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我把三皇子揍了。
不是切磋，不是误伤，是单方面按在地上揍。
三皇子鼻青脸肿地闹到御前，哭得比被抄家的大臣还惨：“父皇，她以下犯上，殴打储君！”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我，等着皇上一声令下把我拖出去砍了。
我也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谁知皇上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然后转头训太子：“你那么斤斤计较做什么？”
三皇子懵了。
我也懵了。
01
我进京第三天，就把三皇子按进了雪里。
那天宫墙外的雪还没化干净，马场边结了一层硬冰。
萧承砚穿着狐裘，手里拎着一根银鞭，笑着让我的小弟跪下。
我小弟沈怀安才十一岁。
他手冻得发红，背上还背着镇北侯府送进宫的弓匣。
萧承砚说：“边关来的野种，也配跟本皇子站着说话？”
旁边几个贵女笑出声。
内侍低着头，没人敢拦。
沈怀安咬着牙没跪。
萧承砚抬手，一鞭子抽在他肩上。
我站在马棚后，看见那一下，手里的缰绳断了。
萧承砚又说：“让他从马腹底下钻过去，钻完，本皇子赏他一块骨头。”
沈怀安眼圈红了。
他还是没动。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练武木棍。
萧承砚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你就是镇北侯府那个才回京的姑娘？”
我没说话。
他上下打量我。
“长得倒是能看，就是一身穷酸气。”
我把沈怀安拉到身后。
萧承砚皱眉。
“本皇子训狗，你插什么手？”
我看着他手里的鞭子。
“刚才哪只手打的？”
他像听见笑话。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抬手，一棍砸在他腕骨上。
银鞭落地。
四周的笑声断了。
萧承砚捂着手，半天没叫出来。
我没等他叫。
第二棍打在他膝上。
他跪了。
雪被压出一个坑。
他身边的侍卫这才扑过来。
我把木棍横在身前。
“谁动，我连他一起打。”
他们停住了。
不是怕我。
是怕我真把萧承砚打出个好歹。
萧承砚疼得脸发青，指着我骂：“贱人，你敢打皇子！”
我蹲下，拎住他的衣领。
“我不只敢打。”
我把他脸按进雪里。
“我还敢让你记住。”
他挣扎，踢我，骂我。
我按着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把他的脸按在冰雪上。
沈怀安在后面喊我。
“阿姐，够了。”
我听见了。
但我没停。
我想起爹死在北境那年，朝廷一纸诏书，催我们沈家交兵符。
我想起母亲灵柩还没入土，京里就有人说镇北侯府功高震主。
我想起沈怀安从小没进过京，第一次来，就被人当狗一样踩。
我松开手时，萧承砚已经满脸血泥。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恨。
“沈知棠，你死定了。”
我把木棍丢在他脚边。
“去告。”
他愣住。
我替沈怀安把弓匣背好。
“告得越大越好。”
萧承砚被人扶走时，脚步都站不稳。
马场边没人在笑。
那些贵女躲开我的目光，连呼吸都轻了。
沈怀安抓着我的袖口，声音发抖。
“阿姐，他是皇子。”
我低头看他肩上的血痕。
“所以呢？”
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们刚回京。”
我擦掉他脸上的血水。
“刚回京，不是来给人跪的。”
这句话刚落，宫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红衣内侍带着禁军过来，脸白得像纸。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尖细。
“沈姑娘，陛下召见。”
沈怀安的手瞬间收紧。
禁军的刀鞘撞在腰间，发出冷声。
我抬眼，看见远处御道尽头，萧承砚正被人抬上软轿。
他回头看我，嘴角还挂着血。
那眼神明明白白。
他要我死。
02
进宫的路很长。
雪水顺着青石缝往下流，风从宫墙中间穿过去，刮在脸上像刀。
沈怀安要跟我一起走，被禁军拦住。
我把弓匣从他背上取下来，塞进自己手里。
“回侯府。”
他摇头。
“阿姐，我去作证。”
我看着他肩上的血。
“你活着，就是证据。”
他还想说话。
我弯腰，压低声音。
“回去找舅舅，把今日马场上的人名全写下来。”
沈怀安怔住。
我说：“一个都别漏。”
他点头，眼里还有泪，却不再拦我。
我跟着内侍往里走。
一路上，宫人都在看我。
有的低头，有的绕开，有的远远站着，像看一具马上要被拖去午门的尸体。
红衣内侍走在前头，忍了半路，还是回头看我。
“沈姑娘，你方才下手太重了。”
我问：“他死了吗？”
内侍噎住。
“那倒没有。”
“残了吗？”
“也没有。”
“那就不重。”
他闭嘴了。
走到宣政殿外，我看见一群大臣站在廊下。
他们的官靴上沾着雪，脸上都带着等戏的神色。
有人认出我，小声说：“就是她？”
“镇北侯府那个？”
“回京才几日，就敢打三殿下。”
“沈家这是嫌命长。”
我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抱着弓匣。
那弓匣很旧。
边角磨损，铜扣有裂纹。
这是我爹留下的东西。
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年，死时身上插着七支箭。
可京里的人提起沈家，只记得四个字。
功高震主。
宣政殿里传来哭声。
萧承砚哭得很响。
“父皇，儿臣自小到大，从没受过这种辱！”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儿臣按在雪里打！”
“这不是打儿臣，这是打皇家脸面！”
他每说一句，殿外大臣的眼神就重一分。
红衣内侍进去通传。
片刻后，殿门开了。
“宣沈知棠觐见。”
我迈进去。
殿中很暖。
地龙烧得足，香气厚，和外头的雪风像两个天地。
萧承砚跪在殿中，脸肿了一圈，额头青紫，鼻梁上还贴着药布。
他一看见我，眼睛都红了。
“父皇，就是她！”
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眼神冷得很。
“沈姑娘，你好大的胆子。”
我行礼。
“臣女沈知棠，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冷笑。
“你还知道行礼？”
萧承砚立刻接话。
“母后，她在马场可不是这样。”
“她拿棍子打我，还把我按进雪里。”
“父皇，她以下犯上，若不重罚，往后谁还把皇室放在眼里？”
殿里一片安静。
建和帝坐在龙椅上。
他年纪不轻，鬓边已有白发，眉眼却沉。
我没抬头。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皇后说：“沈知棠，你可认罪？”
我说：“认一半。”
殿内有人吸气。
皇后皱眉。
“一半？”
我抬眼。
“人是我打的。”
“罪，我不认。”
萧承砚猛地站起来。
“你还敢狡辩！”
我看向他。
“你让沈怀安跪下，让他钻马腹，拿鞭子抽他。”
“他十一岁。”
“你打他的时候，可想过皇家脸面？”
萧承砚脸色一变。
“本皇子只是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
我问：“镇北侯府嫡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奴才？”
萧承砚张口就要骂。
我把弓匣放在地上。
铜扣碰到金砖，声音很轻。
可殿里更静了。
“这是我父亲沈怀烈的弓。”
“他死在北境前，刚替陛下收回雁门三城。”
我抬头。
“我想问三殿下。”
“沈家的孩子若是奴才，北境那些用命守住的城，又算什么？”
这句话落下，殿内几位老臣的脸都变了。
萧承砚也变了。
他没想到我敢把北境抬出来。
皇后拍了桌。
“放肆！”
茶盏震了一下。
建和帝却没说话。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神。
他盯着我的脸。
不是怒。
不是审。
像是看见了一个早该埋进土里的人。
03
殿里的香烟缓缓往上升。
建和帝盯着我，许久没动。
皇后等了片刻，脸色有些挂不住。
“陛下。”
建和帝像才听见。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方才说，你父亲叫沈怀烈。”
我行礼。
“是。”
“你母亲呢？”
这一问来得突然。
萧承砚还跪在一旁，半张脸肿着，眼里全是不甘。
皇后也看向建和帝。
“陛下，如今审的是三皇子被伤一事。”
建和帝没理她。
他仍旧看着我。
“你母亲叫什么？”
我说：“母亲闺名已入族谱，臣女不敢殿前直呼。”
建和帝声音沉了些。
“朕准你说。”
我抬眼。
“沈夫人，许令仪。”
殿内像被风压住。
几位老臣齐齐变了脸。
皇后手里的帕子猛地攥紧。
建和帝的手停在扶手上。
他看我的眼神更深了。
萧承砚急了。
“父皇！”
“儿臣被她打成这样，您问她母亲做什么？”
建和帝看向他。
“闭嘴。”
萧承砚愣住。
皇后皱眉。
“陛下，承砚受了伤。”
建和帝淡淡道：“朕看见了。”
萧承砚立刻把脸抬高。
“父皇，您看，儿臣的鼻梁差点断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出声。
他鼻梁确实没断。
我留了手。
不然他现在说不了这么多话。
皇后冷冷看我。
“沈知棠，你既认人是你打的，那便该受罚。”
“来人。”
殿外禁军应声。
沈家如今无兵权。
父亲已死。
侯府只剩我和沈怀安。
皇后要在这殿上压死我，确实不难。
萧承砚眼里露出快意。
“先杖责五十，再押入刑部。”
皇后没有反对。
大臣们低着头。
没人替我说话。
我把手放在弓匣上。
铜扣冰冷。
我来之前就想过最坏的结果。
若今日走不出这座殿，沈怀安至少已经回去记人名了。
马场上的人，一个个都逃不了。
就算我死，沈家也要把这笔账写清楚。
禁军迈进殿门。
脚步声整齐。
我没退。
建和帝忽然开口。
“谁准你们动她？”
禁军停住。
皇后脸色一沉。
“陛下？”
建和帝看着萧承砚。
“三皇子。”
萧承砚连忙应声。
“儿臣在。”
建和帝问：“你让沈怀安钻马腹？”
萧承砚眼神一闪。
“儿臣只是同他玩笑。”
“你抽了他一鞭？”
“他顶撞儿臣。”
“他十一岁。”
萧承砚咬牙。
“父皇，儿臣才是您的儿子！”
建和帝的脸冷下来。
“你若不是朕的儿子，今日就不是鼻青脸肿跪在这里。”
萧承砚一呆。
殿里没人敢说话。
皇后站起身。
“陛下，承砚再有错，也轮不到一个臣女动手。”
建和帝看了她一眼。
“那轮得到他拿鞭子抽功臣之后？”
皇后的话卡在喉咙里。
萧承砚跪直了身子，声音发抖。
“父皇，她打的是皇子，是打您的脸！”
建和帝沉默片刻。
他又看向我。
那一眼很长。
长到殿里所有人都开始不安。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你那么斤斤计较做什么？”
萧承砚僵住。
皇后也僵住。
我握着弓匣的手顿了一下。
建和帝像没看见满殿震惊。
他吩咐内侍。
“传太医，给三皇子看看。”
萧承砚声音都变了。
“父皇？”
建和帝摆手。
“回去养着。”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萧承砚的脸从红变白。
他还想说什么，被皇后一个眼神压住。
母子二人退下时，萧承砚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他不会算了。
但此刻，他只能走。
殿门重新关上。
群臣也被遣退。
偌大的宣政殿里，只剩建和帝，我，还有一个垂首不语的老太监。
建和帝从龙椅上走下来。
他停在我面前。
离得近了，我看见他眼底有血丝。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
我后退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低声问我。
“许令仪死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04
建和帝那句话落下时，殿里的地龙还烧得很旺。
可我背后忽然生出一层冷意。
许令仪死前，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
这不像一个皇帝该问臣女的话。
更不像一个方才刚替我挡下皇后怒火的人该问的话。
我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
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老太监垂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说：“母亲留下的东西很多。”
建和帝眼底一亮。
我又说：“衣裳，书册，旧簪，药方，还有给沈怀安缝到一半的冬袄。”
那点亮光慢慢沉下去。
他问：“没有别的？”
我反问：“陛下指的是什么？”
建和帝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殿内安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轻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高兴。
倒像被什么旧事割了一刀。
他说：“你很像她。”
我握紧弓匣。
“臣女像母亲，理所应当。”
建和帝轻声道：“不只是脸。”
我没有接话。
母亲临终前确实留下过一个匣子。
匣子不大，乌木做的，锁孔已经锈了。
她那时病得连药碗都端不住，却死死按着我的手，不让我打开。
她说，知棠，若有一日你不得不进京，就把它藏好。
她还说，不到走投无路，别让任何姓萧的人看见。
那时我以为她烧糊涂了。
如今站在宣政殿里，我才明白她不是怕鬼神。
她怕的是这座皇城。
建和帝沉默许久。
他问：“沈怀烈待你母亲好吗？”
我心口一紧。
“父亲待母亲很好。”
“有多好？”
“北境苦寒，父亲每年入冬前都会亲手给母亲修窗。”
“母亲不喜血腥，父亲从不把带血的甲胄带进她院里。”
“母亲病重那两年，父亲夜里守药炉，白日还要巡营。”
“他死前最后一封家书，只问母亲咳疾有没有轻些。”
建和帝垂下眼。
他的神色很淡。
可那一瞬，我觉得他像在听自己的判词。
他说：“那就好。”
我听不懂这三个字里藏着什么。
我也不想懂。
我只想离开这里。
我行礼道：“陛下若无别的吩咐，臣女想回侯府。”
建和帝没有立刻准。
他转身走回龙椅旁，从案上取下一块玉牌。
玉牌通体温润，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令字。
他让老太监递给我。
“拿着。”
我没接。
“臣女无功，不敢受赏。”
建和帝说：“不是赏。”
老太监低声道：“沈姑娘，这是出入宫门的临时令牌。”
我更不想接了。
今日我打了三皇子，皇后记恨在心，满朝文武都盯着沈家。
这时候拿皇帝的令牌，无异于把自己推到更亮的刀口下。
我说：“臣女不常入宫。”
建和帝看着我。
“你会入宫的。”
这话说得笃定。
我心里一沉。
“为何？”
他没答。
他只说：“三日后，太后寿宴，各家女眷都会来。”
我明白了。
我刚在马场打了皇子，又在殿前提起北境功勋。
这件事若就这么压下，皇后的脸没地方放，三皇子的恨也没地方消。
三日后的寿宴，才是真正的场。
建和帝要我来。
或者说，有人一定会逼我来。
我接过玉牌。
玉牌入手温热，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建和帝看着我手里的弓匣。
“这把弓，还拉得开吗？”
我说：“拉得开。”
“你拉得开？”
“拉得开。”
他眼里闪过一点复杂。
“沈怀烈当年十七岁，能拉满此弓。”
我看着他。
“臣女十四岁时便能。”
老太监飞快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建和帝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说：“不愧是他的女儿。”
我分不清他说的是我父亲，还是别的人。
我只当没听见。
离开宣政殿时，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冷。
宫门外，沈怀安竟还在。
他披着一件侍卫不知从哪弄来的旧斗篷，脸冻得发白，却一步没走。
我皱眉。
“我不是让你回侯府吗？”
他看见我出来，眼泪一下涌上来，又硬生生憋住。
“我怕你出不来。”
我把弓匣还给他。
“现在出来了。”
他急忙看我。
“陛下罚你了吗？”
我摇头。
“没有。”
他愣住。
我把玉牌塞进袖中。
“走。”
他跟上两步，又小声问：“三皇子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深深宫门。
“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怀安咬牙。
“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宫墙上未化的残雪。
“回去把人名写完。”
“然后呢？”
我说：“等他来。”
05
镇北侯府的门楣还在。
只是朱漆剥落，铜环生锈，门前两尊石狮被雪埋了半截。
京中人人都知道沈家回来了。
可我们进京三日，除了收账的旧仆和试探的眼线，没有一个故交上门。
父亲死后，兵符上交。
母亲病逝，丧仪草草。
沈家从北境搬回京城，像一把折断的刀，被人随手丢回旧鞘里。
管家沈伯听见马车声，拄着杖迎出来。
他看见沈怀安肩上的血，脸色顿时变了。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沈怀安先看我。
我说：“进屋再说。”
正厅里炭火很弱。
侯府账上银钱不多，连银霜炭都要省着用。
沈伯听完马场的事，气得手直抖。
“欺人太甚。”
沈怀安把写好的名册拿出来。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个名字都没落。
有三皇子的伴读。
有礼部尚书家的女儿。
有吏部侍郎家的侄子。
还有两个我从前没听过的侯府子弟。
我把名册铺在桌上。
“这些人今日都在。”
沈伯低声道：“姑娘要告他们？”
我说：“不急。”
沈怀安一愣。
“阿姐，不告吗？”
我看着那些名字。
“现在告，陛下会压，皇后会拦，三皇子会装伤。”
“他们只会说，孩子们玩闹，沈家仗着功勋小题大做。”
沈怀安眼圈又红了。
“可他们让我钻马腹。”
我看着他的肩。
那道鞭痕已经上了药，却仍旧肿得吓人。
“所以不能只告这一鞭。”
沈伯懂了。
“姑娘是想等他们再动手。”
我点头。
“忍到他们以为沈家无人，才会把尾巴露出来。”
沈怀安咬着唇。
“可我不想你再为了我进宫。”
我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是为了你一个人。”
我是为了沈家。
为了父亲血里滚出来的北境。
为了母亲临死前都不肯说出口的旧事。
也为了那些坐在宣政殿里，明明知道三皇子辱人，却只等着看沈家倒霉的人。
夜深后，沈伯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封口处压着一枚黑蜡。
沈伯说：“方才有人从后墙丢进来的。”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句话。
三日寿宴，勿戴玉牌，勿开旧匣。
我的手停住。
沈怀安凑过来。
“谁写的？”
我看着那行字。
笔锋很细，像女子手笔。
可最后一个匣字落笔极重，几乎划破纸背。
对方知道建和帝给了我玉牌。
也知道母亲留下了旧匣。
侯府里知道旧匣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问沈伯：“母亲生前，可有旧识在宫中？”
沈伯脸色微变。
他沉默太久。
久到沈怀安都看出不对。
我说：“沈伯。”
沈伯跪了下来。
“姑娘，夫人不让老奴说。”
我扶他。
他不肯起。
“夫人临终前交代，若姑娘平安一生，此事便烂在棺材里。”
我问：“那若我不平安呢？”
沈伯抬头。
烛火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说：“那就去找旧匣里的半枚凤纹玉。”
我心口一跳。
母亲留给我的匣子里确实有玉。
可我从未细看过。
因为母亲叮嘱过，不到绝境不要碰。
我起身去了内室。
乌木匣藏在床底暗格里。
锁已经旧了。
钥匙在母亲遗物的针线包中。
我打开时，沈怀安站在门边，连呼吸都轻了。
匣中东西不多。
一封未拆的信。
半枚凤纹玉。
一支断簪。
还有一张泛黄的宫宴名帖。
名帖上的年份，是十七年前。
那一年，我还没出生。
我先拿起那半枚玉。
玉面雕着凤尾，却被人从中间劈开，只剩左半边。
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令仪。
我又拿起断簪。
簪头是海棠花。
簪身断口齐整，像被剑斩断。
最后是那封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知棠亲启。
那是母亲的字。
我指尖发僵。
沈怀安轻声问：“阿姐，要看吗？”
我拆开信。
纸上墨色已经淡了。
第一行写着，知棠，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京城已经容不下你安稳活着。
第二行写着，记住，你父亲沈怀烈，是这世上最光明磊落的人。
第三行写着，不管旁人说什么，你都只能认他一个父亲。
我猛地攥紧信纸。
沈怀安脸色白了。
“阿姐，这是什么意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沈伯在外头低喊。
“姑娘，宫里来人了。”
我把信收进袖中。
沈怀安下意识挡在我面前。
我推开门。
门外雪又下起来。
一个陌生内侍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四名禁军。
他笑得很客气。
“沈姑娘，皇后娘娘听闻小公子受伤，特赐伤药。”
他身后的禁军抬上来一只朱漆药箱。
药箱落地时，里面传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像瓷瓶碰撞。
倒像有什么活物在箱中刮了一下木板。
06
沈怀安也听见了那声响。
他的脸一下白了。
内侍笑着弯腰。
“娘娘体恤功臣之后，特命奴婢连夜送药。”
沈伯挡在门前。
“夜已深，药收下便是，诸位请回。”
内侍不动。
“娘娘还吩咐，沈小公子年幼，伤在肩背，得当面验过伤，才好对症用药。”
沈怀安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到药箱前。
“皇后娘娘要验伤？”
内侍道：“正是。”
我看着他。
“是验伤，还是验命？”
他的笑僵了一瞬。
“沈姑娘这话，奴婢听不懂。”
我抬脚踢在药箱侧面。
朱漆箱子翻倒在雪地里。
箱盖砰地弹开。
几只瓷瓶滚出来，碎在台阶上。
白色药粉混着雪水流开。
紧接着，一条青黑色的小蛇从夹层里钻出，昂起三角头，嘶嘶吐信。
沈怀安倒吸一口冷气。
沈伯怒喝：“护住姑娘和小公子。”
侯府仅剩的几个老仆抄起棍棒冲上来。
那内侍脸色大变。
“沈知棠，你竟敢摔皇后娘娘所赐之物！”
我弯腰捡起一截碎瓷。
“你该庆幸我摔了。”
青蛇贴着雪地游动，速度极快，直奔沈怀安脚边。
我袖中短刀出鞘。
刀光落下，蛇头断在雪里。
蛇身还在扭。
内侍额角渗出冷汗。
他身后四名禁军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我抬眼。
“怎么，想在镇北侯府杀人灭口？”
内侍尖声道：“分明是你毁坏御赐之物，还用毒蛇污蔑中宫。”
我笑了。
“你说这蛇是我放的？”
“难道不是？”
“那你敢把这蛇尸带回去给皇后娘娘看吗？”
他嘴唇一抖。
我把短刀上的血在雪里一擦。
“沈伯，关门。”
沈伯立刻让人合门。
禁军却上前一步。
“奉皇后娘娘懿旨，药须送到，人须验过。”
我看向那四人。
他们的靴底干净，衣摆也干净。
这样的雪夜，从宫里走到侯府，靴上不该半点泥水都没有。
他们不是从宫里来的。
或者说，他们先在附近等了很久。
我问：“你们是哪一卫的人？”
无人回答。
我又问：“腰牌呢？”
四人的手同时一紧。
内侍喝道：“放肆，禁军腰牌岂是你能查的？”
我点头。
“没有。”
下一刻，我抬手把袖中玉牌亮出来。
玉色在灯下温润，背面的令字清清楚楚。
内侍瞳孔一缩。
那四名禁军也变了脸。
我说：“陛下赐我出入宫门的令牌。”
“我查不得禁军腰牌，陛下查得吧。”
内侍终于笑不出来了。
“沈姑娘，这只是误会。”
我问：“蛇是误会，假禁军也是误会，半夜闯侯府要验我弟弟的伤，也是误会？”
他往后退。
“奴婢回宫禀明娘娘。”
我伸手扣住他的肩。
他疼得弯下腰。
“别急。”
我对沈伯道：“拿绳子。”
内侍尖叫。
“你敢绑宫人？”
我说：“你敢带蛇进侯府，我为什么不敢绑你？”
四名假禁军拔刀。
侯府老仆也举棍。
风雪卷进廊下。
沈怀安忽然从我身后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那张弓。
弓弦被他拉开三分，箭头对准最前一人的喉咙。
他肩上有伤，手却很稳。
“谁动我阿姐，我射谁。”
我回头看他。
他眼里还有怕。
可怕意下面，压着一股被羞辱后烧起来的狠劲。
我没有拦他。
沈家的孩子可以哭。
不能跪。
那四人到底没敢上前。
沈伯带人把内侍和四名假禁军都绑了。
搜身时，从其中一人怀里搜出一枚私印。
印上刻着萧承砚的砚字。
沈怀安气得发抖。
“是三皇子。”
我看着那枚印。
“他没这么蠢。”
沈怀安一怔。
我说：“太顺了。”
蛇在箱里。
假禁军在门前。
私印在怀里。
每一样都像怕我找不到证据。
有人要害我们。
也有人要借我们的手，把三皇子拖下水。
沈伯低声道：“姑娘，那现在怎么办？”
我把私印收进帕中。
“送人进宫。”
沈伯惊住。
“现在？”
“现在。”
“可宫门已经落钥。”
我拿出玉牌。
“开得了。”
沈怀安抓住我的袖子。
“阿姐，我也去。”
我看着他的伤。
这一次，我没有让他回去。
“换衣裳。”
他愣了愣。
我说：“你是镇北侯府嫡子。”
“你的伤，得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半个时辰后，侯府马车再次驶向皇城。
雪夜深沉，宫灯远远亮着，像一排冷眼。
我坐在车中，袖里放着母亲的信，怀里揣着半枚凤纹玉。
沈怀安抱着弓匣，肩上的血痕没有遮。
马车快到宫门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一队人拦在御道中央。
为首的不是宫中内侍。
是三皇子萧承砚。
他脸上还贴着药布，眼神阴沉得吓人。
他盯着我，慢慢笑了。
“沈知棠，大半夜带着人证物证进宫。”
“你想告我啊？”
07
萧承砚拦在御道中间，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
夜雪落在他肩头，把他狐裘上的血腥气压得很淡。
他脸上的药布还没换，额角青紫，眼神却比白日更狠。
沈怀安抱紧弓匣，肩背绷得笔直。
我掀开车帘，看着萧承砚。
“让路。”
萧承砚笑了一声。
“你把人绑了，带着蛇，带着印，连夜闯宫门，还让我让路？”
我说：“三殿下若不心虚，就该跟我一起去见陛下。”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沈知棠，你少拿这种话激我。”
“本皇子若真想动你，你这辆马车走不到这里。”
我看着他身后那些侍卫。
他们都穿着三皇子府的衣甲，腰牌挂得清清楚楚。
越是清楚，越像刻意摆给人看。
萧承砚抬手。
一名侍卫上前，要掀后车的帘子。
我站在车辕上，袖中银簪滑入掌心。
“谁碰一下，我就当他抢夺人证。”
萧承砚脸色一冷。
“人证？”
他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绑了几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再往他们怀里塞一枚私印，就想往我头上扣罪？”
我把那枚私印从帕中取出。
“这不是殿下的？”
萧承砚盯着私印，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恼羞成怒。
是实实在在的意外。
他伸手要拿。
我收回。
“看来殿下认得。”
他咬牙道：“这是我去年遗失的旧印。”
我笑了。
“真巧。”
萧承砚怒道：“我说的是实话。”
“那就去殿前说。”
他死死看着我。
“你以为父皇白日偏了你一回，夜里还会偏你？”
我说：“我不求陛下偏我。”
“我只求陛下看见。”
萧承砚一怔。
我放下车帘。
“看见蛇怎么进的侯府。”
“看见假禁军怎么来的。”
“看见三殿下怎么半夜堵在御道上，不许功臣之后进宫申冤。”
最后一句落下，他身后的侍卫脸色都变了。
萧承砚猛地攥紧马缰。
“沈知棠，你真会往人心口扎刀。”
我说：“比不上殿下往十一岁孩子身上抽鞭子。”
沈怀安在车里低声喊我。
“阿姐。”
我回头。
他盯着御道两侧的宫墙，脸色发白。
“墙上有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夜雪很厚，宫墙檐角下的阴影一动不动。
下一瞬，一点寒光破雪而出。
箭声撕开冷风，直奔后车。
萧承砚脸色骤变。
“趴下！”
我几乎同时扑向沈怀安，把他按在车厢里。
箭钉入后车木板，发出沉闷一响。
被绑在后车里的内侍尖声惨叫。
侍卫拔刀冲向墙边。
第二支箭更快，擦着萧承砚的耳侧过去，钉在他身后的马鞍上。
马受惊扬蹄，御道上乱成一片。
萧承砚被侍卫拖下马，狼狈地滚进雪里。
他抬头看我，脸色比雪还白。
这一次，他眼里的恨少了些。
多的是惊疑。
第三支箭射向我手里的私印。
我把私印往袖中一收，银簪脱手而出，撞偏箭尾。
箭斜飞出去，钉进车辕。
沈怀安抱着弓匣，手指发抖，却还是把父亲的弓取了出来。
他的肩背伤口被牵开，血渗过衣料。
我按住他的手。
“别拉。”
他说：“他们要毁证据。”
我看着后车。
内侍已经没了声息。
四名假禁军里，有一人肩头中箭，另外三人缩在车厢角落，吓得嘴唇发青。
箭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至少最要紧的那几箭不是。
有人要让证据进不了宫。
萧承砚从雪里爬起来，捂着耳侧的血痕，怒声喝道：“封御道！”
他的侍卫立刻散开。
宫门方向也传来急促脚步。
守门禁军举着火把赶来，看见三皇子和镇北侯府的马车堵在御道上，全都愣住。
萧承砚一把夺过火把，照向宫墙。
墙头空空如也，只剩雪痕。
他转头看我。
“现在你满意了？”
我走到后车旁，看了一眼里面倒下的内侍。
他的袖口露出半截黄纸。
我用银簪挑出来。
纸上写着两个字。
寿宴。
字迹被血浸开，后面还有一笔没写完。
萧承砚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我把纸收好。
“殿下还要拦我吗？”
萧承砚盯着那张纸消失在我袖中，半晌才咬牙开口。
“本皇子跟你一起进宫。”
我看着他。
他冷笑。
“别误会。”
“我不是帮你。”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拿本皇子的印，借你的手往我脖子上套绳。”
宫门缓缓打开。
冷风从门缝里涌出。
雪夜里的皇城，像一张早就张开的口。
08
深夜的宣政殿比白日更冷。
地龙烧着，金砖却像浸过雪水。
建和帝披着常服坐在上首，眼下青影很重。
皇后也来了。
她换了素色宫装，头上只簪一支凤钗，看着不像被惊醒，倒像等了许久。
萧承砚进殿时，耳侧还流着血。
他先跪下。
“父皇，儿臣御道遇袭。”
皇后立刻起身。
“承砚！”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要看他的伤。
萧承砚却往旁边避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
可皇后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也随之一僵。
我跪在殿中，把玉牌、私印、黄纸、蛇身和活着的三名假禁军一并呈上。
老太监让人把东西摆在金砖上。
那条青黑小蛇被布裹着，断处已经冻硬。
皇后只看了一眼，就冷声道：“沈知棠，你深夜带这些污秽之物入宫，是要惊扰陛下吗？”
我说：“若不入宫，明日惊扰的就是镇北侯府的灵堂。”
殿内一静。
建和帝看向我。
“说清楚。”
我把药箱里的蛇，假禁军的腰牌，私印，以及御道上的箭一一说了。
萧承砚跪在旁边，脸越来越难看。
皇后听到私印时，目光落到萧承砚身上。
萧承砚立刻道：“那印不是儿臣今夜所用。”
我接话。
“殿下说是旧年遗失。”
皇后脸色微沉。
“旧年遗失，为何不报？”
萧承砚唇角绷紧。
“儿臣府中丢过的物件不少，一枚闲章而已。”
建和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闲章也能调动你府里的人？”
萧承砚低下头。
“儿臣管束不严。”
皇后立刻道：“陛下，此事分明有人栽害承砚。”
我看向她。
“娘娘说得对。”
皇后一怔。
萧承砚也抬眼看我。
我说：“这局摆得太满，满到不像三殿下的手笔。”
萧承砚脸色一黑。
“你什么意思？”
我平静道：“殿下若要害人，顶多白日明着抽鞭，夜里堵车骂街。”
“这种一环套一环的事，殿下未必想得出来。”
殿角的老太监低头咳了一声。
萧承砚的脸青了又红。
“沈知棠！”
建和帝扫他一眼。
他只得闭嘴。
皇后的指尖慢慢扣住帕子。
“沈姑娘倒是会替承砚开脱。”
我说：“臣女不是替三殿下开脱。”
“臣女只是想知道，谁知道陛下赐了我玉牌。”
“谁知道我会在今夜亮出玉牌。”
“谁又知道我母亲留下旧匣，三日后的太后寿宴也会牵进去。”
皇后眼神一冷。
“旧匣？”
我抬眼。
“臣女说错了吗？”
殿内安静下来。
建和帝看着我，眉心微不可见地一动。
皇后也看着我。
她的眼神像薄刃，割过我的脸，又停在我的袖口。
我心里明白了。
那封夜里丢进侯府的信，不止是在提醒我。
也是在把我往这座殿里引。
只要我说出旧匣两个字，所有盯着母亲旧事的人都会动。
建和帝沉声道：“带人上前问话。”
三名假禁军被押到殿中。
其中一人肩头中箭，疼得满头冷汗。
老太监亲自拿了腰牌比对。
“陛下，三人腰牌皆是仿制。”
建和帝问：“谁派你们去镇北侯府？”
三人咬紧牙关。
建和帝不急。
他只抬了抬手。
殿外进来两名金吾卫，拖着一只铁匣。
匣子一开，里面全是仿制腰牌、宫门令木和几封未烧完的信。
那肩头中箭的人看见其中一封，脸上血色尽退。
建和帝道：“朕再问一遍。”
那人嘴唇哆嗦。
“是……是有人给了银子。”
“什么人？”
“奴才不知。”
“在何处见的？”
“城南旧灯巷。”
“拿谁的名义？”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皇后，又飞快低下去。
皇后的脸色没有变化。
可她身边的宫女却猛地攥住袖口。
我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那人颤声道：“说是……说是奉凤令行事。”
萧承砚猛地转头。
“你胡说！”
皇后冷冷开口。
“凤令二字，宫中谁都知道。”
“仅凭他一句话，就要牵扯本宫？”
那人被吓得伏在地上。
建和帝的眼神沉得厉害。
我忽然开口。
“陛下，蛇可以验。”
太医很快被召来。
他看过蛇，又闻了碎瓷中的药粉，脸色一下变了。
“回陛下，这不是伤药。”
“这是引蛇散。”
“此蛇冬日入僵，遇此粉才会苏醒。”
皇后眯起眼。
“宫中怎会有这种偏毒之物？”
太医跪得更低。
“此物多见北地旧军营。”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笑了。
终于来了。
我问太医。
“北地旧军营多得是，镇北侯府也多得是，对吗？”
太医额头冒汗。
“不敢。”
我转向建和帝。
“陛下听见了。”
“蛇从侯府药箱里爬出来，药粉又出自北地。”
“若我今夜没进宫，明日京中该传什么？”
“该传镇北侯府自导自演，挟功逼宫。”
建和帝久久没有说话。
皇后也没有说话。
只有萧承砚低低骂了一句。
“好毒。”
我看向他。
他别过脸。
这一夜，三皇子第一次没有反驳我。
09
建和帝最终没有在殿上发落任何人。
那三名假禁军被押入诏狱。
蛇、药粉、私印和黄纸都留在了御前。
皇后带着萧承砚离开时，殿外雪已经小了。
她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沈姑娘。”
我行礼。
“娘娘。”
皇后看着我，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母亲若还在，定不愿看你把自己卷进这些事里。”
我抬头。
“娘娘认识我母亲？”
她没有答。
她只说：“三日后的寿宴，别穿素色。”
“太后不喜。”
说完，她带人走了。
萧承砚落后半步，耳侧包着白布，神情复杂。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
“沈知棠。”
我说：“殿下还有话？”
他压低声音。
“今晚的事，不是我。”
我点头。
“我知道。”
他一噎。
“你知道还当着父皇的面骂我蠢？”
我说：“实话而已。”
他气得伤口又渗了血。
“你等着。”
我看着他。
“等你想明白自己被谁当刀？”
萧承砚的脸色沉下来。
这句话像戳中了他心里最不肯认的地方。
他冷声道：“少教训我。”
“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人把你推到父皇眼前，又把你推到母后眼前。”
“你以为你手里那半截旧事，真能保命？”
我心口一紧。
他怎么知道半截。
萧承砚看见我的神色，反倒笑了。
“看来我猜对了。”
我冷冷道：“殿下最好别乱猜。”
“我偏要猜。”
他靠近一步。
侍卫和沈怀安同时紧张起来。
萧承砚却只用很低的声音说：“十七年前的宫宴，许令仪进过凤仪楼。”
“那夜之后，父皇病了三日，母后砸了半座宫。”
“这些事，宫里老人不敢提。”
“可不代表没人记得。”
我掌心微凉。
萧承砚说完，转身就走。
沈怀安站在我身旁，脸白得厉害。
“阿姐，他什么意思？”
我没有立刻答。
因为我也想知道。
宣政殿里只剩建和帝和老太监时，老太监走出来请我回去。
“沈姑娘，陛下乏了。”
我看向殿内。
隔着半开的门，我看见建和帝坐在龙椅上，手里似乎握着什么。
那东西的边角在灯下泛出玉色。
我袖中的半枚凤纹玉忽然变得滚烫。
他也有一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便生出寒意。
老太监轻声道：“姑娘，夜深了。”
我收回目光。
“烦请公公转告陛下，镇北侯府只求公道，不求别的。”
老太监看着我，眼神有些怜悯。
“有些公道，求到最后，就不是公道了。”
我问：“那是什么？”
他叹息。
“是旧账。”
出宫时，天边已经泛白。
宫门外的雪被车轮压得混乱。
沈怀安终于撑不住，靠在车壁上睡了过去。
他的肩伤又裂开，血沾在旧斗篷上。
我替他把斗篷拢紧，指尖碰到袖中那封母亲的信。
信纸边角被我攥出了褶。
母亲说，不管旁人说什么，我都只能认沈怀烈一个父亲。
她还说，京城若容不下我安稳活着，就去找旧匣里的半枚凤纹玉。
可若那半枚玉不是救命符，而是催命符呢。
马车回到侯府，沈伯已经等在门口。
他一夜未睡，眼底全是红丝。
看见我们回来，他先扶沈怀安下车，又低声问我：“姑娘，宫里可问到什么？”
我说：“问到了更多麻烦。”
沈伯沉默。
我把殿上之事简短说了一遍。
听到凤仪楼三个字时，沈伯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烛火险些灭了。
我看着他。
“沈伯，你知道。”
他跪了下来。
“姑娘，老奴只知道夫人当年入京，是为了给老侯爷送军报。”
“那场宫宴后，夫人连夜离宫。”
“半月后，先帝赐婚，将夫人许给了侯爷。”
我问：“我父亲知道吗？”
沈伯抬头。
“侯爷知道。”
他眼中含泪。
“侯爷迎夫人那日，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只要她愿意留在北境，前尘旧事，沈家替她挡。”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父亲从未提过。
母亲也从未提过。
他们把最锋利的风雪藏在身后，只让我和沈怀安长在北境的日光里。
沈怀安醒来时，正听见这句话。
他眼眶通红，却没有问我什么。
只是把弓匣抱得更紧。
午后，宫里又送来东西。
不是旨意。
是一套寿宴礼服。
正红织金，裙摆绣海棠，华贵得刺眼。
随礼服来的，还有一张太后宫中的帖子。
帖子上写得清楚。
三日寿宴，镇北侯府沈知棠，携沈怀安入宫贺寿。
沈怀安看着那套衣裳。
“阿姐，他们是逼你去。”
我摸着袖中凤纹玉。
“不是逼。”
“是请我上桌。”
他问：“什么桌？”
我看向皇城方向。
“吃人的桌。”
夜里，我重新打开旧匣。
那支断簪被我放在灯下。
簪身断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缝。
我用银簪挑开，里面掉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小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寿宴之日，莫信凤座旁的人。
10
寿宴那日，京城的雪停了。
镇北侯府门前的积雪被沈伯扫到两旁，露出青石上陈年的裂纹。
宫里送来的正红礼服挂在屏风前，海棠花纹从肩头一路绣到裙摆。
沈怀安站在门边，看了许久，低声说：“阿姐，这衣裳不像贺寿，像把你挂出去给人看。”
我扣上最后一枚玉扣。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
母亲旧匣里的半枚凤纹玉被我缝进护腕内侧。
建和帝给的玉牌，我没有佩在腰间，只藏进靴筒。
那张薄纸被我烧了。
灰烬落进茶盏时，沈怀安问我：“莫信凤座旁的人，到底是何意？”
我看着那点灰。
“到宫里就知道了。”
他今日换了镇北侯府小公子的礼服。
肩上的鞭伤还没好，衣领下垫了厚纱，稍一动便会牵得脸色发白。
可他没喊疼。
他把父亲留下的弓匣背在身后，背得很稳。
马车到宫门时，已有不少车驾排在前头。
那些夫人小姐隔着车帘看我，眼神像针。
有人小声说：“她还真敢来。”
有人接话：“打了三殿下都没事，能不敢吗？”
又有人压低声音笑：“今日太后寿宴，皇后娘娘总不会让她好过。”
我扶着沈怀安下车。
议论声便停了。
宫门口的内侍验帖子时，目光在我袖口和腰间转了一圈。
他没看见玉牌。
脸上便多了几分轻慢。
“沈姑娘，宫中规矩多，今日可别再冲撞贵人。”
我看着他。
“你是哪宫的人？”
内侍一怔。
我说：“规矩既多，想来你也该知道，功臣之后入宫贺寿，不归你训。”
他的脸一下涨红。
后头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萧承砚骑马停在不远处，耳侧的伤还裹着白布。
他今日穿了玄色蟒袍，整个人阴沉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内侍立刻跪下。
“三殿下。”
萧承砚没理他，只看着我。
“沈知棠，你今日倒会讲规矩。”
我说：“托殿下的福，现学的。”
他冷哼。
“进了寿宴，少逞口舌之快。”
我挑眉。
“殿下这是提醒我？”
萧承砚脸色一黑。
“我是怕你被人拖出去时，血溅到本皇子席上。”
他说完便打马入宫。
沈怀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他好像真知道些什么。”
我说：“知道，不代表会帮我们。”
慈宁宫外，红绸垂檐，宫灯如昼。
各家女眷已入席大半。
皇后坐在太后右下首，凤钗压鬓，神色温和。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宫女。
那宫女年纪不大，眉眼低顺，双手交叠在腹前。
我看过去时，她也正好抬眼。
只一瞬，她便垂下头。
太后坐在上首。
她年逾七十，发白如银，眼神却很亮。
建和帝还未到，诸皇子公主也只来了几位。
我带着沈怀安上前行礼。
太后看了我半晌。
“你就是沈怀烈的女儿？”
我说：“臣女沈知棠，给太后娘娘贺寿。”
沈怀安也跟着行礼。
太后的目光落到他肩头。
“伤还没好？”
沈怀安垂眼。
“多谢太后娘娘关怀，已经不碍事。”
太后叹道：“沈家孩子，骨头硬。”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皇后笑着接话。
“北境养人，沈姑娘前几日可叫满宫都见识了。”
她一句轻飘飘的话，把马场的事又抬了出来。
席间立刻有人掩唇笑。
我抬头。
“娘娘过奖。”
皇后手中茶盏一顿。
我又说：“臣女只是见不得小孩子被鞭子抽。”
笑声散了。
萧承砚刚进殿，听见这句，脸色比殿外的雪还冷。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
“今日哀家寿宴，旧事少提。”
皇后笑意不变。
“母后说的是。”
青衣宫女这时端着茶盘走到我身侧。
她借着奉茶的动作，将一枚极小的纸团压在盏底。
我指尖碰到茶盏。
她低声说：“姑娘，别喝。”
声音细得几乎被丝竹声盖住。
我没有动。
青衣宫女退回凤座旁，依旧垂手站着。
我看着那盏茶。
茶汤清亮，浮着一片嫩叶。
沈怀安在旁边绷紧了手。
我端起茶盏，轻轻转了一圈。
盏底纸团被热气浸湿，露出半个令字。
我忽然明白，今日第一刀已经递到我手边了。
只要我不喝，便是疑太后之赐。
只要我喝，后头还有别的等我。
殿外传来内侍高唱。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跪迎。
建和帝踏入慈宁宫时，目光越过满殿锦绣，先落在我身上的红衣海棠上。
他的脚步停了半拍。
皇后看见了。
太后也看见了。
我端着那盏茶，心里冷笑。
原来这件衣裳，才是今日真正的引子。
11
建和帝落座后，殿内贺声如潮。
我随众人跪下，茶盏仍稳稳托在掌心。
太后笑着让众人平身。
她看向我手里的茶。
“沈丫头，怎么不喝？”
殿内一静。
皇后唇边的笑淡了些。
青衣宫女站在她身后，指尖轻轻一蜷。
我抬起茶盏。
“臣女正要谢太后赐茶。”
沈怀安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看他。
茶水入口微苦，后味却带着一丝甘。
没有毒。
至少不是立刻要人性命的毒。
青衣宫女眼底飞快掠过一点慌。
我放下茶盏时，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胆子不小。”
我说：“太后赐茶，是恩典，臣女不敢不受。”
皇后轻声笑了。
“沈姑娘果然识礼。”
她说识礼时，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红衣。
那目光不像看人。
像看一件被她亲手摆上供桌的旧物。
丝竹声起，各家献礼。
金玉如山，锦绣满案。
轮到镇北侯府时，礼官唱名的声音停了一下。
因为沈怀安捧上来的，不是金银珍宝。
是一卷旧地图。
地图边角发黄，折痕深重，上头用朱砂圈着雁门三城。
我跪在殿中。
“镇北侯府贺太后寿，献北境旧防图一卷。”
席间有人轻轻吸气。
这礼太薄。
也太重。
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地图，展开给太后看。
太后看了许久，眼神慢慢沉下去。
建和帝也看着那卷图。
“这是沈怀烈当年随军所用？”
我说：“是。”
“为何献这个？”
我抬头。
“太后寿辰，天下承平，臣女想让京中诸位贵人记得，承平二字，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殿内彻底静了。
萧承砚坐在皇子席上，面色难看，却没有出声。
皇后轻轻放下茶盏。
“沈姑娘这话，是说我等忘了功臣？”
我说：“臣女不敢。”
皇后笑意更深。
“你还有不敢的事？”
我看着她。
“有。”
“什么？”
“忘本。”
皇后的眼神冷了。
太后却忽然笑出声。
“好一个忘本。”
她抚着那卷旧图。
“沈怀烈在时，年年给哀家送北境风物，狼毫笔，雪参，冻梨，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可哀家知道，那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太平。”
她看向建和帝。
“皇帝，沈家这份礼，哀家喜欢。”
建和帝低声道：“母后喜欢便好。”
皇后身边的青衣宫女退后半步，悄悄离开席后。
我余光扫见，没有追。
很快，殿中便有人起身。
礼部尚书家的女儿韩若云端着酒，笑得柔婉。
“太后娘娘既喜欢北境旧礼，臣女倒想请沈姑娘再添一喜。”
太后看她。
“你想要什么喜？”
韩若云说：“听闻沈姑娘十四岁能拉开镇北侯旧弓，今日太后寿宴，何不请沈姑娘开弓射彩，为太后添寿？”
这话一出，满殿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沈怀安的脸色变了。
父亲的弓太重。
我能拉开，却不该在这样的宫宴上拉。
弓是兵器。
在太后面前动兵器，稍不留意便能被扣上大不敬。
我还没开口，萧承砚先冷笑。
“韩姑娘好兴致。”
韩若云面色微僵。
“三殿下觉得不妥？”
萧承砚看向我。
“她要是射偏了，你替她担？”
韩若云被堵得说不出话。
皇后淡淡道：“彩头而已，承砚何必紧张？”
萧承砚脸色一沉。
我这才明白。
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