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酬完回家，满身酒气。

　　凌晨一点半，我站在自己花三百二十万买的房门口。

　　门从里面反锁了。

　　女友的声音隔着防盗门传出来："陈峥，写检讨。把今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喝这么多酒、为什么十二点还不回来，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了，我再考虑让不让你进来。"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看手机。

　　一点三十七分。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通讯录，拨出去三个电话。

　　第一个：开锁公司。

　　第二个：搬家公司。

　　第三个：换锁师傅。

　　【第一章】

　　事情得从头说起。

　　我叫陈峥，二十八，开了家小公司，做软件外包的。

　　说小也不算太小，去年营收过了两千万，但架不住甲方回款慢，账上经常紧巴巴的。

　　不过房子是早两年买的，城南那片，三室一厅，全款。

　　对，全款。

　　为什么全款？因为当时苏曼说不想背房贷压力大。

　　苏曼是我女友。在一起三年了。

　　前两年挺好的。

　　后面这一年，变了味儿。

　　我晚回来半小时，要汇报行程。

　　我跟客户吃饭，她要看合影确认对面没有女的。

　　我手机必须开定位共享，否则就是"心里有鬼"。

　　我忍了。

　　创业嘛，家里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但今天这事，是真的过了线。

　　今天的应酬是跟甲方王总吃饭。这单子跟了三个月，八百万的项目。

　　王总喝高兴了，非要续场去KTV。

　　我去了。

　　不去这单子黄了，公司二十多号人等着开工资。

　　期间苏曼打了六个电话。

　　前三个我接了，解释了。

　　后三个我在陪王总唱歌，没听到。

　　回来就是这个局面。

　　门反锁。

　　写检讨。

　　我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酒劲上头，脑子反而清醒得要命。

　　我想起上个月她把我妈寄来的腊肉扔了，说嫌味儿大。

　　想起上上个月她当着我同事的面说"陈峥就这点出息"。

　　想起三个月前她翻我手机翻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我有个重要提案差点迟到。

　　想起太多了。

　　算了。

　　我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开锁公司。

　　"喂，师傅？城南翠湖苑，对，半小时能到吗？我着急。"

　　对面问："什么情况？钥匙丢了？"

　　我说："没丢。被人锁里面了。"

　　师傅："那让里面人开一下不就行了？"

　　我："里面那位我不太想跟她说话了。"

　　师傅沉默两秒："明白了，兄弟。二十分钟到。"

　　第二个电话打给搬家公司。

　　"你好，我要搬家。对，现在。凌晨的加班费我出双倍。三室一厅，东西不算太多，一个女生的行李——衣服、化妆品、鞋子，大概二十来箱。对，只搬她的。"

　　客服小姐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先生，请问……是分手搬家吗？"

　　"嗯。"

　　"那个，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房子是您的名字吗？"

　　"全款，只有我的名字。"

　　"好的，四十分钟内到。"

　　第三个电话打给换锁师傅。

　　"赵哥，我陈峥。帮我个忙，明天一早来换个锁。对，翠湖苑那个。不，今晚如果你能来最好。什么锁都行，结实就行。"

　　三个电话打完。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墙，点了根烟。

　　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苏曼的声音又响了。

　　"陈峥？你是不是在外面打电话？跟谁打的？"

　　我吐了口烟，没说话。

　　"陈峥！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女客户聊天？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我还是没说话。

　　三年了。

　　她永远觉得世界上所有女人都在惦记我。

　　说实话，我就一写代码的，长得中等偏上，收入还行但在她看来"没到她期望的标准"。

　　我是真不知道她哪来的危机感。

　　烟抽了一半，电梯叮一声响了。

　　开锁师傅到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背着工具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

　　"就这个？"

　　"嗯。"

　　他蹲下看了看锁芯，回头低声问我："兄弟，里面……不会出来闹吧？"

　　我说："可能会。"

　　他点点头，从工具包里掏出家伙："懂了。我加快速度。"

　　金属工具碰到锁芯的声音响起来。

　　里面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苏曼的声音炸了。

　　"陈峥！外面什么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开口了，语气平淡："开锁。"

　　"你疯了？！你叫人开锁？"

　　"我自己家的门，我开自己的锁。"

　　一阵沉默。

　　然后是跑动的声音，她从卧室跑到了玄关。

　　"陈峥，你别逼我！你今天要是敢找人开这个门，我们就完了！"

　　我吸了最后一口烟，在墙上按灭了。

　　"嗯。"

　　"嗯什么嗯？"

　　"完了就完了。"

　　门那头彻底安静了。

　　开锁师傅手上动作没停，倒是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兄弟，你挺猛。

　　两分钟后，咔嗒一声。

　　锁开了。

　　我冲师傅点了点头："多少钱？"

　　"一百五。"

　　我微信转了他三百。

　　他收了钱没走，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兄弟，要不要我等会儿？万一……"

　　我说："不用。搬家公司马上到。"

　　师傅竖了个大拇指，背着包走了。

　　我推开了门。

　　玄关灯亮着。

　　苏曼站在客厅中间，穿着我买的那件真丝睡衣，脸色铁青。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怒气，有不可置信，还有那么一点慌。

　　"陈峥，你想干嘛？"

　　我没看她。

　　我径直走到鞋柜旁边，拉开抽屉，翻出来房产证和购房合同。

　　确认了一遍。

　　产权人：陈峥。

　　共有人：无。

　　然后我把房产证放回去，站直了，看着她。

　　"苏曼，搬家公司一会儿就到。你的东西我会让他们给你打包好，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陈峥，你什么意思？"

　　"分手。"

　　"你说什么？"

　　"分手。今天到此为止。"

　　她愣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突然涌出来，嘴唇一抖一抖，像是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三年前这招对我有用。

　　两年前也还有用。

　　一年前，稍微有点用。

　　今天，一点用没有了。

　　我靠在鞋柜上，等着搬家公司的电话。

　　对面三零二的门开了条缝，王叔探出半个脑袋。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家敞开的门。

　　"小陈，又……闹啊？"

　　"最后一次了，王叔。您回去睡吧。"

　　王叔点了点头，门关上了。

　　两秒后门又开了条缝："要不要来我这喝杯茶？"

　　"不用了王叔，一会儿就完事。"

　　"哦。"

　　门关上了。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猫眼后面看着。

　　【第二章】

　　搬家公司来得比预期快。

　　三十五分钟，四个穿蓝色工服的小伙子从电梯出来，为首那个手里拿着个工单。

　　"陈先生？"

　　"嗯。"

　　"确认一下，是搬这位女士的物品？"

　　我说："对。衣服、鞋子、化妆品、包，全是她的。家具家电不用动，都是我买的。"

　　为首那个小伙子看了看屋里正在哭的苏曼，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老哥，这个……她本人同意吗？"

　　我掏出手机，翻出房产证的照片，给他看了一眼。

　　"房子是我的。她的东西我帮她收好，送到她指定的地址。如果她不指定，暂存你们库房，费用我出。"

　　小伙子看完，冲后面三个兄弟一挥手："开工。"

　　苏曼终于从哭泣里回过神来了。

　　她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胳膊："陈峥！你疯了！大半夜的你叫人来搬我东西？"

　　我没甩开她，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

　　"松开。"

　　"我不松！你给我说清楚！就因为我让你写个检讨，你就要分手？"

　　"不是因为检讨。"

　　"那是因为什么？！"

　　我终于正眼看她了。

　　"苏曼，你把我反锁在门外。这是我花三百二十万买的房子。"

　　"我只是想让你反省一下——"

　　"你凭什么？"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她的手松开了。

　　搬家的小伙子已经开始干活了。

　　很专业。

　　打开衣柜，一件衣服折好放进纸箱。

　　为首那个一边装箱一边问："姐，这件貂是您的吗？"

　　苏曼没说话，脸涨得通红。

　　小伙子又问："这个包，LV的，也装了？"

　　我说："是她的就装。"

　　苏曼终于爆发了。

　　不是哭，是那种尖锐的吼："陈峥！你会后悔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说你非法侵入！"

　　四个搬家小伙子动作同时停了，齐刷看向我。

　　我从鞋柜抽屉里把房产证原件拿出来，往茶几上一放。

　　"报。"

　　苏曼盯着那本红色的小本本，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搬家小伙子们交换了个眼神，继续干活。

　　为首那哥们小声跟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我听见了。

　　他说的是："今晚这单，回去够吹一礼拜了。"

　　苏曼冲进卧室，砰一声把门摔上了。

　　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

　　"可！你赶紧来！陈峥疯了，他叫搬家公司来搬我东西！"

　　林可。她闺蜜。住这附近。

　　我知道她会来。

　　我也知道她来了也没用。

　　趁着这个空档，我也打了个电话。

　　打给赵磊。

　　嘟了三声，那头传来一阵油烟机的轰鸣。

　　"咋了大半夜的？谁死了？"

　　"我分手了。"

　　"操

　　赵磊顿了一下："真分？不是吵架那种？"

　　"真分。搬家公司都来了。"

　　"我操！"这次语气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兄弟你终于想通了？"

　　"嗯。"

　　"你等着。我烧烤摊收完就过去。不，我现在就过去。老张！帮我看着摊！"

　　"不用来。"

　　"必须来！这种历史性时刻我必须在场！我等了三年了你知不知道！"

　　电话挂了。

　　我有种预感，今晚会很热闹。

　　搬家小伙子效率真高。

　　二十分钟不到，客厅角落已经堆了六七个纸箱，全贴着标签——"衣物1"、"衣物2"、"鞋子"、"护肤品"。

　　卧室门还关着。

　　我敲了敲。

　　"苏曼，卧室里你的东西自己收一下。不收的话，我让他们进去帮你收。"

　　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她大概把什么东西砸了。

　　"陈峥！你就不能好说话吗！你到底想怎样！"

　　"想分手。"

　　"你以为分手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门里面安静了。

　　然后——门锁啪嗒一声，打开了。

　　苏曼站在门口。

　　眼睛红肿，但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委屈巴巴的哭相了。

　　是冷。

　　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我，嘴角甚至有一丝笑。

　　"行。陈峥，你牛。你真牛。"

　　她从我身边走过，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

　　走到玄关，弯腰穿鞋。

　　"你以为你离了我，还能找到比我好的？"

　　我没接话。

　　她穿好鞋，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三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你等着后悔吧。"

　　门摔上了。

　　搬家小伙子站在客厅里，面相觑。

　　为首那个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那个……老哥，她走了，东西还搬吗？"

　　"搬。全部搬走。她不指定地址就送库房。"

　　"得嘞。"

　　我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凉白开。

　　喝下去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很长的感冒。

　　鼻子不通气，脑子不清醒，浑身发沉。

　　现在退烧了。

　　门铃响了。

　　我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磊——穿着油渍的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烧烤签子，上面插着三串还没烤完的羊肉。

　　另一个是林可——苏曼的闺蜜，画着精致的妆，大半夜穿着高跟鞋，脸上写满了兴师问罪。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下。

　　赵磊先开口："你谁？"

　　林可上下打量他："你又谁？"

　　赵磊扬了扬手里的肉串："我是陈峥兄弟。"

　　林可翻了个白眼，推开他往里面走。

　　赵磊跟在后面进来，一边走一边啃肉串，一边用眼神示意我——这谁啊？来干嘛的？

　　林可进门就扫视了一圈客厅，看到地上的纸箱，看到忙碌的搬家工人，脸色一变。

　　然后转向我。

　　"陈峥，你是不是有病？"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有事说事。"

　　"苏曼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大半夜叫搬家公司来赶她走。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不就让你写个检讨？"

　　赵磊嚼着肉串插嘴："写啥检讨？"

　　林可没理他，继续对着我输出："你知不知道曼为了你放弃了多少？她本来可以——"

　　"可以什么？"

　　我打断了她。

　　"可以找个更有钱的？你帮她说呗。"

　　林可噎住了。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

　　"林可，我尊重你是她朋友。但有几件事你得搞清楚。"

　　我走到茶几旁边，指了指房产证。

　　"第一，这房子三百二十万，全款，我一个人买的。她一分钱没出。"

　　林可的眼神闪了一下。

　　"第二，今天晚上我加班应酬到一点半，回来她把门反锁了，让我站在走廊里写检讨。走廊。凌晨一点半。"

　　林可张了张嘴。

　　"第三，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她把我妈寄来的东西扔了。上个月她当着我同事的面损我。我忍了一年了。"

　　客厅安静了。

　　连搬家的小伙子都停下来了，假装系纸箱的胶带，耳朵全竖着。

　　赵磊啃完了最后一口羊肉串，把竹签往垃圾桶一扔，拍了拍手。

　　"行。姐，你听见了，你还有啥想说的？"

　　林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说实话，她表情有点微妙。

　　不像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堵住了但不甘心"的复杂。

　　最后她冷哼了一声。

　　"行。陈峥，你牛。你和苏曼的事我管不了。但你别后悔。"

　　转身，高跟鞋笃笃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的样子挺陌生的。"

　　然后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磊从冰箱里翻出一罐啤酒，咔嚓拉开。

　　"来一罐？"

　　"嗯。"

　　他扔给我一罐。

　　我俩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旁边搬家工人还在忙活。

　　赵磊喝了一口，感叹了一声。

　　"三年。你终于醒了。"

　　"嗯。"

　　"知道我以前为啥不劝你分手吗？"

　　"为啥？"

　　"劝了你也不听。只有你自己被逼到那个份上，你才能断干净。"

　　我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

　　"说实话，你今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都想放鞭炮。我那烧烤摊上的老张听见我喊了一声好，都差点把肉烤糊了。"

　　我被他逗笑了。

　　凌晨三点十五。

　　最后一个纸箱封好了。

　　为首的搬家小伙子拿着工单过来找我签字。

　　"陈先生，一共十四箱。她没指定地址，先存我们库房，七天内免费，超时一天五十。"

　　"行。"

　　我签完字，又多转了五百块红包过去。

　　"辛苦。大半夜的。"

　　小伙子笑了："不辛苦。说实话今晚这单比搬家有意思多了。"

　　四个人走了。

　　赵磊把第二罐啤酒喝完，打了个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也走了。明天——不对，今天中午请你吃饭。庆祝你重获自由。"

　　"行。"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换锁师傅约的几点来？"

　　"早上八点。"

　　"那你还能睡几个小时。"

　　"睡不着。"

　　赵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里空了。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空——家具都在，电视在、沙发在、茶几在。

　　是那种气味上的空。

　　没有她那瓶甜腻的香水味了。

　　没有洗手台上横七竖八的瓶罐罐了。

　　没有鞋柜旁边那双挡路的高跟鞋了。

　　我深吸一口气。

　　满屋子只有凉白开的味道。

　　干净的。

　　我手机响了。

　　苏曼的消息。

　　一连串。

　　"陈峥你冷静一下好不好。"

　　"我刚才也是气话。"

　　"你真的要这样？三年感情说断就断？"

　　"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知道你累。我以后注意还不行吗。"

　　然后是语音。

　　我没点开。

　　我直接打字回了一行。

　　"东西存在搬家公司库房。七天内免费，你找时间去取。地址明天发你。"

　　发完，我翻到微信设置。

　　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点了屏蔽。

　　手机放到茶几上。

　　我躺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三点四十七。

　　脑子里居然什么都没想。

　　不难过，不后悔，不犹豫。

　　就是空。

　　那种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的空。

　　闭上眼之前我想了一件事。

　　这三年里我最后悔的不是花了多少钱，不是忍了多少气。

　　是我一开始就知道她不对，但我总觉得再忍就好了。

　　忍着就忘了——

　　我他妈也是个人。

　　【第三章】

　　早上八点整，门铃响了。

　　换锁师傅赵哥准时到。

　　我从沙发上起来，脖子酸得要命。昨晚就这么歪着睡了四个小时。

　　开门。

　　赵哥五十出头，干瘦，工具箱比人还沉。

　　他探头往屋里瞟了一眼，看到空荡荡的鞋柜和玄关地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胶带痕迹。

　　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换C级锁芯行不行？安全。"

　　"行。"

　　他蹲下开始拆旧锁，动作利索。

　　我去洗了把脸，刷了个牙。

　　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发青，但精神头意外地好。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苏曼——她已经被屏蔽了。

　　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峥，我是林可。苏曼昨晚在我家哭了一宿。你就不能给她一个机会？当面谈一次也行啊。"

　　我看了三秒，锁屏。

　　赵哥在门口喊了一声："装好了。试。"

　　我走过去，接过新钥匙。

　　插进去，转动，咔嗒。

　　开了。

　　拔出来，再来一次。

　　流畅。

　　我把钥匙在手心攥了攥。

　　金属凉的，硌手。

　　但踏实。

　　"赵哥，多少钱？"

　　"老价格，四百五。"

　　转完钱我送他出门，他扛着工具箱进电梯前回头说了句："小陈，我干这行十二年了，凡是深更半夜叫我换锁的，十个里面九个是分手。"

　　"那第十个呢？"

　　"第十个是被偷了。"

　　他按了电梯："但你不一样。你表情不对。"

　　"哪不对？"

　　"太平静了。一般人分手要么哭要么骂，你这种——像终于把一颗坏牙拔了。"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摸了摸腮帮子。

　　还真是。

　　坏牙拔了。

　　现在牙龈还在渗血，但不疼了。

　　回到屋里，我开始收拾。

　　把茶几上的杂物归位，把玄关的胶带痕迹擦掉，把客厅通了遍风。

　　打开冰箱——还剩她昨天买的酸奶和半个西瓜。

　　我顿了一下，然后把酸奶倒了，西瓜扔了。

　　干净了。

　　坐在餐桌前，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加了个蛋，放了点葱花。

　　吃第一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三年，我几乎没有一个人安静吃过早饭。

　　要么是她在旁边絮叨昨天谁惹她了，要么是她让我先放下筷子帮她热牛奶，要么是吃到一半吵起来，饭凉了也没吃完。

　　今天这碗面。

　　安静。

　　热乎。

　　葱花的香味飘上来的时候，我竟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分手难过。

　　是因为终于可以好吃口饭了。

　　手机响了。

　　赵磊。

　　"中午去哪吃？你定。"

　　我想了想："老地方。火锅。"

　　"得嘞。十二点见。"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

　　九点十五。

　　还有事要干。

　　我打开电脑，登录房屋管理系统，确认了一下产权信息。

　　然后把门禁卡挂失了。

　　苏曼那张门禁卡是我之前给她办的。

　　挂失之后，她刷不进楼了。

　　做完这些，我又想到一件事。

　　车库。

　　我那辆车——她有一把备用钥匙。

　　我拿起手机打给4S店。

　　"你好，我需要配一把新钥匙，旧钥匙做注销处理。对，只保留一把有效钥匙。"

　　"好的先生，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今天下午。"

　　一件一件。

　　把所有跟她有关的入口全部堵死。

　　不是报复。

　　是止损。

　　十点钟，我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合伙人老周打来的。

　　"峥哥，昨天王总那单怎么样了？"

　　"签了。约了下周走合同流程。"

　　"牛逼。那今天——"

　　"今天我休息一天。明天正常上班。"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平时从不主动请假。

　　"行，那你歇着。对了，你声音听着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分手了。"

　　老周沉默了三秒。

　　"早该分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上次年会你女朋友当着全公司的面说你土——老周我忍了半年没说——那天我恨不得替你把酒泼她脸上。"

　　"……你还记得这事呢？"

　　"我怎么不记得！当时小孙他们几个新员工脸都绿了，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装听不见。你当时还替她圆场，说她喝多了。我心说行，陈峥你是真能忍。"

　　我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行了不说了，你好休息。明天见面我请你喝酒。"

　　"别了。昨天才喝完。"

　　"那明天请你喝豆浆。"

　　挂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原来身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只有我自己，一直在里面。

　　十一点。

　　我出门前路过对面三零二，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王叔开门，穿着背心大裤衩，手里拎着一把芹菜。

　　"小陈？昨晚那事——"

　　"王叔，跟您说一声，我换锁了。以后那个姑娘不会再来了。之前要是吵到您休息了，跟您道个歉。"

　　王叔看着我，慢点了点头。

　　"小陈，我跟你婶子过了三十年了。我就说一句——你还年轻，别将就。"

　　"嗯。谢谢王叔。"

　　他点头，门关上之前又探出头来。

　　"晚上来吃饭。你婶子包饺子。"

　　"好。"

　　我转身进电梯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中午十二点，火锅店。

　　赵磊已经到了，点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肥牛、毛肚、鸭肠、黄喉。

　　看到我来了，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欢迎姿势。

　　"恭喜陈峥先生，重获自由第一天。"

　　我踹了他凳子一脚："坐下吃你的。"

　　他嘿笑着坐回去，给我倒了杯酸梅汤。

　　"说真的，昨晚打完你电话我就跟老张说了。老张说啥你知道吗？"

　　"说啥？"

　　"他说'那小子终于把那个魔怔女甩了？我上次去你摊上吃烧烤碰见他女朋友，那娘们儿嫌我的烤串不干净，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我一个卖烧烤的还想跟她坐一桌'。"

　　我筷子停了。

　　"……这事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那次你去上厕所了。老张咽了，没跟你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磊涮了片毛肚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行了别想了，翻篇了。吃。"

　　我夹了一筷子肥牛。

　　"赵磊。"

　　"嗯？谢谢你。昨晚那么晚还来。"

　　他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

　　"你他妈再跟我说谢试。"

　　我笑了。

　　真心的。

　　火锅的蒸气糊了满脸。

　　这顿饭吃得肚子滚圆。

　　结账的时候赵磊抢着付了。

　　"庆祝你新生。下次你请。"

　　出了火锅店，阳光晃眼。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四月的空气里带着点槐花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不是苏曼的号——她被屏蔽了。

　　是一个陌生人加我好友。

　　备注写着：我是苏曼的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来。

　　意料之中。

　　苏曼自己搞不定的事情，她妈一定会出面。

　　上次吵架也是这样——她妈打电话来"教育"我，说了半个小时，中心思想就是"你一个男人要大度"。

　　我点了拒绝。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苏曼的号码，连带她妈、她爸、她弟的号码，一个一拉黑。

　　赵磊站在旁边看我操作，竖了个大拇指。

　　"干脆。"

　　"走了。去4S店注销车钥匙。"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你去看摊。"

　　"行。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他拍了拍我肩膀，骑上他那辆油渍的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

　　号码不认识，但归属地是本市。

　　我接了。

　　"喂？"

　　"陈峥是吧？我是苏曼的哥。"

　　声音沉，有点冲。

　　"什么事？"

　　"什么事？你还问我什么事？你大半夜把我妹赶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靠着路灯杆站着，看了看天。

　　晴。万里无云。

　　"第一，不是赶，是她的东西帮她搬走了。第二，不是她家，是我家。第三，有事让她自己跟我说，别一个轮番上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哥"提高了音量："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妹跟了你三年——"

　　"跟了我三年，房子我买的，车我买的，每个月生活费我给的。请问她跟了我三年，她付出了什么？"

　　"……"

　　"想好了再说。我挂了。"

　　我挂了。

　　拉黑。

　　网约车到了。

　　我坐上去，报了4S店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哥，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嗯。分手了。"

　　司机乐了："巧了，我上个月也分了。三年。"

　　"也三年？"

　　"对。她嫌我开网约车没出息。"

　　我笑了："那你现在什么感受？"

　　司机想了想，认真地说："爽。真的。就那种——呼吸都顺畅了。之前每天回家跟上坟似的，现在回家往沙发上一躺，电视想看到几点看到几点，外卖想吃什么点什么。"

　　他从后视镜里冲我笑了笑："哥，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的。快了。"

　　"已经有了。"

　　到了4S店。

　　注销旧钥匙，配了新的。

　　全程不到一小时。

　　回家的路上我又接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苏曼用别人的号码打来的。

　　我没接。

　　一个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自称是苏曼的同事，想"劝我冷静一下"。

　　我说了句"谢谢关心但不需要"，挂了。

　　她那边的人脉网正在全面启动，想通过各种渠道来"劝和"。

　　三年了，我太了解她的行为模式了。

　　第一步：哭。

　　第二步：让闺蜜来说情。

　　第三步：让家人施压。

　　第四步：发动所有认识我的人来"劝"。

　　第五步：如果以上都不管用——她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威胁。

　　以前每次我态度强硬，她就会说"你要是敢怎样怎样我就怎样"。

　　说实话我不怕。

　　但这次，我做了准备。

　　回到家，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打开手机，找到物业管理群，@了物业经理。

　　"张经理，我是翠湖苑15栋302陈峥。通知一下，我前女友苏曼女士的门禁已注销，从今天起她不具备进入本楼栋的权限。如果她来访，请前台先联系我确认。"

　　物业经理秒回："收到陈先生。"

　　我把手机放下来。

　　环顾四周。

　　这个家。

　　三室一厅。

　　此刻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窗外阳光正好。

　　我走到阳台，打开窗，风灌进来。

　　带着四月的温度，不凉不热。

　　站了一会儿，我回到客厅，拿起遥控器。

　　打开电视。

　　随便调了个台，放着什么综艺，嘻哈哈闹着。

　　我靠进沙发里，把脚搁到茶几上。

　　以前苏曼不让我把脚放茶几上。

　　说不卫生。

　　现在？

　　爱放哪放哪。

　　我把双脚交叉搁好，拿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舒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赵磊发来一条消息。

　　"兄弟，今晚老张摊上，就咱几个，给你接风。三年了你终于回到兄弟堆里了，今晚可劲造。"

　　我回了个字："来。"

　　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

　　不是困。

　　是轻。

　　那种卸了一身铁链子的轻。

　　三年。

　　够了。

　　【第四章】

　　晚上七点半，我到老张的烧烤摊时，赵磊和老张已经干掉了一箱啤酒的三分之一。

　　路边摊，折叠桌，塑料凳。

　　烟火气冲天。

　　老张看见我就站起来，一巴掌拍我后背。

　　"来了啊兄弟！终于把那——"

　　赵磊一脚踹他凳子腿："说人话。"

　　老张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杯啤酒："来，敬你。重新做人。"

　　我接过来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坐下来，面前已经摆好了烤好的串——羊腰子、板筋、鸡翅。

　　老张给我夹了两串腰子："补。以后用得上。"

　　赵磊笑得差点把啤酒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啃着板筋，看着对面马路上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这种日子好久没有过了。

　　以前跟苏曼在一起的时候，她不让我吃路边摊。

　　说不卫生。

　　说油烟味沾衣服上洗不掉。

　　说坐塑料凳子掉档次。

　　现在我坐在塑料凳子上，油烟糊了满脸，手上全是辣椒面，快乐得像个傻子。

　　"对了。"赵磊压低声音，凑过来，"你那前女友今天没闹？"

　　"她家人打了几个电话，我全拉黑了。她用别人号打来我也没接。"

　　"狠。"

　　"不是狠，是没必要。"

　　"也是。"他嚼着鸡翅点头，"分了就是分了，拖泥带水的最恶心。"

　　老张插嘴："我跟你说啊陈峥，我那前女友当年也是这样，分手了之后满世界找人说我渣。你信不信你那个也会——"

　　"会。"

　　"那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不怕。我问心无愧。三年，房子我买的，车我买的，生活费我给的，她想吃什么穿什么从来没亏过她。要是这样还能被说成渣男，那我认。"

　　老张和赵磊同时点头。

　　"对。"赵磊说，"而且你又不是公众人物，她爱说去，你认识的人谁不了解你什么样。"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一看——老周。

　　接了。

　　"峥哥，你现在在哪？"

　　"路边摊吃烧烤。"

　　"我过来找你。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见面说。"

　　挂了。

　　赵磊抬头："谁？"

　　"公司合伙人。说有事找我。"

　　"今天这日子还谈工作？"

　　"不一定是工作。"

　　十五分钟后，老周的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的时候还穿着衬衫西裤，一看就是刚应酬完。

　　走过来看了看我们仨围着折叠桌吃串喝酒的阵仗，愣了一下。

　　"你这是……庆祝？"

　　赵磊给他递了个塑料凳："坐。吃串不？"

　　老周坐下来，接过赵磊塞过来的啤酒，没急着喝。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峥哥，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说。"

　　"今天下午，苏曼去公司了。"

　　我手里的串停了。

　　"去公司？"

　　"嗯。三点多，前台拦不住，她直接冲到我办公室。"

　　赵磊和老张同时放下筷子。

　　老周继续说："她问我你在哪，我说不知道。她就开始哭，说你把她东西都扔出去了，说你不接她电话，说你冷血。"

　　我没说话。

　　"然后——"老周顿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陈峥的公司能做起来，我也有功劳。他要是敢这样对我，我就去他客户那闹，让他一个单子都签不成。'"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赵磊先骂了出来："这他妈疯了吧？"

　　老张跟着："这什么人啊？"

　　我把手里的串放下来，擦了擦手。

　　心里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不意外。

　　我说了，我了解她的行为模式。第五步——威胁。

　　她做不到的事她也要说出来恶心你。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她威胁的是"我要去你妈面前哭"、"我要在朋友圈发你的丑事"。

　　这次她把手伸向了我的公司。

　　伸向了我吃饭的家伙。

　　那性质就变了。

　　"老周，公司监控有吗？"

　　"有。她进门到走全拍到了。"

　　"录音呢？"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苏曼的声音从手机外放出来，很尖，带着哭腔但更多是一种咬牙切齿的狠。

　　"……他以为他把我赶出去就完了？没那么容易。他那个王总的单子，我知道是怎么签的，我去王总老婆那说他陪酒陪的都是小姐——"

　　我抬手示意老周暂停了。

　　够了。

　　赵磊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陈峥，这已经不是闹分手了。这是要搞你事业。"

　　我点了点头。

　　"老周，这段录音帮我存好。"

　　"早存了。备份了三份。"

　　"还有一件事——你明天帮我约一下公司的法务顾问。"

　　老周愣了："你要……"

　　"对。律师函。"

　　赵磊猛拍桌子："对！这种人就得走法律程序！"

　　老张也跟着激动："搞她！"

　　我摆了摆手让他俩安静。

　　"不是搞她。是划界限。"

　　我看着老周："如果她真去找王总或者王总老婆胡说，那就是造谣诽谤加商业干扰。我要一个法律层面的止损手段。"

　　老周点头："明白了。明天一早安排。"

　　他终于拿起那杯啤酒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峥哥，我今天看到她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觉得——这人的底线比我想象的还低。"

　　"嗯。"

　　"以前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好多说。但现在分了，我说句真话——你这三年不是谈恋爱，是在供菩萨。那尊菩萨还带刺的。"

　　赵磊举杯："说得好！敬老周这句话！"

　　四个人碰了杯。

　　我喝完那口酒，把手机拿出来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今晚的对话整理了一下，录音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发给自己邮箱备份。

　　第二，翻出微信收藏里这三年跟苏曼的几段关键聊天记录——她辱骂我的、威胁我的、无理取闹的——全部截图，存到网盘。

　　第三，翻出房产证照片、购车发票、银行流水转账记录。

　　该留的证据，全留好。

　　不是我小人。

　　是我太了解她了。

　　一个被拒绝之后会说出"我去你客户那闹"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能让我这三年拼出来的公司因为这种事情出问题。

　　二十多个员工的资，不是开玩笑的。

　　老张看着我一边喝酒一边冷静地操作手机，咂了咂嘴。

　　"陈峥，你这人吧……平时看着温和，真硬起来的时候挺吓人。"

　　赵磊乐了："那可不。你以为他当年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这规模是靠什么？脾气好？"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脾气好？

　　呵。

　　不是脾气好。

　　是以前把脾气留给了外面的事，没精力再对她发。

　　现在不用留了。

　　九点半左右，我们散了。

　　老张要收摊，赵磊喝多了打了个车回去，老周自己开车走了。

　　我走路回家。

　　翠湖苑离这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四月的晚风很舒服，温度刚好。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刷脸进了门禁。

　　进楼栋，上电梯，到了十五楼。

　　走廊里安静静。

　　我掏出那把新钥匙。

　　插进新锁芯里。

　　咔嗒。

　　开门。

　　进屋。

　　关门。

　　反锁。

　　这一次，是我自己锁的。

　　回到家，我先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浇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彻底松弛了。

　　之前三年，每次回家的感觉是什么？

　　像从一个战场进入另一个战场。

　　公司跟客户斗、跟甲方斗、跟市场斗。

　　回到家跟苏曼斗。

　　情绪的、语言的、冷暴力的。

　　现在这个家里——只有水声、只有热气、只有我自己的呼吸。

　　出了浴室，我擦着头发走到阳台上。

　　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某家飘上来的饭香。

　　手机震了。

　　赵磊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是他醉醺的声音。

　　"兄弟……我跟你说……你今天真他妈帅。比你签那八百万的单子帅。真的。我为你骄傲。"

　　后面跟了一个打嗝的声音，然后一句含糊的"晚安你个狗东西"。

　　我笑了。

　　回了两个字："滚蛋。"

　　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躺到床上。

　　大床。一米八的。

　　以前只能睡一半——另一半是她的地盘，放着她的抱枕、她的平板、她的面膜、她的零食。

　　现在整张床都是我的。

　　我四仰八叉往中间一躺，胳膊腿伸直了。

　　舒坦。

　　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找律师。

　　把界限画死。

　　然后继续过我的日子。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到了公司。

　　推开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了我一声。

　　"陈总，早。"

　　然后小声加了一句："昨天那个……苏女士来闹的事，大家都听说了。您没事吧？"

　　我看了她一眼。

　　消息传得快。

　　"没事。以后她再来，直接拦着报保安。不用客气。"

　　小姑娘点头："好的。"

　　进了办公室，老周已经等在里面了。

　　"法务那边，约了十点半。孙律师。"

　　"行。"

　　十点半。

　　孙律师来了——三十出头的女律师，短发利落，说话节奏快。

　　她听完我的描述，又听了那段录音，最后看了看我准备好的证据材料。

　　大概半个小时，她合上笔记本。

　　"陈先生，情况我了解了。我给你几个方案。"

　　"说。"

　　"第一，律师函。正式函告对方，不得对你的公司、客户及合作方进行任何诽谤、骚扰行为。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这是最轻的。"

　　"第二呢？"

　　"第二，如果她真的去你客户那造谣了，那就构成商业诋毁和名誉侵权。可以走民事诉讼要求赔偿加公开道歉。"

　　"第三？"

　　"如果情节严重——比如她的行为导致你实际损失了合同或客户——可以并行追究刑事的诽谤罪或损害商业信誉罪。但这个门槛比较高，需要实际损害后果。"

　　我想了想。

　　"先发律师函。给她一次机会。"

　　孙律师点头："明智。大多数人收到律师函就会冷静下来。毕竟真走到法庭上，对她也没好处。"

　　"多久能发？"

　　"明天。我今天下午拟稿，明天走快递。需要她的地址。"

　　我报了苏曼家里的地址——她父母那的。

　　孙律师记下来，收了笔。

　　临走前她看了我一眼。

　　"陈先生，说句题外话。"

　　"您说。"

　　"你的证据意识很强。录音、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保存完整。很多人分手的时候手忙脚乱什么都没留，事后吃亏。你这个习惯很好。"

　　"做生意养成的。跟甲方打交道，什么都得留痕。"

　　她笑了一下："那你当恋爱也当成项目做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走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恋爱当项目做？

　　不。

　　我只是被逼的。

　　一个正常的恋爱关系，谁他妈需要存证据自保啊。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

　　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曼（小号）。

　　我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三秒。

　　她居然注册了小号来加我。

　　这份执着要是放到正经事上，也不至于三年了还在一家美甲店当前台。

　　拒绝。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备注：能见一面吗？最后一次。

　　还是拒绝。

　　五分钟后，手机来电。

　　又是陌生号码。

　　我没接。

　　又响。

　　还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干脆关了手机。

　　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王总那个八百万的项目下周要签合同，项目方案还有几个细节要改。

　　这才是正事。

　　一直忙到傍晚六点多，我把手机重新开机。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陌生号码。

　　还有——

　　短信。

　　一条。

　　"陈峥，你以为躲着我就完了？你不见我是吧？行。那我去找你公司的人聊聊，你那些同事应该很愿意听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看完，截了图。

　　发给孙律师。

　　孙律师秒回："记录在案。继续不回应不接触。律师函明天寄出。"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放下。

　　深吸一口气。

　　说不烦是假的。

　　但跟之前那种无力感不一样。

　　以前是被动挨打的烦——她发火我只能哄，她作我只能忍。

　　现在是主动应对的烦——她闹，我有方案，有律师，有证据，有后手。

　　性质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困兽。

　　一个是猎人。

　　傍晚七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老周敲门进来。

　　"峥哥，跟你说个事。"

　　"嗯？"

　　"刚才行政那边说，苏曼下午给公司座机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被前台挂了，第二个她报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