冷的药味从里面扑出来。
姜梨刚迈进去，就看见枯井旁摆着三只小瓷盏。
一只写着老夫人。
一只写着王绾。
最后一只写着谢怀砚。
三只瓷盏前方，是一座半人高的黑铜炉。
炉身上刻满三瓣叶。
炉火竟还是热的。
姜梨脸色骤变。
“有人刚走。”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队京兆府差役举着火把涌进来。
为首的人展开一纸文书，冷声开口。
“奉命拿人。”
“青石镇姜梨，涉嫌以邪方害国公府主家，即刻收押。”
10
火把照亮旧院，黑铜炉上的三瓣叶像一只只睁开的眼。
姜梨站在炉前，手里还捏着那根泛红的银针。
京兆府差役围住她，刀鞘撞在一起，声音冷硬。
为首的捕头姓严，脸上一道旧疤，眼神直直落在她的针囊上。
“姜梨，随我们走。”
谢怀砚往前一步，咳声压在喉间。
“谁报的案？”
严捕头展开文书。
“有人亲眼看见她在旧院行邪方，毒害国公府主家。”
姜梨看着文书上的朱印。
“报案人是谁？”
严捕头冷声道：“到了衙门，自会让你知道。”
卢氏站在人群后，脸色苍白，眼底却有一点松下来的光。
她用帕子按着眼角。
“姜姑娘，我早说过，国公府经不起你这样闹。”
“你若真是清白，去了衙门说清就是。”
姜梨看她。
“二夫人方才还说旧院封了多年。”
“现在京兆府来得倒快。”
卢氏指尖一紧。
“你什么意思？”
姜梨没答，只转头看向黑铜炉。
炉火还热。
可旧院荒废多年，柴灰却是新的。
严捕头抬手。
“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
姜梨忽然开口。
“这炉不能封。”
严捕头皱眉。
“你还想拖延？”
姜梨把银针丢进炉口。
炉中火光猛地一窜，竟冒出一线青焰。
差役们下意识后退半步。
姜梨声音平稳。
“炉里合的是活毒。”
“若此刻乱盖，毒烟倒灌，旧院里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严捕头脸色微变。
谢怀砚盯着炉火。
“让她说完。”
严捕头看向他。
“小国公爷，这案子已入官府。”
谢怀砚淡淡道：“我还没死，国公府的事轮不到别人替我定。”
这话一落，院中静了一瞬。
姜梨走近炉身。
她不用手碰，只以银刀挑开炉侧一块浮起的铜片。
铜片下藏着暗格。
暗格里有一只焦黑的布囊。
严捕头立刻道：“别动。”
姜梨已经用帕子包住布囊，掀开一角。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木印。
木印底部刻着姜字。
王绾脸色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