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我爸走的那天，桌上放了张支票，三个亿。
旁边一张纸条：跟妈，还是拿钱。
上辈子我选了妈。
她转头嫁人，我冻死在出租屋，手边还有半桶泡面。
重活一回，我看着支票笑了。
"妈，别哭了，上辈子你也没哭多久。"
我把支票装进兜里，头也不回。
你猜，这辈子谁先哭？
【第一章】
我叫林北。
八岁。
此刻我正站在客厅中央，面前是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张中国银行的支票。
三个亿。
数字后面那一串零，晃得人眼睛疼。
支票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爸那手臭字——
"跟妈，还是拿钱。二选一。"
我妈周丽坐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妆都花了，睫毛膏糊在眼角，看着又可怜又狼狈。
"北北……"她抽泣着喊我，"妈就剩你了……你别不要妈……"
多熟悉。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哭的。
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表情，连抽泣的节奏都没变过。
我盯着她的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出租屋。
冬天。
暖气早就停了，房东说月底不交钱就换锁。
我缩在墙角，裹着一床薄被子，手边放着半桶泡面。
凉的。
没有热水，泡不开，我就那么干嚼了两口，嚼不动，算了。
窗外风很大，从破了胶条的窗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我二十三岁。
冻死的。
真冻死的。
不是什么文学修辞，是心脏停跳、瞳孔扩散、被房东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了。
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
我想的是——妈，你当年哭得真像。
真的。
那天她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这辈子就靠我了，说没有我她活不下去。
我信了。
我把支票推回去，选了她。
三个月后，她嫁了个开五金店的男人。
叫赵大勇。
嫁人那天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我放学回家发现门锁换了，我的衣服被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扔在楼道口。
八岁。
我八岁。
后来的事就不用说了。
打零工、吃剩饭、住地下室、进工厂。
十五年，一个人。
没有一个电话。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现在，我又回到了这一天。
2005年3月12号，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我爸林国栋半小时前签完离婚协议，留下这张支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正在进行她的金像奖级别的表演。
"北北……你要是选了钱，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又哭了一声，特别大声，中气十足。
我站在茶几前面，个子矮，刚好平视那张支票。
三个亿。
嗯。
我伸手，把支票拿起来，叠好，塞进裤兜里。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那个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伤心。
是意外。
她完全没想到我会选钱。
上辈子也是，她做好了我选她的所有准备，从来没考虑过另一个选项。
因为在她看来，一个八岁的小孩，怎么可能不要妈？
怎么可能？
"北北？"她的声音变了，不抖了，开始发硬，"你……你干什么？"
我把拉链拉好。
支票贴在大腿上，暖的。
三个亿的体温。
比出租屋的暖气好使多了。
"妈。"
我抬头看她，用八岁男孩最干净的眼神。
"别哭了。"
"上辈子你也没哭多久。"
周丽的脸僵住了。
她没听懂这句话。
当然听不懂，她又没重生。
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这个孩子的眼神不对。
八岁的小孩不该有这种眼神。
太冷了。
冷得像冬天出租屋里那扇关不严的窗。
"北北，你说什么？把支票放下，别闹。"她站起来，伸手要抢。
我后退一步。
"妈，这是我爸给我的选择题。我选了。"
"你选了钱？！"周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八岁！你要钱干什么！"
"活着。"
就两个字。
我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书包还在玄关放着，蓝色的，米老鼠图案。
我背上它。
"林北！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你走出这个门，你就不是我儿子了！"
嗯。
这句话上辈子她没说。
因为上辈子不需要——我乖乖选了她，她不用撕破脸。
但意思是一样的。
本质上，她从来没把我当儿子。
我是筹码。选了她，是"我这辈子就靠你了"的免费保姆。
选了钱，就"不是她儿子"了。
逻辑很清楚。
比上辈子还清楚。
我拉开门。
三月份的风灌进来，不算冷。
比冬天的出租屋暖多了。
"妈。"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丽的眼泪又开始掉了，但这次不是演的——
她是真慌了。
"三个月后你会嫁给一个叫赵大勇的男人。"
我说。
"开五金店的。"
"他会管你要钱，你会把我的房间让给他儿子。"
"然后你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周丽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我说的内容——
而是因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的语气。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嘴唇在抖。
"但愿是我胡说。"
我转身，关门，下楼。
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二十三年，我没好好晒过几次太阳。
这辈子，从这一步开始。
我低头看了眼裤兜。
支票的形状隐约鼓起来一块。
三个亿。
八岁的我，兜里揣着三个亿，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对，我没家了。
但我有钱。
有钱就能有家。
这个道理，上辈子教会我的。
【第二章】
八岁的小孩走在大街上，兜里揣着三个亿。
这画面想想就离谱。
但我没时间觉得离谱。
我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找律师。
三个亿的支票不能放在裤兜里过夜。
上辈子我没碰过这种数目的钱，但我二十三年的社会经验告诉我一件事：钱，永远是别人的目标。
尤其当你八岁的时候。
周丽迟早会回过味来。到时候她要的不是儿子，是这张支票。
必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钱变成谁也动不了的东西。
我记得住的那条街拐角有个律师事务所。
"鹤年律师事务所。"
上辈子我路过一百多次，从来没进去过。
穷人不需要律师，穷人需要的是暖气费。
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正在嗑瓜子。
她低头看到我，愣了一秒。
"小朋友，你找谁？走丢了？"
"我找张鹤年律师。"
"你？"她笑了，觉得好玩，"小朋友你知道张律师一小时咨询费多少钱吗？"
"多少？"
"两千。"
我从裤兜里掏出支票，往前台桌上一放。
"够吗？"
姑娘低头看了一眼。
瓜子从嘴里掉出来了。
"你……你等一下。"
她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里间。
三十秒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方脸，平头，戴着金丝眼镜，衬衫扎进西裤里，看着挺板正的。
但眼神带着明显的不信。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小朋友，这张支票……是你的？"
"是我爸给我的。"
"你爸叫什么名字？"
"林国栋。"
张鹤年的表情变了。
他认识这个名字。
2005年，在我们这个城市，林国栋三个字就是钱的代名词。地产、矿产、投资，盘子大到普通人想象不到。
只是这人极度低调，低调到街坊邻居以为他就是个做小生意的。
连我妈都是离婚后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
当然，那时候已经晚了。
张鹤年站起来，表情严肃了。
"进来谈。"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很干净。
我坐在皮椅上，脚够不着地，悬空晃着。
"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张鹤年拧开钢笔，准备记。
他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帮我买奥特曼"之类的话。
"第一，把这张支票存入以我名字开设的独立信托账户，设定为任何人无法代取，包括我的法定监护人。"
张鹤年的笔顿住了。
"第二，帮我购置一套住房，产权挂在信托名下，我有居住权。"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第三，替我拟一份声明，声明我自愿选择跟随父亲一方，放弃与母亲一方的共同生活，相关抚养义务由父亲承担。"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张鹤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看着我。
"你……多大？"
"八岁。"
"八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张律师，你的一小时咨询费是两千。"我晃了晃腿，"我刚才说的这些大概占用你十分钟。所以我们还有五十分钟，够你消化。"
张鹤年把眼镜又摘了下来。
这次没擦。
就那么举着，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对小孩的敷衍笑，是那种遇到了真正有意思的客户的笑。
"行。"
他重新拧好钢笔。
"林北先生，我接你这单。"
——
信托账户的事两天就办妥了。
张鹤年效率很高，该公证的公证，该备案的备案。三个亿躺进了一个铁桶一样的账户里，别说周丽，就是林国栋本人来了也取不出一分钱。
买房的事稍微费了点周。
不是钱的问题，是年龄的问题。
一个八岁小孩走进售楼处说要买房，任何一个销售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小屁孩是不是走丢了？
金湖湾，我们这片区最好的楼盘。
我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多看了我两眼，没拦。
毕竟2005年的售楼处没有什么人脸识别，进出自由。
大厅很气派，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沙盘摆在正中央，上面插满了小旗子——"已售""已售""已售"。
一个穿高跟鞋的女销售迎过来，笑容职业。
"小朋友，是跟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吗？爸爸妈妈在哪？"
"我自己来的。我要买房。"
她的笑容凝固了那么一瞬。
然后更灿烂了——那种对小孩说话时特有的夸张灿烂。
"哇！小朋友好厉害呀！那你想买哪一栋呀？"
她蹲下来，语气像在哄幼儿园的小朋友。
"最贵的那栋，多少钱？"
她愣了。
"呃……"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同事，同事耸肩。
"小朋友，最贵的那栋是湖景别墅，两千八百万——"
"行。怎么付？"
大厅安静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下来的那种安静。
另外三个销售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穿西装的销售经理从里间走了出来。
五十多岁，秃顶，肚子挺得老高。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小王，别逗了，让小孩出去。忙着呢。"
"王经理，他说要买——"
"买什么买？八岁小孩买房？他拿什么买？压岁钱？"
王经理甚至笑出了声，旁边几个销售跟着笑。
那种笑我很熟悉。
上辈子我在工厂里听了无数次。
穷人说什么都是笑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张鹤年给我配的，临时用。
拨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金湖湾售楼处，带资产证明过来，我要全款买湖景别墅。"
电话那头张鹤年已经很淡定了。
"二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走到沙盘前面，踮起脚尖，看着那栋标着"湖景别墅"的模型。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王经理。
"你刚才说我拿什么买来着？"
王经理还在笑。
"小朋友，你那个电话是打给谁——"
大门推开了。
张鹤年西装革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林先生。"他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放在前台桌上。
资产证明。信托账户余额。
王经理凑过来瞄了一眼。
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消失的，是碎的。
像有人一锤子砸在镜子上，碎成一地。
他看看文件，看看我，看看张鹤年，又看看我。
"这……这是……"
"我客户要全款购入湖景别墅一号，合同准备一下。"张鹤年推了推眼镜，语气跟说"来碗阳春面"一样平淡。
王经理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那个刚才蹲下来用幼儿园语气跟我说话的女销售，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像是便秘和顿悟同时发作。
"那个，王经理。"我仰着头看他，语气很真诚。
"你说的对，我确实用压岁钱买的。"
"我爸给的压岁钱比较多。"
王经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抬起手擦了把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林先生，这边请，里面谈，里面谈！"
合同签得很快。
两千八百万，全款。
张鹤年全程帮我审核每一个条款，王经理全程点头哈腰，茶换了三杯，笑容从不耐烦换成了谦卑。
签完字，我坐在贵宾室的沙发上喝豆浆。
售楼处免费的，还是现磨的，味道不错。
上辈子我喝的都是一块钱一袋的那种冲泡豆浆粉。
张鹤年坐在旁边，翻着文件。
"林北。"他突然叫我本名。
"嗯？"
"你真的只有八岁？"
"看我脸。"
"我看了。"他合上文件，认真地看着我，"脸是八岁的，但眼睛不是。"
我喝了口豆浆，没回答。
有些事不能说。说了他会叫精神科。
"你不用知道为什么。"我擦了擦嘴角，"你只要知道，我付得起律师费。"
张鹤年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行。"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从售楼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三月的傍晚，天边一条橘红色的线。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辈子这个时间，我应该正在家里等我妈回来做饭。
等了一晚上，她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邻居大妈告诉我，"你妈跟赵大勇去民政局了。"
这辈子，她大概也在家里坐着。
不过这次她等的不是我。
她等的是那张支票自己飞回来。
我翻出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周丽的。
第一个是十分钟前打的。
第二个是五分钟前。
第三个是一分钟前。
频率在加快。
我没回。
装进兜里，走了。
天真的黑了。
但这次我不怕黑。
因为我兜里有钱，我有房子，我有律师。
我八岁。
我有全世界。
——
那天晚上，我在新家住了第一晚。
别墅还没装修，空荡荡的。
张鹤年帮我临时弄了张床和一床被子。
我躺在里面，看着天花板。
很高。
上辈子出租屋的天花板很低，低到我躺着能摸到墙皮往下掉的那层灰。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
不冷。
三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进来，带着一点草的味道。
不冷。
这个字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真的不冷。
我不会再冻死了。
【第三章】
周丽找上门是在第三天。
比我预想的晚了一天。
大概她花了两天时间来消化"我儿子居然选了钱"这件事。
也可能是花了两天时间来准备新的台词。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吃早餐。
张鹤年帮我联系了一个钟点工阿姨，每天来做饭打扫。四十多岁，姓陈，人很老实，做菜也好吃。
小米粥，配咸鸭蛋。
我正剥鸭蛋呢，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里，周丽站在门口。
穿了件新衣服。
红色的。
上辈子她穿这件衣服是在嫁给赵大勇那天。
现在提前穿出来了，大概是觉得红色显正式。
她旁边没有别人。
一个人来的。
说明她还没死心，还想用"亲情牌"把我哄回去。
我按了对讲。
"妈，早。"
"北北！你开门！妈找你说事！"
她的声音很急，但努力控制着，想显得温柔。
效果不太好，像是一只急着从笼子里出来的鸟在压低嗓门叫。
"说吧，我听着。"
"开门再说！"
"妈，你有什么话对讲机里说就行。我在吃早饭。"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周丽的声音变了。
变柔了。
那种上辈子我太熟悉的、一旦她想要什么东西就会切换的"柔"。
"北北，妈这两天想了很多。妈知道那天吓到你了，妈不该那样说话。你是妈的宝贝，妈怎么可能不要你……"
我嚼着咸鸭蛋，没说话。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妈不放心啊。你才八岁，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妈。"
我打断她。
"你是来要我回去的，还是来要钱的？"
对讲机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丽笑了。
那种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气音。
"北北，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是那种人吗？"
"是。"
一个字。
干脆利落。
对讲机里的笑声卡住了。
"北北——"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对讲机前面。
"你现在回去，三个月之后你会嫁给一个男人，姓赵，叫赵大勇。开五金店的。你嫁了他之后会把我的房间腾给他儿子，然后你再也不会来找我。"
这段话上辈子我在心里说了一万遍，说给出租屋的墙壁听，说给冬天的风听，说给那半桶泡面听。
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
对讲机里没声音了。
过了大概十秒，周丽的声音响了。
变了。
不柔了。
"林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赵大勇！"
"你现在不认识。"
"你——你被你爸洗脑了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他走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有。"
"那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利刺耳，"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现在拿着三个亿住在这里，连门都不给你妈开——"
"妈。"
我最后叫了她一声。
"你回去吧。"
"林北！"
"三个月后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我关掉对讲机。
屏幕里，周丽站在门口，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她抬起手想砸门。
犹豫了两秒。
放下了。
因为这是别墅区。
有监控。
有物业。
她砸不起。
她站了一会儿，用力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我回到餐桌前，继续吃早饭。
小米粥凉了点。
但还是好喝。
比泡面好喝一万倍。
——
下午两点。
门铃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监控，不认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夹克，方脸，站得笔直。
他没按第二次。
就那么站着，像是知道里面有人在看，耐心地等。
我开了门。
男人看到我，眼神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你是……"
"我姓陈。"他声音很沉，话不多，"你爸让我来看看你。"
陈叔。
我认识。
不对，上辈子我不认识。
上辈子我连我爸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更不可能认识他的人。
但张鹤年跟我提过一次——林国栋身边有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管家，姓陈，话少，很忠心。
"进来吧。"
他摇头。
"你爸说看看就行，别打扰你。"
"那你看够了？"
他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然后他的嘴角抿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
"嗯。"
"有人做饭吗？"
"请了钟点工。"
"晚上怕不怕黑？"
这个问题让我顿了一下。
八岁小孩的标准问题。
但他问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意。
"不怕。"
他点点头。
"那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夹克，微驼的背。
他走到别墅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但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说了很短一句话。
后来张鹤年告诉我，陈叔那天回去跟林国栋只说了一句：
"这孩子……不像八岁的。"
林国栋怎么回的，张鹤年没说。
但我猜他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都是个沉默的人。
沉默到八岁的儿子以为他不在乎。
沉默到二十三年的儿子以为他从没存在过。
但这些，现在的我不需要在意。
我关上门。
继续过我八岁的第四天。
【第四章】
周丽没来，亲戚来了。
准确地说，是一窝蜂来的。
第五天。
我正在客厅看电视——2005年的电视频道真少——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里，乌泱泱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烫着卷发、嗓门大到隔着对讲机都能听清的女人。
我姑，林秀芝。
她后面跟着我舅周建军、我大姨周丽华、我表哥林浩、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六个人。
组团来的。
阵仗跟上坟似的。
我按了对讲。
"哪位？"
"北北！我是你姑啊！你姑秀芝！快开门！姑来看你了！"
林秀芝的声音中气十足，热情洋溢，就差隔着对讲机把我搂进怀里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来着？
哦，对了。
在家打麻将。
八岁的我去她家借住一晚，她说家里没地方，让我去网吧凑合。
八岁。
网吧。
后来我十二岁打工没饭吃，去她家蹭了一顿，她指着我鼻子说："你妈不管你你来找我？我又不欠你的。"
十五岁我生病发烧到四十度，打电话给她，她说"去医院啊，别老找我，我又不是你妈"。
二十岁我进工厂受了工伤，手差点废了，住院一个月，一个亲戚都没来。
不是没来。
是不知道。
因为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的死活。
现在，三个亿的消息传出去了。
全来了。
我按了开门键。
"进来吧，门没锁。"
三十秒后，一群人涌进客厅。
林秀芝冲在最前面，一进门就"哎呦"了一声。
"这房子！北北你住这么大房子？"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东看西看，恨不得把每块地砖都翻开看看值多少钱。
"北北啊！"我舅周建军笑眯眯地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头。
我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有点尴尬。
"舅……嘿嘿，舅来看看你。"
"嗯，坐吧。"
我指了指沙发。
六个人分散着坐下来，客厅瞬间热闹了。
林秀芝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做出一副心疼的样子。
"北北啊，姑听说你一个人住，心疼死了。你才八岁啊！你妈那个人——"她压低声音，"不提她了，姑从小就最疼你，你知道的吧？"
我看着她。
"姑，你从小最疼我？"
"那当然了！你小时候姑还给你买过奶粉呢！"
"哦。"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本子。
这是我这两天闲着没事写的。
凭上辈子的记忆，一条一条，工工整整。
我翻开第一页。
"姑，你说从小最疼我。那我念两条啊。"
林秀芝笑容灿烂，"你念你念。"
"2005年6月，我去你家借住，你说没地方，让我去网吧。"
笑容没了。
"2008年，我去你家蹭饭，你说'我又不欠你的'。"
客厅安静了。
"2010年，我住院，你的电话打不通。关机了。一个月。"
彻底安静了。
林秀芝的嘴巴张着，合不上。
我翻了一页。
"舅，到你了。"
周建军的笑容僵了。
"2006年春节，你拿我妈改嫁的事当笑话讲，在酒桌上讲，讲了三桌。"
周建军的脸白了。
"2009年，我找你借五百块钱交学费，你说'你爸那么有钱你找他去'。"
他站起来了，又坐下了。
"2012年——"
"够了！"林秀芝拍了一下大腿，脸涨得通红，"林北！你一个八岁的小孩懂什么！你这都是编的！"
"编的？"我合上本子，看着她。
"那你说说，我小时候你给我买的那桶奶粉，是什么牌子的？"
林秀芝愣住了。
嘴巴动了动。
说不出来。
因为压根没有这回事。
"姑，你连买没买都记不清，还说从小最疼我？"
客厅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大姨周丽华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当透明人。
我表哥林浩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从进门就没跟我说话——他是来看热闹的。
上辈子他也是这种人。
哪边热闹去哪边，谁有好处就跟谁。
我倒也不恨他，因为他对我从来没有"我最疼你"这种鬼话。
反而是这些满嘴亲情的人，上辈子把我伤得最深。
"行了。"
我把本子放回茶几上。
"你们来的目的我知道。说吧，要多少？"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又变了。
林秀芝的表情从尴尬切换成了愤怒。
"林北！你什么意思！姑是来看你的！不是来要钱的！"
"哦，那你可以走了。"
"你——"
"我门口有监控，你们在这里坐了八分钟，有六分钟在看装修和家具。"
我指了指客厅角落的摄像头。
"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回放放出来。"
林秀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站起来，拎起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姿态。
"行！行！你翅膀硬了！你有钱了不起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我告诉你林北，你爸迟早不管你！到时候你一个人，谁也靠不了！看你怎么办！"
门重重关上了。
砰的一声。
其他人跟着鱼贯而出。
我舅走的时候脸都不好意思抬。
我大姨走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表哥林浩走到最后。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我。
"小北，你那本子上……有我吗？"
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
他愣了。
"你连出现的资格都没有。"
林浩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恢复了安静。
陈阿姨从厨房探出头。
"林北啊，他们走了？"
"走了。"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好嘞。"
我坐回沙发上，翻开那个本子。
其实没那么多。
很多事我记不清了，上辈子临死前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
能写下来的，都是刻在骨头上的。
因为太痛了，所以忘不掉。
我合上本子，丢在一边。
翻出遥控器，换了个台。
动画片。
2005年的动画片，画质模糊得一塌糊涂。
但我看得津津有味。
上辈子没看过。
上辈子八岁就开始泡方便面了，没空看动画片。
这辈子补上。
【第五章】
三个月。
准确地说，是两个月二十七天。
周丽嫁了。
比上辈子快了三天。
可能是因为这辈子她没了儿子拖累，轻装上阵效率更高。
消息是张鹤年告诉我的。
"你母亲今天在白河区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对方叫赵大勇，个体经营者，白河区百顺五金店法人。"
张鹤年念得很平淡，像在读一份案件报告。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湖。
六月了。
湖面很亮，阳光碎在上面，像摔了一地的金子。
"两个月二十七天。"我说。
"什么？"
"没什么。"
我上辈子说过一句话——妈，你当年哭得真像。
现在这句话得改改了。
妈，你当年哭得真像。嫁人也真快。
上辈子和这辈子一模一样。
换了我做出不同的选择，她的选择一点没变。
该嫁嫁，该走走。
儿子有没有，无所谓。
"张律师。"
"在。"
"帮我查一下赵大勇的背景。"
"已经查了。"
张鹤年果然是个好律师。
"赵大勇，四十二岁，离异，有一个十一岁的儿子赵磊，跟他前妻。目前五金店月流水约三到五万。名下有一套八十平米的房产，白河区老城，房龄十五年。"
他顿了一下。
"另外，赵大勇在登记前一周，曾在网上检索过'前夫财产分割'和'继子信托能否变更'相关词条。"
我笑了。
预料之中。
周丽以为嫁的是老实人。
赵大勇以为娶的是摇钱树。
一个精致利己，一个贪得无厌。
绝配。
——
赵大勇上门是在周丽嫁给他的第八天。
来之前没打招呼。
直接按门铃。
监控里，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上了发胶，油光锃亮，挺着小肚腩，叼着根烟。
在他身后，是周丽。
穿得很体面，化了妆。
她站在赵大勇身后半步，一副"新婚小妇人"的模样。
我开了对讲。
"妈，又来了？"
"北北！"赵大勇抢先开口了，声音洪亮，充满了一个男人试图表现父爱时的浮夸热情。
"我是你赵叔！不对，以后叫爸就行！你妈跟我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叔……爸，爸来看你了！"
我看着监控里他那张堆满笑的脸。
上辈子他也是这副嘴脸。
区别是上辈子他笑了大概两个星期就不笑了，因为发现我没钱。然后他让他的亲儿子赵磊住了我的房间，把我的衣服扔进储藏室。
"进来吧。"我按了开门键。
他们走进客厅的时候，赵大勇的眼珠子转得比陀螺还快。
别墅的装修上个月刚做完——张鹤年找的设计师，简约风，花了不少，但值。
赵大勇扫了一圈，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在心算。
这面墙多少钱。这沙发多少钱。这电视多少钱。
我看得清清楚楚。
"坐吧。"
赵大勇大大咧咧坐下来，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
像在自己家一样。
"北北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多孤单啊！"他使劲摇头，做出一副心疼状，"你妈整天念叨你，天天哭，心疼得不行——"
"赵叔。"我打断他。
"叫爸！"他纠正我。
"赵叔。"我重复了一遍，"你在来之前一周，在网上搜过'继子信托能否变更'，对吧？"
赵大勇的笑凝固了。
就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桶水泥，表情直接定格。
周丽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说什么？"赵大勇的声音发虚了。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我的律师整理的你的网络检索记录。张律师说，如果你要打信托变更的主意，他可以先帮你预约一下法庭的时间，省得排队。"
赵大勇接过文件，翻开。
手在抖。
他看了两行，合上了。
"这……这是误会，我就是好奇随便搜搜——"
"赵叔，你随便搜搜没事，但你从今天起不能再随便进这个门了。"
我从旁边拿出另一份文件。
张鹤年拟的。
《关于限制非直系监护人接触未成年人独立财产的律师函》。
我递给赵大勇。
"签字吧，以后你和我妈可以来看我，但不能碰我的任何财产。这包括你别进我的书房、别翻我的抽屉、别动我的任何文件。如果你觉得这些条件过分——"
我抬头看着他。
"门在那边。"
赵大勇的脸，紫了。
不是气紫的。
是那种被一个八岁小孩按在地上摩擦、想发火又不敢发火的窒息紫。
他侧头看了一眼周丽。
周丽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赵大勇咬了咬牙，抓起笔，签了。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就走。
临出门的时候他挤出一句话："这孩子有毛病！"
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周丽没走。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圈红了。
"北北……你为什么这么对妈……"
她又要哭了。
这是她的武器。
万能的。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招让八岁的我选了她。
"妈。"
我看着她。
"两个月二十七天。"
"什么？"
"从你哭着说这辈子就靠我了，到你嫁给赵大勇，一共两个月二十七天。"
周丽的眼泪停了。
"上辈子是三个月。这辈子你还快了三天。"
她听不懂"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但她听懂了那个数字。
两个月二十七天。
从信誓旦旦到改头换面，只用了两个月二十七天。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站起来。
走了。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不均匀的声响。
有一步特别重。
像是踩空了一下。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换了个台。
新闻。
2005年的新闻，还挺有意思的。
——
当天晚上，张鹤年打来电话。
"赵大勇回去以后跟你妈吵了一架。"
"意料之中。"
"他怂恿你妈打官司。"
"意料之中。"
"争夺你的抚养权，然后通过监护权变更来接管你的信托。"
"这就是他搜那些东西的目的。意料之中。"
张鹤年沉默了一下。
"你不担心？"
"你是我的律师。你担心就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
"行，我去准备。"
——
该来的总会来。
但这一次来的，不是要钱。
是要演一出好戏。
而这场戏的票，我已经买好了。
VIP座。
第一排正中间。
【第六章】
官司来了。
周丽以"未成年人不宜独自生活，需由直系亲属抚养"为由，正式向法院提起抚养权变更诉讼。
原告：周丽。
被告：林北。
法定代理人：林国栋（缺席）。
委托律师：张鹤年。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白色T恤，蓝色短裤，脚上一双小白鞋。
标准的八岁小男孩打扮。
出门前我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
矮。
真矮。
上辈子我一米七八，现在一米二都不到。
算了，矮有矮的好处。
站在法庭上更能博同情。
——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
有几个记者——张鹤年提前通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