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乡下有远房亲戚办喜事，让我穿正式点。

　　落座的时候，我瞥见席位牌上印着：新郎——顾淮。

　　顾淮，就是我。

　　我当场跪了，求我妈放我回去。

　　她一脚踹我后背："跪都跪了，正好给你丈母娘磕一个。"

　　我以为这辈子完了。

　　直到丈母娘翻出我书包里那摞笔记，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第一章】

　　我妈这辈子骗过我三次。

　　第一次，说打针不疼。

　　第二次，说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第三次，就是今天。

　　"小淮啊，你三姨奶家的堂表侄女结婚，咱去吃流水席。"

　　我当时坐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正1v5极限翻盘，头都没抬。

　　"去啊，有肉吃。"

　　"那你穿好点，别穿那件破T恤。"

　　我"嗯"了一声，鼠标没停。

　　我妈在旁边翻了半天我的衣柜，叹了口气，扔出一件白衬衫。

　　"就这件，凑合穿。"

　　我没多想。

　　乡下流水席嘛，谁还没吃过几次。

　　无非就是红烧肉、炖大鹅、凉拌粉皮，外加一堆七大姑八大姨问我："有对象没？""研究生毕业找工作了没？""你看隔壁老李家儿子都生二胎了。"

　　上了大巴，我把书包往腿上一放，里面装着我那几本竞赛笔记。

　　我最近在啃一个数论模型，导师催我催得头都秃了。

　　我想着路上一个多小时，正好看看。

　　我妈坐我旁边，破天荒没唠叨，就是时不时偷瞄我，嘴角压着。

　　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偷瞄。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的眼神。

　　车开了快两小时。

　　我开始觉得不对了。

　　"妈，这也太远了吧？三姨奶家不是在城北郊区吗？"

　　"搬了搬了，搬到镇上去了。"

　　"哪个镇？"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狐疑地盯着她。

　　她扭头看窗外，假装欣赏麦田，耳朵根发红。

　　我妈这人，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从小到大，百试百灵。

　　但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以为她顶多是骗我去相亲，安排什么二十八岁体制内大龄姑娘坐我旁边，假装偶遇。

　　这种事她干过，我有经验。

　　最多尴尬十分钟，吃完席我就跑。

　　车停了。

　　我下车。

　　一个村口牌坊，写着"大沈村"。

　　红绸子拉得满街都是。

　　鞭炮皮碎了一地。

　　充气拱门杵在村口，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我心想：这排场挺大啊，三姨奶面子不小。

　　我妈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步伐急得跟赶火车似的。

　　"快快快，要开始了。"

　　"急什么，又不是我结婚。"

　　我妈没接话。

　　到了酒席大棚底下，我被安排坐主桌。

　　我觉得奇怪。

　　按辈分来说，我一个远房晚辈，坐主桌？

　　"妈，是不是坐错了？"

　　"没错没错，这就是你的位置。"

　　我坐下来。

　　面前摆着喜糖、花生、红枣。

　　桌布是大红色的。

　　筷子套上印着"喜"字。

　　旁边一个大妈冲我笑："哟，新郎官来了！长得真精神！"

　　我礼貌性地笑了笑，心想这大妈认错人了。

　　然后我低头，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席位卡。

　　烫金字，写得清清楚楚——

　　"新郎：顾淮"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又揉了揉眼睛。

　　字没变。

　　顾淮。

　　我叫顾淮。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宕机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我猛地转头看我妈。

　　她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眼神飘忽，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

　　"嗯？"

　　"这上面写的顾淮，是我吗？"

　　"……"

　　"妈！"

　　"全村就你一个顾淮。"

　　我站起来了。

　　椅子"刺啦"一声往后拖，所有人看过来。

　　"妈，您跟我说实话，今天这席，到底是谁的？"

　　我妈终于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身子。

　　"你的。"

　　"……什么？"

　　"你的婚宴。今天你结婚。"

　　我膝盖发软。

　　不是吓的，是气的。

　　"我结婚？跟谁结？我连新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妈你疯了吧？！"

　　周围的大爷大妈们愣了一下，随即开始交头接耳。

　　"这小伙子是咋了？"

　　"怕不是激动懵了吧？"

　　"年轻人，害臊呢。"

　　我害臊个屁。

　　我一个还没毕业的穷酸研究生，论文没发、工作没找、信用卡欠着三千八。

　　结哪门子的婚？

　　我做了一个我人生中最丢人的决定。

　　我跪了。

　　当着全村人的面，"扑通"一下，双膝着地。

　　"妈，求求您了，咱回家行不行？我回去好好找工作，好好相亲，听您的话，行吗？"

　　我妈低头看我，眼神坚定得跟铸铁似的。

　　"晚了。"

　　"怎么就晚了？席还没开呢！"

　　"人家姑娘今天请了假的。"

　　"我不认识她啊！！"

　　"认识了就来不及了，你那张嘴三句话能把天聊死。"

　　我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是事实。

　　我大学四年，唯一一次被女生表白，对方说"我喜欢你"，我回了句"为什么？从概率论角度来说，你不应该喜欢我这种样本。"

　　对方当天就把我删了。

　　但这不代表我妈可以直接跳过所有流程把我绑到婚宴现场吧？

　　"妈，这是违法的，强买强卖……"

　　"谁强买强卖了？我跟人家商量好的，两家都同意。"

　　"我没同意！！"

　　我妈弯下腰，拍了拍我肩膀。

　　声音突然温柔了。

　　"儿子，妈不会害你。信妈一次。"

　　"您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我被班主任打了一顿。"

　　"那是小学的事了，翻旧账没意思。"

　　她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跟拎小鸡似的。

　　"坐好，别丢人了。一会儿你就知道妈的苦心。"

　　我被按回椅子上。

　　浑身发麻。

　　脑子嗡嗡的。

　　心跳快得胸口发疼。

　　我偷偷掏出手机想打110。

　　我妈一把抢过去，揣进自己兜里。

　　"别折腾了。"

　　远处传来唢呐声。

　　我听到人群骚动，有人喊："新娘子出来了！"

　　我拼命想站起来。

　　我妈一只手按着我肩膀，力度堪比健身教练。

　　"别动。"

　　"妈……"

　　"你今天要是敢跑，我就把你游戏账号注销了。"

　　我僵住了。

　　那个号，我充了四年，花了两万多。

　　我的青春。我的血汗。我的518个皮肤。

　　我妈掐住了我的命门。

　　我没跑。

　　我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正在被命运的大手掐着后脖颈，按进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里。

　　远处，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我不认识她。

　　完了。

　　我二十四年的人生，走到今天，以这种方式画上句号。

　　我，顾淮，数学系研二在读，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得主。

　　即将成为大沈村的上门女婿。

　　我导师要是知道了，估计能把他那最后几根头发薅下来。

　　【第二章】

　　新娘坐到了我对面。

　　红盖头摘下来的那一刻，我确认了一件事。

　　我真的不认识她。

　　她长得……

　　怎么说呢。

　　五官很正。

　　皮肤白，眼睛大，鼻梁挺。

　　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从任何角度来讲，这张脸都不属于我的社交网络。

　　我记忆力不差。

　　全国竞赛三百多道题的证明过程，我闭着眼能默写。

　　这张脸，我翻遍二十四年的记忆库，没有。

　　"你好。"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一点沙。

　　我僵在那儿，大脑飞速运转。

　　回什么？

　　"你好"太正式。

　　"你是谁"太尖锐。

　　"救命"太丢人。

　　我嘴巴张了张，蹦出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是笑吗？还是在忍住不翻白眼？

　　我分辨不出来。

　　旁边我妈一肘子顶我腰："说什么呢，叫人家名字！"

　　"我不知道她名字。"

　　我妈的脸绿了两秒，随即挤出一个笑："她叫沈念禾，你喊念禾就行。"

　　沈念禾。

　　禾，五谷之禾。

　　名字起得挺好听。

　　然后呢？

　　然后我跟一个名字好听的陌生女人面对面坐在婚宴桌上，中间隔着一盘糖醋排骨。

　　这是什么人间荒诞剧。

　　"顾淮是吧？"她看着我，语气很平。

　　"……嗯。"

　　"你妈也是骗你来的？"

　　我一愣。

　　"也？"

　　她点了下头。

　　我突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荒谬感。

　　"你妈说什么骗你来的？"

　　"说村里要办个学术交流会，让我来听听。"

　　"……学术交流会？在大沈村？"

　　"我妈说请了省城教授来。"

　　我们对视一秒。

　　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各自的妈。

　　我妈正跟对面一个穿金项链的中年妇人举杯碰茶，笑得格外开怀。

　　那个金项链妇人应该就是沈念禾她妈了。

　　两个女人对上眼，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大功告成"的默契。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精心策划的联合行动。

　　"她们认识多久了？"我问沈念禾。

　　"我妈说，从我读高中就认识了。"

　　"我妈也是那时候跟我提过你们村。"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盘糖醋排骨。

　　默了三秒。

　　"所以我们俩，被盯梢了大概……六七年？"

　　沈念禾:"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嗯"里面，有一种跟我高度同频的麻木。

　　宾客们开始入席，唢呐声越来越响，炮仗又劈劈啪啪炸了一轮。

　　喜婆走过来，笑得满脸菊花："两位新人，准备拜堂咯！"

　　我差点把排骨吐出来。

　　"等等——"

　　我妈在旁边捏了我大腿一把，指甲掐进去，疼得我一口气没上来。

　　"别整幺蛾子。"她附在我耳边。

　　"妈，你这是违背我人身自由……"

　　"拜完堂给你发五万块。"

　　我沉默了。

　　五万。

　　够还信用卡，够买一台新电脑，够我下半年吃饭加打车。

　　我的节操在五万块面前做了一个极其丢人的俯卧撑，然后贴地爬行。

　　"……就拜堂，后面的流程不算。"

　　"那是自然。"

　　"白纸黑字。"

　　"行。"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

　　权当是一次行为艺术。

　　拜堂的时候，我和沈念禾并排站着。

　　喜婆在前面指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我转过去看她。

　　她也在看我。

　　两个人眼神都是同一种表情：

　　这什么破情况。

　　但都很配合地把头低了下去。

　　台下一片"哦哦哦"的起哄声。

　　有大爷在吼："新郎官，亲一个！"

　　我耳根发烫，攥着袖子没动。

　　沈念禾扭头，面不改色地看向那个大爷："叔，我胃不好，先吃饭。"

　　那个大爷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这媳妇有意思！"

　　我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沉得住气。

　　席面上热热闹闹，各路亲戚轮番过来敬酒。

　　我妈捧着场，一直在给我介绍沈念禾家的情况。

　　"念禾在省城医院上班，妇产科的，工作稳。"

　　"她爸在镇上开厂，日子好过。"

　　"她奶奶前两年没了，留了两间门面房给她，市中心的。"

　　我一边应酬，一边往嘴里扒饭。

　　说实话，这姑娘的条件，从任何世俗标准来看，都比我强。

　　我一个还没毕业的穷学生，凭什么？

　　我正这么想，旁边一只手突然把我书包拎了起来。

　　我猛地回头。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翻我书包。

　　"诶，谁让你翻我东西——"

　　"这是我妈。"沈念禾在旁边说。

　　我：哦。

　　那没事了？

　　也不对，这也是我东西啊。

　　但那老太太，也就是沈念禾她妈，已经把我那几本竞赛笔记翻出来了。

　　三本，厚厚的，封面磨毛了边角，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推导过程，红蓝黑三色圆珠笔套色标注，页眉还写了日期。

　　她手抖起来了。

　　不是气抖，是激动抖。

　　她双手捧着那本笔记，举到眼前，翻到某一页，然后转头喊："老沈！老沈你过来！"

　　厂子里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沈念禾她爸，踢踢踏踏跑过来。

　　"咋了咋了？"

　　老太太把笔记本塞到他眼前，声音有点哽。

　　"你看这个。"

　　沈念禾她爸低头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他拿过笔记，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我。

　　从我脸到我手，从我手再到那本笔记。

　　"小伙子，这是你写的？"

　　"……嗯，竞赛笔记。"

　　"什么竞赛？"

　　"全国大学生数学联赛。"

　　他又翻了翻，翻到后面一页，那一页的右上角我写了个"一等奖，2022"。

　　房间里好像安静了一秒。

　　当然没有，炮仗还在放，唢呐还在吹，大爷们还在划拳。

　　但那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我妈在旁边，这会儿腰板挺得笔直，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志得意满。

　　老太太把笔记本攥在手里，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颤着问了一句话。

　　这句话把我问傻了。

　　她说："小伙子，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沈怀渡的老头？"

　　我被那个名字砸中，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沈、沈怀渡教授？"

　　"嗯。"

　　"国内偏微分方程领域那个沈怀渡？"

　　"就他。"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沈怀渡，沈。

　　沈念禾，沈。

　　大沈村，沈。

　　等等。

　　我抬起头。

　　"沈怀渡是……"

　　老太太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不紧不慢地坐下，倒了杯茶。

　　"我公公。念禾他爷爷。"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壳里炸开了。

　　沈怀渡教授。

　　那是什么人。

　　那是我导师的导师。

　　那是我读研第一天，导师就跟我说"这辈子能看懂他一半的论文就够了"的人。

　　那是我书包里、笔记里、梦里反复出现的名字。

　　那是我花了整整两年，试图复现他某篇1994年的论文推导路径的那个人。

　　我低头。

　　再看那几本笔记。

　　他知道了。

　　老太太知道了。

　　我那几本笔记，写的全是沈怀渡的东西。

　　我沿着他的路子推，推错了推回来，推对了做标记，旁边还密密麻麻写着"此处天才"、"我永远不懂你"、"老沈绝了"。

　　老沈。

　　我他妈在那本笔记上写了不下五十个"老沈"。

　　而"老沈"的孙女，正坐在我旁边。

　　我转过去看沈念禾。

　　她一脸平静地把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嚼，吞了。

　　"……你知道吗？"我问她。

　　"刚才猜到了。"

　　"你爷爷……"

　　"去世四年了。"她说，语气没什么波动，"但他留了不少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

　　"他生前说过，如果有人能把他九四年那篇看懂，带回来给他看看。"

　　她顿了顿。

　　"你看懂了没有？"

　　空气安静了两秒。

　　"……第七页第三行，他有个跳步，"我说，"我补了二十页才补完整。"

　　沈念禾放下筷子。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眼眶红了。

　　沈念禾她爸，那个厂子里的汉子，背过身去，抬手抹了把脸。

　　我妈在我旁边，满脸"我就说吧"的表情，端着茶悠悠啜了一口。

　　唢呐还在吹。

　　炮仗还在放。

　　席面上推杯换盏，乱糟糟的热闹。

　　我就那么坐在婚宴的主桌上，手边是喜糖和花生，面前是大红桌布。

　　旁边坐着一个我两小时前还不认识的姑娘。

　　我突然有点搞不清楚，今天这出戏，到底算什么。

　　是阴谋，还是缘分。

　　是荒唐，还是某种我还看不懂的证明。

　　就像那篇论文。

　　写到最后，才发现前面那些弯路，全都是必要步骤。

　　【第三章】

　　婚宴散了之后，该走正式程序。

　　我妈早就把方方面面想好了，连证件都替我带来了。

　　民政局离大沈村二十分钟车程。

　　我坐在后排，夹在我妈和沈念禾她妈中间，两个女人各自把我往里挤。

　　沈念禾坐副驾，没说话，手机竖着刷了一路。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

　　但我说什么呢。

　　"你介意吗"——当然介意，谁不介意。

　　"你爷爷的论文我可以再讲讲"——这时候说学术，正不正常？

　　"你胃真的不好吗"——问了等于没问。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到了民政局，工作人员看见我们，先是一愣，因为我和沈念禾都还穿着婚宴礼服，她是红嫁衣，我是白衬衫配黑裤子，多少有点违和。

　　"办什么业务？"

　　"结婚登记。"我妈替我们回答。

　　"好的，双方是否自愿？"

　　我妈开口："自愿——"

　　"我回答。"我打断她，转向工作人员，顿了一秒，"自愿。"

　　沈念禾在旁边，也跟了一句："自愿。"

　　工作人员打开电脑，开始录入。

　　我站在那里，听着键盘咔哒咔哒响，不知道想什么。

　　照片是临时拍的。

　　背景布，红色的，两人站着，相距半步。

　　工作人员喊"看镜头，笑一下"。

　　我僵着脸，扯了扯嘴角。

　　沈念禾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正过脸，神情平静，眼神直视前方。

　　"咔哒。"

　　照片拍完了。

　　红本子盖了章，两本，工作人员分别递给我们。

　　我低头看了一眼。

　　顾淮。

　　沈念禾。

　　配偶栏里，各自填了对方的名字。

　　烫红的字，清清楚楚，假不了。

　　我把红本子揣进衬衫口袋。

　　出门的时候，我妈和她妈走在前面，说说笑笑，完全是多年老友的架势。

　　我和沈念禾走后面。

　　走了几步，她开口。

　　"你在哪个学校读研？"

　　"省大，数学系。"

　　"导师是谁？"

　　"傅明德。"

　　她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没察觉。

　　"傅明德是我爷爷的学生。"

　　"我知道。"我说，"我进组第一天，导师就跟我说过这件事。"

　　沉默了几步。

　　"所以，"她说，语气听不出好坏，"你妈找到我妈，是因为这个？"

　　"我不知道。"我说，"我妈那边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嗯。"

　　又走了一段，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篇论文，你补完的那二十页，存在哪里？"

　　"笔记本第三本，从第48页开始。"

　　她没再说话。

　　上车之前，她妈拉住她，低声说了什么，她轻轻摇了下头。

　　我妈拉住我，一脸喜气："儿子，妈没骗你吧？"

　　我看了她一眼。

　　"等我想清楚了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妈丝毫不慌，拍了拍我肩膀："想清楚不急，反正本子已经领了。"

　　我攥着口袋里那个红本子。

　　是啊。

　　本子已经领了。

　　接下来怎么办，谁知道呢。

　　【第四章】

　　回到省城之后，我导师傅明德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妈联系我了。"

　　我盯着这五个字，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坍塌。

　　我回复："她跟您说什么了？"

　　"说你和念禾领证了。"

　　"……"

　　"我认识念禾从小到大，是个好孩子，沈老的孙女，不会差。"

　　然后他发了第三条。

　　"你那个九四年的推导，什么时候给我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行。

　　全世界都知道了。

　　就我一个人，昨天还不知道自己今天会领证。

　　那天晚上，我翻开笔记本第三本，第48页。

　　密密麻麻的推导。

　　我花了两年写完这二十页。

　　改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几处涂抹得一塌糊涂，纸都快被我磨穿了。

　　我以前以为，我在追一个数学命题。

　　现在坐在这里，扯开一点想，好像又不止于此。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接了，对面是个女声，很平。

　　"我。"

　　沈念禾。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我号码的，那种事对我们两个今天的处境来说，太小了。

　　"有事？"

　　"嗯，"她说，"我爷爷书房还有一批手稿，没整理完，原来我不知道该交给谁。"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她那边窗外有车声，然后安静下去。

　　"你什么时候有空？"她说。

　　"随时。"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没料到会回答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