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和顾沉舟离婚后，我的肚子一天天显了出来。
闻家父母和养女闻芊月急得像灶上沸水，天天催我去医院。
上一世，我被他们一句句难听话逼到手术台上。
孩子没了，我也没了最后的筹码。
顾沉舟恨我狠心，连复婚的念头都断得干净。
没过多久，闻芊月穿着我亲手挑过的嫁衣嫁给了他。
后来闻家卖掉外婆留下的叙雨茶庄，顾家的茶楼开遍南城。
我因为离婚和小产成了两家嘴里的晦气人，病骨拖到三十岁，死在城西一间漏风的出租屋里。
再睁眼，母亲正把医院预约单拍在我面前。
“你都离婚了，挺着肚子给谁看？”
闻芊月坐在她身边，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糕。
“姐姐，外面已经有人笑话闻家了，你再拖下去，沉舟哥也会难做。”
我看着她藏不住的急色，拿起手机拨给顾沉舟。
电话接通那刻，我只说了一句。
“孩子还在。你要不要来？”
这一世，孩子我要。
钱，我也要。
……
客厅里安静了几息。
母亲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闻知夏，你疯了？你和沉舟都离了，还拿孩子缠着他做什么？”
我侧身避开。
闻芊月扶住母亲，眼睛盯着门口。
“妈，姐姐就是一时想不开。等沉舟哥来了，我替姐姐解释。”
她这句话说得太顺口。
上一世也是这样，她抢在我开口之前替我解释，解释到最后，我成了任性作闹的疯子，她成了顾全大局的好妹妹。
门被推开时，顾沉舟连伞都没收。
雨水顺着他的西装袖口往下滴，他看都没看闻芊月，直直走到我面前。
“孩子呢？”
闻芊月声音发紧。
“沉舟哥，你别怪姐姐，她上午已经去过医院了。她是太怕你生气，才打电话骗你回来。”
顾沉舟脸色往下沉。
我把孕检单递过去。
“胎心正常。你要是不信，现在可以叫医生。”
他接过单子，压着纸角的手用力到发白。
闻芊月站起来，笑容挂得勉强。
“没事就好。我也是担心姐姐身体，怕她受罪。”
我看着她。
“你怕我受罪，为什么连手术押金都替我交好了？”
母亲立刻斥我。
“芊月是好心。”
“她好心到用我的身份证预约，用我的名字签同意书？”
闻芊月忙说：“姐姐，你别乱讲，我只是帮你跑腿。”
顾沉舟翻到预约单下面那张预缴票据，目光停住。
母亲还想说什么，他把票据折起，转身拉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去。”
我没有挣扎。
走到门口，闻芊月追了两步。
“沉舟哥，姐姐现在情绪不好，你让她一个人住回去，万一又闹怎么办？”
顾沉舟没有回头。
“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
我坐进车里，副驾夹缝里露出一枚茶花银针。
那是闻芊月惯用的发饰。
顾沉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眉间压出一道折痕。
“她昨天搭过车。”
“我没问。”
他握着方向盘，半晌才说：“你变了。”
我摸着腹部。
“人死过一次，总会长点记性。”
顾沉舟当我说气话。
车刚开到顾宅门口，他手机响了。
免提里传出母亲焦急的声音。
“沉舟，芊月不见了。她从小身体弱，最怕雨天，你能不能帮阿姨去找找？”
上一世，只要闻芊月掉一滴泪，所有人都能丢下我。
这一次，我替他解开安全带。
“去吧。”
顾沉舟看着我，像是等我吵。
我推门下车。
“顾沉舟，我现在只要休息。”
他脸色难看，一脚油门又冲进雨里。
顾宅的佣人替我拿拖鞋。
“夫人，热汤备好了。”
我看着熟悉的玄关，看着墙上那幅母亲嫌土的老茶山画。
那是外婆许兰因的画。
也是上一世被闻芊月摘下来扔进仓库的东西。
我走到茶室，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空了。
外婆留给我的那枚陶印，不见了。
我在顾宅睡到半夜，被门响吵醒。
顾沉舟站在床边，衣服上带着雨水和冷香。
“闻知夏，你今天为什么刺激芊月？”
我坐起来。
“她找到了？”
“她在城南桥边吹了两个小时的雨，现在发烧。”
“所以呢？”
他把手机摔在被子上。
屏幕里是闻芊月发的消息。
她说姐姐一定恨我，连孩子都拿来逼你，我不该活在你们中间。
我笑了一声。
顾沉舟的脸更沉。
“她从小被闻家护着长大，性子软。你明知道她怕你，为什么还要在她面前提押金？”
“那张票据是她交的。”
“她说是阿姨让她去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顾沉舟没有马上答。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茶室，把空抽屉拉给他看。
“我的陶印没了。昨天还在。”
他扫了一眼。
“一个旧印章，明天我让人给你买新的。”
“顾沉舟，那是我外婆留下的。”
“知夏，别把所有事都扯到芊月身上。”
我把抽屉推回去。
“你查都不查，就替她定了清白。”
他像被这句话刺到，语气压低。
“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会闹，会骂，会把人逼到没路。现在摆出这副不在意的样子，是想让我愧疚？”
我看着他袖口那点湿痕。
“顾沉舟，我以前闹，是因为我还想要你站到我这边。”
他没接话。
我拿起床头那份孕检单。
“现在我只要两件事。孩子平安出生。婚内属于我的财物，一分不少。”
顾沉舟笑得很短。
“你和我算账？”
“离婚证都领了，不算账算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转身往外走。
“明天回闻家吃饭。你爸妈要谈茶庄的事。”
我问：“叙雨茶庄？”
他脚步停了一下。
“芊月身体不好，闻家想给她找点事做。阿姨说那间老茶庄闲着也是闲着。”
上一世，叙雨茶庄就是从这顿饭开始换了主人。
我说：“那是外婆给我的。”
顾沉舟没有回头。
“闻家养你一场，你别只记自己那点委屈。”
门合上后，我翻出旧手机卡，发给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
“周叔，帮我查陶印。”
对方很快回了两个字。
“等你。”
闻家餐桌上摆了八道菜，没一道是孕妇能多吃的。
母亲坐在主位，闻芊月披着浅色披肩，面前放着药。
父亲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知夏，签了。”
我翻开第一页。
叙雨茶庄托管书。
托管人，闻芊月。
“托管？”
父亲清了清嗓子。
“你怀着孩子，情绪又不稳，哪里管得了老茶庄。芊月懂礼数，人缘也好，让她先替你管着。”
母亲接话。
“你要是真为孩子想，就该少折腾。沉舟现在肯接你回去，已经是给你脸了。”
顾沉舟坐在我对面，没有碰筷子。
闻芊月把药碗推远一点，小声说：“姐姐，你别误会。托管只是托管，我不会要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提前把印章拿走？”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母亲拍桌。
“一个破印章说了一晚上，你有完没完？”
我把文件合上。
“没有陶印，托管书盖不了旧章。你们急什么？”
父亲脸一沉。
“你从乡下回来后，家里给你吃穿，给你嫁进顾家。你现在怀着顾家的孩子，不想着维系两家的关系，还要抓着一个茶庄不放。”
“那茶庄姓许。”
“你也姓闻。”
我笑了。
“我十八岁以前姓许。”
桌上静了。
闻芊月眼圈立刻红了，声音细得像线。
“姐姐是在怪我占了闻家的位置吗？如果你恨我，我可以搬出去。”
母亲忙把她抱住。
“你搬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转头看我，眼里是明晃晃的厌烦。
“知夏，你看你把妹妹逼成什么样了？”
顾沉舟终于开口。
“一份托管书而已，签了对谁都好。”
我问他：“对孩子也好？”
“孩子出生后要有稳定的家。你和闻家闹翻，对他没有好处。”
我把笔拿起来。
闻芊月低下头，手伸向药碗，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笔尖落在纸上时，我写的不是名字。
我写了四个字。
拒绝托管。
父亲把筷子摔了。
“闻知夏！”
我起身。
“想拿茶庄，去找许家旧族签字。找我没有用。”
走到门口，保姆拦住我。
“大小姐，太太说你今晚留下。”
我看着餐桌上那碗凉掉的药。
“这药谁熬的？”
保姆不敢答。
闻芊月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那是我的退烧药，你连这也要疑心我吗？”
我端起药碗闻了闻。
苦味里混着一股熟悉的腥气。
上一世手术前，母亲也给我喝过这样的汤。
我把碗放回桌上。
“既然是你的，喝了吧。”
闻芊月的脸色变了。
顾沉舟追到院子里。
“你非要把所有人弄得下不来台？”
我撑着伞往外走。
“我只是让她喝自己的药。”
“她还在发烧。”
“我怀着孕。”
他没声了。
雨打在青石路上，溅湿我的裙摆。
车门打开，闻芊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托管书。
“姐姐，你别走。爸妈也是为了你好，沉舟哥也不是不管你。”
我看着她脚上的拖鞋。
“刚才还病得要喝退烧药，现在能追到院子里了？”
她脚步一顿。
保姆和司机都看了过去。
母亲扶着门框喊：“知夏，回来。”
我没回。
顾沉舟握住我的胳膊。
“回顾宅，我送你。”
“不用。”
“你怀着我的孩子。”
“你要孩子，就拿出当父亲的样子。你要闻芊月，就别拿孩子当借口。”
他的手松了些。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巷口，周叔从车上下来。
他是外婆茶庄从前的焙茶师，腿伤后在城外开小铺。
顾沉舟皱眉。
“他是谁？”
周叔把伞举到我头上，对顾沉舟客客气气点头。
“顾先生，许家旧人，来接知夏回茶庄。”
闻芊月听见许家旧人四个字，脸上的泪都忘了掉。
母亲走下台阶。
“周老三，谁让你来的？叙雨茶庄早归闻家管了。”
周叔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旧收据。
“太太这话不准。老太太走前说过，茶庄给知夏。闻家只代看，不代卖。”
父亲从屋里出来，语气硬得像门栓。
“一个看火的师傅，也配管闻家的事？”
周叔脸上没恼。
“我不管闻家事，我只认许老太太的印。”
我问：“印找到了吗？”
周叔看了闻芊月一眼。
“有人拿去南城茶会问价，没卖成。”
闻芊月忙说：“我没有。”
我没问她。
她答得太快。
顾沉舟看向她。
闻芊月低头咳了两声。
母亲立刻挡到她面前。
“知夏，你非要逼死你妹妹才满意？”
我坐进周叔车里。
“妈，你放心。该死的人，一个也不会少活到还债那天。”
叙雨茶庄在城西老街，门脸旧，匾额被灰盖住一半。
周叔推开木门，霉味和茶香一起涌出来。
柜台后坐着个短发女人，见我进来，先看我的肚子，再看我身后。
“你就是闻知夏？”
“我是。”
她把账本拍到桌上。
“我是林照水，老太太生前请的账房。你再晚来两天，这里就要被闻芊月拿去办新茶发布会了。”
我翻开账本。
最近三个月，茶庄支出里多了许多陌生名目。
礼服，花墙，名师宣传，样茶采购。
每一笔都签着闻芊月的名字。
林照水指着其中一页。
“她说你授权了，还拿来一枚陶印。我看印泥颜色不对，让她补你的签字，她就不来了。”
“印呢？”
“她带走了。”
周叔从后间端来一小罐茶。
“这是老太太最后一批春山白。库里本来有二十罐，现在只剩这一罐。”
林照水接话。
“其余的送去了顾家茶宴。请柬上写的主理人是闻芊月。”
我合上账本。
顾家茶宴。
上一世，闻芊月就是靠那场茶宴出了名。
所有人夸她有外婆遗风，夸她把旧茶做活了。
那时我刚小产完，躺在病床上看见新闻。
镜头里，顾沉舟替她披上外套，她端着外婆的茶，笑得像真正的许家传人。
林照水问：“你要去吗？”
我把那罐春山白抱在怀里。
“去。”
周叔拦了一下。
“你身子撑得住？”
“撑不住也要去。”
我看着茶庄后墙上外婆留下的旧话。
茶不认嘴甜的人。
茶只认手。
林照水把一枚钥匙放到我面前。
“后院锁开了。老太太留下一个暗柜，只有你知道怎么开吧？”
我拿起钥匙。
柜子里放着一封信，还有半本焙茶笔记。
信封上写着我的小名。
阿夏亲启。
我没有拆。
前十年，我太想要闻家的亲情，把许家的东西一件件让出去。
这一次，我先把信贴身收好。
门外传来刹车声。
顾沉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闻芊月。
她换了身茶色旗袍，发间别着那枚我找了一晚的陶印。
她看见我盯着发间，伸手摸了摸。
“姐姐，这枚印章挺好看的，我借来配衣服，你不会介意吧？”
林照水当场骂了句。
“拿印章当发饰，你也配说懂茶？”
闻芊月脸一白。
顾沉舟看向我。
“芊月今晚要代表闻家出席茶宴。你别在这里闹。”
我从柜台后走出来。
“把陶印还我。”
闻芊月后退半步。
“姐姐，这东西本来就在闻家库房。妈说我可以用。”
我伸手。
“还我。”
顾沉舟挡在她前面。
“一枚旧印，明天还你。今晚茶宴不能出岔子。”
我看着他。
“顾沉舟，你现在护着她拿我的东西去立名。”
他说：“她是在帮闻家，也是在帮你。茶庄起死回生，对你有好处。”
“用偷来的印章和偷来的茶？”
闻芊月眼泪掉下来。
“姐姐，你非要把我说成贼吗？”
林照水抱着账本往前一步。
“账上这些花销，你不解释一下？”
闻芊月盯着账本，脸上血色退得很快。
顾沉舟把她护到身后。
“账以后查。今晚先去茶宴。”
他转向我。
“知夏，别让我在外人面前难堪。”
我把那罐春山白递给周叔。
“备车。”
顾沉舟眉头紧了。
“你去做什么？”
“看她怎么用我的印章，泡我的茶，抢我的外婆。”
顾家茶宴办在湖边会馆。
我进去时，闻芊月正站在台上讲外婆的故事。
“许奶奶常说，茶要留给有心人。我从小跟着她学茶，最懂她的心愿。”
台下掌声不断。
母亲坐在第一排，擦着眼角。
“芊月这孩子有心，比亲生的还懂事。”
父亲和几个老茶商寒暄，句句都说闻家教女有方。
顾沉舟看见我进门，快步过来。
“你怎么真来了？”
我看着台上的闻芊月。
“她说从小跟外婆学茶。她见过我外婆几次？”
顾沉舟压低声音。
“知夏，今天来了很多人。你要是闹开，对孩子也不好。”
“孩子还没出生，就要替你们的脸面让路？”
他语塞。
台上，闻芊月揭开茶盏。
“这道春山白，是我按许奶奶旧法重新焙的。请各位前辈指教。”
第一位老茶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第二位把茶盏放下，没说话。
闻芊月看向顾沉舟，眼里有求救。
顾沉舟上台接过话。
“芊月昨夜发烧，仍坚持准备茶宴。这份心意，比一点火候更难得。”
台下立刻有人附和。
“闻小姐孝心可嘉。”
“年轻人第一次办茶宴，有这份胆量不容易。”
母亲回头瞪我。
“看见没有？芊月是在给闻家争脸，你别上去丢人。”
我没动。
闻芊月拿起第二盏茶。
“姐姐也来了。其实这道茶，姐姐昨天还说要亲自试，可她怀着孕，我没敢让她碰火。”
所有视线落到我身上。
有人低声问：“那就是闻家找回来的亲女儿？”
“离婚那个？”
“听说还怀着孩子闹复婚。”
闻芊月咬着唇。
“姐姐，你别怪我替你做了这些。我只是想帮你把茶庄撑起来。”
我走上台。
顾沉舟挡住我。
“下去。”
“她说帮我，我得谢谢她。”
闻芊月把茶盏递过来，手腕抬得很稳。
“姐姐，你尝尝。如果不好，我改。”
我接过茶，没有喝。
“春山白不能用新炭急焙。你为了赶今晚的茶宴，把三日的火压成一夜，茶里有燥味。”
台下安静下来。
闻芊月脸色僵了。
“姐姐，你不懂别乱说。”
我把茶盏递给第一位老茶商。
“您刚才没评，是给顾家面子。茶汤入口涩，回甘空，杯底还有烟灰味。这样的茶拿出去卖，只会砸叙雨的匾。”
老茶商捏着杯盖，半天才叹气。
“话糙，理不糙。”
闻芊月眼泪立刻落下。
“我已经尽力了。姐姐，你为什么总要在外人面前踩我？”
母亲站起来。
“闻知夏，你给我下来！”
顾沉舟把我手里的茶盏拿走。
“够了。芊月忙了一整天，你一来就挑刺。你真懂茶，为什么不早点帮她？”
我看着他。
“她偷我的茶，拿我的印，冒我的名。你问我为什么不帮她？”
闻芊月哭着摇头。
“我没有偷。陶印是妈给我的，茶也是闻家库房的。”
父亲上台，脸色沉得难看。
“知夏，向芊月道歉。”
我问：“凭什么？”
“凭她替你把茶宴撑起来，凭你现在还要靠闻家和顾家养。”
台下有人低笑。
顾沉舟抓住我的手腕。
“道歉。今晚过去，我把陶印还你。”
我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他不松。
林照水从台下挤上来，把账本举起。
“让她道歉前，先问问闻芊月这十八笔账怎么回事。”
闻芊月冲过去要抢账本。
周叔拦住她。
会馆门口突然进来两个工作人员。
“哪位是闻芊月女士？有人举报今晚茶宴使用的春山白来源不明，请配合登记。”
闻芊月整个人往顾沉舟身后躲。
顾沉舟看向我。
“你报的？”
我没有否认。
父亲抬手要打我。
周叔挡在前面。
那一巴掌落在周叔肩上。
我听见台下有人吸气。
父亲指着我骂。
“孽障，你非要毁了闻家？”
我说：“闻家想靠偷来的茶争脸，毁不毁不在我。”
母亲扶着闻芊月，哭得像被我捅了一刀。
“你妹妹只是想帮你，你为什么这样恶毒？”
顾沉舟把闻芊月护到怀里。
“闻知夏，今晚之后，我会重新考虑孩子的抚养问题。”
我抬头看他。
“孩子在我肚子里。”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母亲。”
他这句话出口，闻芊月的哭声低了下去。
她赢了。
至少她以为自己赢了。
茶宴不欢而散。
第二天一早，顾沉舟的律师来了顾宅。
他带来三份文件。
孕期照护协议，财产补充分割协议，叙雨茶庄共同管理建议。
名字写得一个比一个体面，内容却像一条条绳子。
我不能单独外出。
不能接触可能影响情绪的旧人。
不能擅自处理叙雨茶庄。
孩子出生前，顾沉舟有权安排医生和住处。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不签。”
律师扶了扶眼镜。
“闻小姐，顾先生只是担心您。昨晚您在公开场合情绪失控，许多人都能作证。”
顾沉舟坐在窗边。
“签了，我让芊月把陶印还你。”
我问：“你拿我的东西跟我谈条件？”
闻芊月端着汤进来，脸上还有病后的苍白。
“姐姐，你别怪沉舟哥。他一夜没睡，都是为了你和孩子。”
我看着那碗汤。
“你亲手熬的？”
她点头。
“安胎的。”
我把汤推给律师。
“麻烦你先喝一口。”
律师脸色变了。
闻芊月眼泪又涌出来。
“姐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
“想知道你熬的汤能不能入口。”
顾沉舟走过来，把汤碗端走。
“闻知夏，别闹得太难看。”
我看着他。
“昨晚的茶来源不明，你不查。我的陶印被她戴在头上，你不查。今天她端汤进我房间，你还不查。顾沉舟，我以前到底瞎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你能护住我？”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
闻芊月突然跪下。
“姐姐，我还你。”
她从包里拿出陶印，双手捧着递给我。
“我只是太想替闻家做点事。你要是恨我，我走。”
母亲从门外冲进来。
“芊月，你跪她做什么？”
她扶起闻芊月，转头指着我。
“闻知夏，你满意了？从你回来那天起，这个家就没有安宁过。”
我接过陶印。
陶印底部沾着新泥。
已经盖过章了。
我问：“盖在哪里？”
闻芊月眼神闪躲。
母亲抢话。
“一枚印章能盖在哪里？你别没完没了。”
顾沉舟也看出不对。
“芊月？”
闻芊月咬着唇。
“昨天茶会登记表要用，我就盖了一下。”
林照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复印件。
“不是登记表。是叙雨茶庄转让意向书。”
母亲脸色立刻白了。
父亲跟在后面，怒声道：“谁让你进顾家的？”
林照水把复印件拍在桌上。
“闻先生，您昨晚找买家谈价，忘了茶庄还有账房？”
我翻开第一页。
转让价低得可笑。
买方是顾家新开的茶业公司。
授权人签着我的名字，盖着我的陶印。
字迹不像我，却有七分像闻芊月。
顾沉舟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这份文件我不知道。”
我说：“可买方是顾家。”
他看向闻芊月。
“谁让你盖的？”
闻芊月哭得发抖。
“我只是听爸妈的。我以为姐姐会同意。茶庄放在顾家，孩子以后也有保障。”
母亲立刻说：“对，我们都是为了孩子。”
我把复印件收好。
“为了孩子，所以先卖掉孩子母亲的东西。”
父亲压着火。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闻家这些年养你，难道不值一间破茶庄？”
我看着他。
“养我六年，卖我外婆一辈子。”
顾沉舟的律师轻咳一声。
“如果签名存在争议，建议先暂停。”
父亲瞪他。
“顾家收不收？”
顾沉舟没有答。
闻芊月抓住他的袖子。
“沉舟哥，你说句话。姐姐现在被外人挑拨，根本不懂闻家的难处。”
顾沉舟看了我半晌。
“知夏，转让可以暂停。但你也要搬回顾宅，由我安排医生。”
我笑了。
“你还是想先管住我。”
“我是为孩子。”
门口传来周叔的声音。
“孩子姓不姓顾还两说，顾先生管得太早了。”
顾沉舟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周叔没有看他，只看我。
“知夏，老会长到了。他说，当年老太太那份继承书，少了最要紧的一页。”
闻芊月攥着顾沉舟袖子的手一下松开。
我把陶印握进掌心。
“哪一页？”
周叔说：“能决定茶庄归谁，也能决定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该由谁护着的那一页。”
老会长姓程，八十岁的人，走路还带着茶炉边养出的稳劲。
他进顾宅时，母亲不敢再骂。
父亲也收起了那副一家之主的架子。
程会长把一只旧木匣放到桌上。
“许兰因走前，把叙雨茶庄的继承书在协会备过一份。闻家拿出来的那份，少了附页。”
父亲立刻说：“老人糊涂，附页算什么？”
程会长看他一眼。
“附页写得清楚。茶庄不许卖，不许托管给非许家传茶人。知夏若有孕，茶庄收益先用于母子安置，不受闻家和顾家处分。”
顾沉舟脸色变得很难看。
母亲急了。
“她离婚了还怀着顾家的孩子，当然该由顾家安排。”
程会长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张旧纸，一本薄册，还有一枚更小的瓷牌。
“许老太太当年留了话。谁能复出春山白的尾香，谁才算传茶人。”
闻芊月忙擦泪。
“我能学。”
林照水笑出声。
“你连新炭急焙都敢端上桌，还学什么？”
顾沉舟压住声音。
“程会长，知夏怀孕，不适合碰火。”
我接过那本薄册。
“复尾香不一定要上火。”
程会长点头。
“老太太说过，阿夏鼻子灵，手也稳。她小时候能靠一口冷茶分出隔夜炭。”
母亲怔住。
“她小时候？”
我看着她。
“我十八岁前跟外婆住。你们接我回闻家时，说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让我别提。”
闻芊月急忙说：“可姐姐回来后从没说自己会茶。”
“因为你每次都哭。”
她咬住唇。
我翻开薄册，里面夹着一张茶样单。
“昨晚那批春山白，被急火伤了。剩下这一罐，我可以当场复盏。”
父亲冷笑。
“你少装。你要真有本事，昨晚怎么不直接做？”
“昨晚有人偷了印，偷了茶，还想偷名。我先让她站上台，才知道她偷到哪一步。”
闻芊月的脸白得像纸。
程会长让人取来清水和白瓷盏。
我没有碰火，只用温水醒茶，再以两次换盏吊出冷香。
会客厅里原本都是药味，很快被一股干净的山雨气压过去。
律师忍不住抬头。
程会长端起杯子尝了半口。
“是这个味。”
周叔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脸。
父亲还想说话，程会长把杯子递给他。
“闻先生，你喝得出来吗？”
父亲端着杯子，半天没入口。
母亲小声说：“一杯茶而已，能证明什么？”
程会长说：“能证明叙雨茶庄不是谁哭一哭就能拿走的。”
顾沉舟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知夏，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把茶盏放下。
“我说过。你们说，茶炉子味重，别熏到芊月。”
闻芊月摇头。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林照水把手机录音点开。
里面传出闻芊月压低的声音。
“账房那边你不用怕，等茶庄转给顾家，我让沉舟哥把她换掉。陶印我先拿着，闻知夏怀着孩子，闹不了多久。”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顾沉舟看向闻芊月。
“这是你的声音？”
闻芊月后退一步，撞到母亲怀里。
“我只是太害怕了。姐姐回来后，所有东西都要被她抢走，我只是想保住家。”
我问：“哪个家？”
她哭声卡住。
“是闻家，还是顾家？”
程会长当场收走了转让意向书复印件。
顾沉舟的律师也把孕期照护协议撤回。
我没有留在顾宅。
离开时，顾沉舟追到车边。
“知夏，我不知道转让书的事。”
“现在知道了。”
“我会处理芊月。”
我看着他身后。
闻芊月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帘子，像一朵被雨打弯的花。
从前我最恨她这副样子。
现在只觉得省事。
因为顾沉舟总会替她把刀递出来。
“顾沉舟，你处理不了。”
他眉头锁起。
“你不信我？”
“你要是能处理，昨晚就不会让我道歉。”
车开回叙雨茶庄。
林照水把顾宅的录音备了三份。
“闻芊月肯定不会认。闻家也会说她年纪小，想帮忙帮错了。”
周叔把库房门锁上。
“怕的是顾家。顾沉舟现在知道茶庄有价值，未必放手。”
我拆开外婆那封信。
信纸薄，字迹有些褪。
外婆说，阿夏，你若回闻家后过得好，茶庄就是你的退路。你若过得不好，茶庄就是你的家。别把家交给怕你回家的人。
信末还写了一行。
孩子若来，先护孩子，再护茶。
我把信折好。
林照水问：“下一步做什么？”
“查账，封库，明天开门。”
“开门？”
“叙雨茶庄不是拿来给闻家卖的。”
第二天，茶庄门口挂出一张纸。
春山白暂停出售。
旧账核对，欠款自清。
半个老街的人都围来看。
闻家派来的管事第一个到，手里拿着父亲的授权书。
“大小姐，闻总说了，茶庄账目归闻家统一管理。”
林照水把门一关。
“哪位闻总？许老太太的茶庄，什么时候归闻家统一了？”
管事脸上挂不住。
“你一个账房，少多嘴。”
我从柜台后走出来。
“让他进来。”
管事一进门就把授权书拍下。
“闻总说，你怀孕不方便，账册我带走。”
我问：“带到哪里？”
“公司。”
“哪家公司？”
他答不上来。
周叔站在后间门口，手里拿着封库条。
我把授权书翻开。
签名是父亲的，章是闻家的。
“叙雨茶庄有自己的账房，有许家的备案，有协会封存册。闻家的章，盖不了许家的柜。”
管事压低声音。
“大小姐，闻总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顾先生也不会让你胡来。”
门口传来顾沉舟的声音。
“她怎么胡来？”
管事立刻低头。
“顾先生。”
顾沉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医生。
我看了一眼。
“带医生来封账？”
他说：“我带你去产检。”
“预约了吗？”
“我安排好了。”
“问过我了吗？”
他沉默。
管事趁机说：“大小姐，你别总和顾先生拧着来。女人怀孕，听男人安排才稳当。”
林照水翻了个白眼。
顾沉舟看向管事。
“出去。”
管事愣住。
“顾先生，闻总让您。”
“我说出去。”
管事灰着脸离开。
这算一个很小的裂口。
可我没有心软。
顾沉舟把一张产检单放到柜台上。
“你可以自己选医生，我陪你去。”
“不用。”
“知夏，我昨晚想了一夜。以前是我忽略你。”
我翻着账本。
“你不是忽略我。你只是每次都觉得她更需要你。”
他喉间的话停住。
我把一页账推给他。
“既然来了，看看这个。”
那是顾家茶业预付叙雨茶庄样茶的单据。
签收人，闻芊月。
收货地点，顾沉舟私人茶室。
他看完，脸色难看。
“我没见过这批茶。”
“茶在你那里，人情算她的，账算我的。”
门口响起熟悉的哭声。
闻芊月扶着母亲来了。
她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
“姐姐，我把茶还你。你别让沉舟哥误会我了。”
母亲红着眼骂我。
“你现在满意了？芊月昨晚哭到晕倒，今天还要来给你赔罪。”
我看着地上的闻芊月。
“茶呢？”
她让人抬进来三个礼盒。
周叔打开一个，里面是普通白茶，根本不是春山白。
林照水笑了。
“闻小姐，拿街口二百一斤的茶，还叙雨的旧藏？”
闻芊月脸上泪痕还没干。
“我不知道，是助理拿错了。”
我问：“哪个助理？”
她又答不上来。
顾沉舟看着那三盒茶，第一次没有替她说话。
母亲急了。
“沉舟，你别听知夏挑拨。芊月从小单纯，哪里懂这些？”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