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怀孕七个月，我提前结束产检回家。
推开婴儿房门，却看见我丈夫正蹲在地上，给另一个孩子装床围。
那张我挑了半个月准备给腹中孩子睡的小床，被踩得吱呀乱响。
男孩抱着我买的安抚兔，站在床垫上冲我扬下巴：
“你回来得正好，爸爸说了，这间房以后给我和妈妈住。”
我怔在门口，手里的产检单一下攥皱了。
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是我丈夫那个离异女下属。
她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慌忙伸手去拽儿子：
“童童，别乱说，快下来，别惹阿姨生气......”
可我还没开口，丈夫已经先一步把她护到了身后。
“孩子不懂事随口一句话而已。你挺着肚子，非要跟他们计较什么？”
我扶着门框，指尖一点点发冷。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
原来我给未出生孩子准备的房间；我女儿天天趴在门口给妹妹画的涂鸦墙；
还有这个我熬了八年才撑起来的家。
他早就已经拿去，一点一点哄外面那对母子了。
1.
我盯着那张被踩得微微下陷的小床，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这床是我上个月亲自去母婴馆挑的。
为了这间婴儿房，我折腾了半个月，
连门口那面涂鸦墙，都是我女儿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可现在，那只软绵绵的月亮被人踩出了一道脏鞋印。
“让他下来。”
我缓慢开口。
小男孩抱着安抚兔，非但没动，还故意在床垫上又跳了一下。
“我才不下。”
他朝我做了个鬼脸。
“陆叔叔说了，这里以后就是我房间，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陆承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很快压了下去。
“童童，别闹。”
“晚宁，你别这么看着孩子，他才六岁，嘴上没个把门，很正常。”
我笑了一下，声音却冷得厉害。
“六岁就能穿鞋踩别人的婴儿床了？”
林秋媛眼圈一下红了，赶紧把儿子往怀里拉。
“对不起，陆太太，都是我不好。”
“童童从小没有爸爸，性子野，我没看住他。”
“承泽也是怕我一个人弄不来，才说过来帮我装一下床围。”
陆承泽的脸色一下沉了。
“苏晚宁，你差不多行了。”
“秋媛已经跟你道歉了，你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我扶着门框，指节一寸寸收紧。
我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妈妈......”
我回过头。
女儿陆星遥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一支彩笔。
看着床头那面被挡住的涂鸦墙。
“你不是说，这间房是给妹妹的吗？”
童童立刻抢着开口：
“妹妹又没出来，先给我住怎么了？”
“我妈妈说了，陆叔叔最心疼我，他答应过我，要给我买新床、新书桌，还有会
发光的小汽车灯。”
星遥的脸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看向陆承泽。
可陆承泽只是皱了皱眉，蹲下去摸了摸她的头。
“遥遥，童童是客人，你让着一点。”
“这房间只是先借他们放一下东西，别多想。”
我看着那只已经拆开的行李箱，忽然觉得可笑。
儿童衣服、洗漱包、小拖鞋都已经码进了柜子。
星遥小声问：“那我的画呢？”
墙角那一排她贴上去的小贴纸，被撕掉了一半。
现在那只兔子的耳朵，被人扯破了。
童童伸手一指：
“那些东西太幼稚了，我不喜欢，我妈说男孩子房间不能弄得花里胡哨。”
话音刚落，走廊里静了下来。
我忽然就想起半年前，陆承泽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跟我说：
“秋媛一个人接孩子不方便，先让司机去接她们一下。”
后来司机固定成了她们母子专用。
再后来，我孕吐得站都站不稳，想让陆承泽陪我去一次产检。
他人在玄关换鞋，只留下一句：
“童童发烧了，秋媛一个人搞不定。”
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坐到天黑。
出来时，正好看见他朋友圈里发着童童趴在他背上笑的照片。
我那时就该明白。
所谓帮一把，从来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见我半天不说话，陆承泽的语气反而软了点。
“晚宁，你现在怀着孕，别老疑神疑鬼。”
“秋媛那边房子出了点问题，临时住两天而已。”
“你也是当妈的人了，看到他们母子这样，就不能多体谅一点？”
我体谅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谁来体谅我怀着七个月身孕，
还要看着自己的丈夫，把本该给自己女儿和未出生孩子的地方挪给别人？
星遥忽然走过来，轻轻拉住了我的袖子。
她没哭，只是声音发颤。
“妈妈，我不喜欢他们住这里。”
2.
当天晚上，陆承泽没有留在家里。
他把林秋媛母子安顿好后，只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句：
“你先冷静，别吓着孩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星遥洗完澡出来，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门口。
“妈妈，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我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她往我肚子上轻轻摸了摸，小声问：
“妹妹的房间，是不是没有了？”
我喉咙一哽，半天才说：
“不会没有。”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再问。
只是把脸埋进我怀里，很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有动静。
下去时，原本给我约好的营养师正站在餐厅门口，有些尴尬地笑：
“陆太太，陆总昨晚改了安排，让我这周先去林小姐那边。”
“他说那边孩子挑食，最近又快搬家了，情况更急一点。”
我脚步顿住。
这位营养师，是我怀孕三个月时陆承泽亲自请回来的。
那时我孕反严重，连口温水都咽不下。
他守在床边哄我，说双胎辛苦，不能让我再亏了身体。
见我不说话，营养师更局促了。
“要不，我下周再过来？”
我淡淡道：
“不用了，你按他安排去吧。”
营养师刚走，司机老陈也打电话来请假。
说陆总让他这两天专门接送童童去新的幼儿园面试，没法送我去医院复查。
我握着手机，忽然就笑了。
一个营养师，一个司机。
连我这个怀孕七个月的妻子的待产安排，都能拆出来先紧着外面那对母子。
还有什么是不能让的？
中午，幼儿园老师给我打来电话。
说今天是亲子开放日，星遥本来很高兴，早早就跟同学说好爸爸会来。
可活动开始半小时了，陆承泽一直没出现。
我赶过去时，星遥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手里还攥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全家福。
别的小朋友都围着爸爸妈妈做手工，只有她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师看见我，欲言又止：
“遥遥一直在等爸爸，说爸爸答应过她一定会来。”
我蹲下去，摸摸女儿的脸。
“妈妈来了，也一样。”
她却抬起眼，小心翼翼问我：
“爸爸是不是又去陪童童了？”
我指尖一僵。
原来连六岁的孩子都已经看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陆承泽一连打了三通电话才接通。
“怎么了？”
“今天幼儿园亲子开放日，你忘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童童这边在办入园手续，临时走不开。”
“再说幼儿园的活动年年都有，差这一次吗？”
我闭了闭眼。
没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到家后，我把星遥哄睡，独自坐在书房里，把电脑打开。
我第一次认真调出了近半年的家庭支出和转账记录。
营养师费用、司机加班费、童童的私立幼儿园咨询费、林秋媛那边新租房的定金，
甚至还有一套儿童房家具的付款截图。
付款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陆承泽。
而那套儿童房家具的款式，和我婴儿房里那张床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一点点把资料保存、备份、打印。
3.
接下来几天，林秋媛母子像是真的只是“暂住”。
第一天，她把童童的衣服挂进了客房。
第二天，厨房里多出了一排儿童餐盘和专门给童童榨果汁的小机器。
到了第三天，连玄关都摆上了童童穿惯的那双恐龙拖鞋。
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我，已经有人把这里当成了长期落脚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正带星遥在客厅拼积木，林秋媛牵着童童从楼上下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沓练习册，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陆太太，童童刚转到这边，老师留的作业有点多。”
“承泽说，星遥的儿童书桌采光好，让童童先借着写两天。”
星遥先抱紧了怀里的积木盒。
“那是我的桌子。”
林秋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刚想说话，童童已经抢先冲进儿童房。
“借一下怎么了？”
“陆叔叔说了，男孩子要用大的，我还嫌你那桌子小呢。”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走了过去。
童童已经把星遥桌上的绘本和贴纸全扫到了地上
正踩着椅子去够柜子最上面的收纳盒。
星遥最喜欢的那盒彩色黏土，被他啪地摔在桌上。
“你别碰我的东西！”
星遥急得眼圈都红了，跑过去要抢。
童童却先一步把那盒彩泥抱进怀里，冲她扮鬼脸：
“小气鬼。”
“借我玩一下会死吗？”
星遥气得伸手去拽。
下一秒，盒子脱手，五颜六色的黏土撒了一地。
林秋媛这才快步进来，一边去拉儿子，一边软声劝：
“童童，不可以抢妹妹东西。”
“快跟遥遥道歉。”
童童梗着脖子，站着不动。
“我才不道歉。”
“她那么多玩具，又不是玩不起。”
星遥一下子哭了出来。
“那是我给妹妹捏的小兔子......”
林秋媛愣了一下，立刻蹲下来哄：
“阿姨赔给你好不好？”
“等下阿姨带你去商场，给你买更漂亮的。”
星遥却往后退了一步，哭得更厉害。
“我不要你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开门声，陆承泽回来了。
童童一听见声音，立刻转身就扑了过去。
“陆叔叔，遥遥抢我东西！”
陆承泽弯腰把他抱起来，
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向哭得一抽一抽的星遥。
我还没说话，林秋媛已经先红了眼。
“都怪我不好，没看住童童。”
“他刚来，看到遥遥的玩具喜欢，就闹着要玩。”
她永远把话说得很软，像是无心之失。
陆承泽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
“晚宁，不过就是小孩子打闹。”
“你别每次都上纲上线。”
我看着他，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小孩子打闹？”
“他翻星遥的柜子，砸她的东西，抢她的书桌，这也叫打闹？”
陆承泽的脸色也沉了。
“童童换了环境，本来就没安全感。”
“你一个大人，非要跟个孩子计较？”
我忽然不想再争了，因为争也没有用。
我弯下腰，把地上那只断耳朵的小兔子捡起来。
星遥还在掉眼泪，却死死抿着嘴，不肯再哭出声。
她看着陆承泽，忽然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妹妹了？”
陆承泽怔住，怀里的童童也不闹了。
可下一秒，他说的却是：
“遥遥，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星遥没再看他，低头把脸埋进我腿边，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我摸着女儿的头，第一次意识到。
如果这段婚姻再继续下去，被抢走的不会只是丈夫。
星遥会学着沉默，学着退让，学着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给别人。
而我肚子里的两个孩子，等生下来，也会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
我不要。
4.
第四天，林秋媛说要带童童出去买文具。
我让佣人陪着星遥在楼下画画，自己上楼午睡。
我还没睡沉，就被外头的砰咚声惊醒。
我扶着墙往外走。
童童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穿着鞋踩在婴儿床上乱蹦。
床铃被他扯到地上，奶瓶消毒器也翻在柜边。
星遥站在门口，眼圈通红。
“你快下来！”
“那是妹妹的床！”
童童抱着我放在床头的安抚兔，越跳越起劲。
“我就要玩！”
“陆叔叔都说了，以后我住这间，你妹妹又没出来，凭什么不能先给我？”
我压着火往前走了两步。
“下来。”
童童看了我一眼，非但没停，
反而把怀里的安抚兔往上一抛，砸到墙上，又落进婴儿床里。
星遥终于忍不住，冲过去就想抢。
“你不准碰妹妹的东西！”
童童被她推得晃了一下，立刻恼了，抬手就把她往外一搡。
“滚开！”
星遥本来就站在床边。
这一推，她整个人直接往后栽去，额角磕在柜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
我扑过去抱住她，血一下从她额角淌了下来。
星遥疼得脸都白了，眼泪一下涌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大哭。
“妈妈......”
还没等我出声，门外已经传来林秋媛惊慌失措的声音。
“童童！”
她踩着高跟鞋冲进来，先把童童一把拽到怀里，上下摸了一遍。
“有没有伤到？妈妈不是说了，不可以爬那么高吗？”
童童一看见她，立刻扯着嗓子嚎起来。
“是她先抢我兔子的！”
“我又不是故意推她的！”
她这才看见我怀里的星遥，脸色一下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童童还小，他不是故意的......”
我抱起星遥，声音冷得发抖。
“阿姨，把车开到门口。”
林秋媛却红着眼拦上来。
“陆太太，我给遥遥赔礼，我带她去医院，你别生气，千万别动胎气......”
我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车门声。
看见屋里这一幕，陆承泽走向林秋媛母子。
“怎么回事？”
童童立刻躲到他腿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故意的，是遥遥先来抢我东西！”
林秋媛也跟着掉眼泪。
“都怪我没看住童童，是我不好。”
陆承泽眉头拧得死紧，终于转头看向我。
“苏晚宁，你至于吗？”
“小孩子打闹磕碰一下很正常。”
他烦躁地扯了下领带。
“你非要把场面闹成这样，吓得童童一直哭，有意思吗？”
我抱着星遥直接往外走。
陆承泽还想伸手拦我。
“苏晚宁，你先把孩子给阿姨，不至于......”
我猛地抬头看他。
“滚开。”
那一瞬间，他手僵在半空，到底还是让了路。
急诊缝合室外，星遥疼得抓紧我的手，喊妈妈。
医生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伤口不浅，得缝四针，再偏一点，就是眼角了。”
陆承泽赶到医院时，第一句话却还是：
“童童也吓坏了，一直哭。”
“秋媛说她已经教训过孩子了，这事没必要再闹大。”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连同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流水、转账、消费记录，一起拍到他怀里。
最上面那页，压着刚开出来的急诊单。
“签字。”
陆承泽愣住了。
我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你要护着她们母子，那是你的事。”
“但从今天开始，你别再想让我和星遥，给她们让半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是我不要你了。”
“连原谅你的机会，都不打算再留。”
5.
急诊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电子钟跳秒的声音。
陆承泽盯着那份离婚协议，像是没听清我刚才的话。
“你说什么？”
我站在长椅旁边，连语气都没有起伏。
“我说，签字。”
我袖口上还沾着星遥刚才蹭到的血。
那一点暗红落进陆承泽眼里，他目光明显顿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他脸色一下沉了。
“苏晚宁，你闹够没有？”
“就因为两个孩子打闹，你要离婚？”
我抬手，点了点他怀里那叠资料。
“你自己看。”
陆承泽一把抓过最上面的几页。
营养师改约记录，司机接送记录，林秋媛新租房的定金转账，
童童的幼儿园咨询费，还有那套儿童房家具的付款截图。
最下面，还压着今天医院的急诊登记单和缝合缴费单。
他越翻，脸色越难看。
“你查我？”
“不是查。”
我淡淡道。
“是记账。”
“记你是怎么一边让我体谅，一边把属于我和孩子的东西，一样一样送出去。”
陆承泽捏着纸张的手微微发紧。
“我只是帮她一把。”
“帮？”
我盯着他。
“帮到让司机先送她们，帮到连我的营养师都改去照顾她，帮到把我女儿的书桌、我未出生孩子的房间都腾给她们？”
“陆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