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唯一的小卖部是我开的。

　　进价贵了，方便面涨了两毛钱。

　　族长儿子带人把我货架全砸了，嚷嚷着"发国难财"。

　　损失两千多，我没吵没闹。

　　第二天直接关门大吉。

　　从今以后，最近的超市在县城，二十里路。

　　爱去不去。

　　【第一章】

　　方便面从三块五涨到三块七的那天下午，赵大壮带着四个人踹开了我店门。

　　我正蹲在柜台后面对账，听见门板撞墙的闷响，抬头就看见赵大壮的圆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包康师傅，塑料包装被他捏得嘎吱响。

　　"周磊，你他妈涨价了？"

　　我放下笔，没站起来。

　　"进价涨了，两毛。"

　　赵大壮把那包面摔到我脸上，调料包散落一地，碎粉末飘进我鼻子，呛得我眯了一下眼。

　　"进价涨了关老子什么事？全村人都在你这买东西，你就这么报答大伙？"

　　他身后跟着的四个人我都认识。王二赖子、赵小军、还有两个去年刚跟他混沙场的小年轻。五个人堵在门口，把下午的光全挡在外面。

　　我站起来，刚想解释，赵大壮已经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货架。

　　饼干、火腿肠、洗衣粉，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涨价？你配吗？"赵大壮扬起下巴，转头冲几个人挥了下手，"砸。"

　　王二赖子第一个动手，一巴掌把架子上的饮料扫落。瓶子砸在水泥地上，有的炸开了口，橙汁喷了我一裤腿。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赵小军抄起靠墙的铁棍——那是我平时用来别箱子的撬棍——照着玻璃柜台就是一下。

　　轰。

　　整面玻璃碎成蛛网纹，然后哗啦散落。碎片崩到我手背上，一颗扎进去，血珠冒出来。

　　我看着那颗碎玻璃嵌在皮肤里，手没抖。

　　赵大壮踩着满地的碎渣走到我面前，鞋底嘎吱嘎吱响，居高临下盯着我。他比我高半头，肚子挺得像揣了个西瓜，嘴角咧着笑。

　　"周磊，我爹是这村的族长。你在蒿子沟做买卖，是大伙给你面子。今天我教你个规矩——"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啪啪两声。

　　"该什么价就什么价，涨一分钱都不行。听明白没有？"

　　店里飘着洗衣粉的呛鼻味，混着橙汁的甜腻，我舌根发苦。

　　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李婶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嘴里嗑着瓜子，眼睛亮晶晶的。旁边几个老头蹲着抽烟，谁都没出声。

　　我低下头，看了看满地狼藉。

　　方便面被踩扁了，酱油瓶碎了三个，酱色的液体慢慢往柜台底下淌。挂在墙上的计算器被扫下来，屏幕裂了一道。

　　我数了数——两千三百块，大概。

　　赵大壮还在说话："下次再乱涨价，老子拆你这破屋！"

　　我没应声，蹲下来，把碎玻璃一片片捡起来。手指又割了一道口子，血糊在玻璃上。

　　赵大壮嗤了一声，转身走了。那几个跟班踩着碎瓶子往外走，有人还顺手拿了两包烟塞兜里。

　　门口围观的人散了，有人小声嘀咕："两毛钱也值得涨？周磊这人真是……"

　　我听见了，没抬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

　　店里黑了。

　　我坐在碎玻璃中间，后背靠着墙，盯着天花板。

　　荧光灯管有一根被碎片崩坏了，另一根还亮着，嗡嗡嗡地响，光线刺我的眼。

　　两毛钱。

　　我在蒿子沟开了六年店。

　　六年里，每逢过年村里老人买不起肉，我贴钱给他们匀几斤。谁家孩子急着要学习用品，半夜敲门我也开。村里修路那阵子，工程队的人赊账三个月，我一句话没催。

　　两毛钱，他们砸了我的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哥，我周磊。之前你说县城东边那个门面还空着，多少钱一个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一千二。你想租？"

　　"明天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踩着满地碎渣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我这六年存下的账本，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蒿子沟便民点合作配送协议"。

　　我把信封抽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

　　六年前我回村的时候，顺丰、中通、韵达、邮政，没有一家愿意把快递送到蒿子沟。二十里山路，哪个快递员愿意跑？

　　是我一家一家谈的。我承诺每天下山取件，集中配送到村里，快递费我补贴一半。

　　所以蒿子沟的快递，全在我这里。

　　所以村里人网购的东西，全得从我这儿拿。

　　我把协议重新折好，塞回信封。

　　明天开始，蒿子沟没有小卖部了。

　　也没有快递收发点了。

　　也没有赊账买药的地方了。

　　我又看了一眼手背上嵌着的碎玻璃，用牙咬着拔出来，疼得呲了一下牙。

　　血滴在地上，跟酱油混在一起，分不出颜色。

　　行。

　　赵大壮，你赢了。

　　两毛钱的事，我认。

　　但这二十里路——你们自己走吧。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起了。

　　蒿子沟的鸡还没打鸣，我已经把三轮车从院子里推出来了。轮子碾过碎石子路，嘎吱嘎吱响，村头的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认识我的味儿。

　　我先搬的是里屋的存货。

　　整箱的盐、酱油、醋，一件件往三轮车上码。方便面还剩十二箱，被踩坏了三箱，我把好的挑出来，烂的扔进蛇皮袋。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天亮了。

　　王婶从巷子口路过，挎着篮子去菜地，看见我在往车上装货，停下脚步。

　　"磊子，你这是进货去了？"

　　我把一箱洗衣液塞进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搬走。"

　　王婶愣了一下："搬……搬哪去？"

　　"县城。不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哦。"就走了。

　　我继续搬。

　　八点钟的时候，赵小军骑着电动车从我门口过。他速度慢下来，歪着头看我一趟趟往外搬东西。我跟他对上了目光，他嘴角撇了一下，踩了油门跑了。

　　九点半，我把最后一件货装完了。

　　三轮车装不下，我又叫了张哥开面包车来拉了一趟。

　　十点钟，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

　　货架空了，柜台拆了，墙上挂着的日历还翻在昨天。地上的酱油渍干了，留下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我蹲下来，把门口那块"蒿子沟便民商店"的牌子拆下来。木头牌子，六年前我自己刷的油漆，红底黄字，边角已经翘皮了。

　　我把它放进车斗，用绳子捆好。

　　然后拉下卷帘门，挂上锁。

　　锁扣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有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周磊，你真不干了？"

　　是李婶。昨天站在门口嗑瓜子看热闹的那个。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带着笑，但笑里有点别的东西——大概是好奇，也可能是幸灾乐祸。

　　"不干了。"

　　"那我以后买盐咋办？"

　　我把钥匙装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县城有超市。"

　　李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县城？那得二十里地呢。"

　　"嗯。"

　　我没再多说，翻身骑上三轮车，发动引擎。柴油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李婶还在身后喊："你跟大壮好好说说不就完了？多大点事啊，涨回来不就——"

　　剩下的话被引擎声盖住了。

　　三轮车颠簸着开上了出村的土路，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李婶还站在我店门口，双手叉腰，嘴一张一合。

　　我没回头。

　　到了县城，张哥已经在门面那儿等我了。

　　东街116号，两间门面打通的，六十平，比我在村里的店大一倍。门口就是公交站，对面是新建的安置小区，入住率少说七八成。

　　我把东西卸下来，站在空门面里转了一圈。

　　"张哥，合同我签了。"

　　张哥递过来一支烟："想好了？你那村里的店——"

　　"没了。"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该没的。"

　　张哥看我一眼，没多问，掏出合同。

　　我签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德贵——赵大壮他爹，蒿子沟的族长。

　　我看了两秒屏幕，按了拒接。

　　又响。

　　又拒接。

　　第三次，我直接关机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快递站，找了片区负责人老吴。

　　"吴哥，蒿子沟那个点，我不做了。"

　　老吴筷子停在半空，面条还耷拉着："你不做？那谁做？"

　　"不知道。谁想做谁做。反正我不做了。"

　　老吴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周磊，你要是不做，那蒿子沟的件就只能放镇上了。村里人得自己下来取。"

　　"嗯。"

　　"那可是二十里地啊。"

　　"我知道。"

　　老吴看我的表情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行吧，手续我给你办。那你新店的地址给我，以后你自己的件送这边来。"

　　晚上我在新门面的地板上铺了张凉席，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机开机，二十三条未接来电，全是蒿子沟的号码。赵德贵打了八个，王婶打了三个，还有几个我存都没存的号。

　　微信消息更多。

　　村里的群已经炸了。

　　赵大壮：【周磊这人小心眼，涨两毛不让涨就不干了，谁稀罕他那破店】

　　张翠花：【就是，有手有脚的，骑个车去镇上买不就得了】

　　赵德贵：【大伙别慌，我去县里问问，看能不能找个人来开新店】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退出了。

　　把手机放在地板上，闭眼。

　　新门面隔壁是家早餐店，油锅的味道飘过来，混着水泥墙的生涩气。

　　我翻了个身，后背贴在凉席上，有一根竹篾硌着脊梁骨。

　　蒿子沟。

　　六年了。

　　不值当。

　　真不值当。

　　【第三章】

　　我走后的第三天，蒿子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是赵德贵发的：【村里人注意了，以后快递件都得去镇上取，小周不干了。大家伙安排一下，看看谁家有车，可以搭个伴去。】

　　底下回复稀稀拉拉。

　　【那我网上买的化肥咋弄？六袋呢】

　　【我家老头的降压药是网上买的，三天后到，谁帮我取一趟？】

　　【骑电动车来回两小时吧，冬天路滑啊】

　　我没回消息，只是看着。

　　第四天，我接到了刘大爷的电话。

　　刘大爷今年七十三，腿脚不利索，老伴去年走了，一个人住。他每个月都在我店里赊一箱牛奶、两提纸巾，月底儿子打钱了再结账。

　　"磊子啊，你真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抖，带着老人特有的含混。

　　我坐在新店的台阶上，看着对面小区有人遛狗。

　　"刘爷，我不回了。"

　　"那……那我的降压药……"

　　我攥了一下手机："刘爷，你让你儿子给你寄到镇上，再找人帮你带回去。"

　　"我儿子在深圳呢，他忙——"

　　"那让他在网上给你下单，送到镇上，村里谁去镇上帮你捎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磊子，你能不能……"

　　"刘爷。"我打断他，"那天他们砸我店的时候，你也在门口站着。"

　　电话里安静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我……我老了，拦不住……"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拦不住我自己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阶上。

　　第五天晚上，村里群又热闹了。

　　起因是张翠花家的孩子发烧了。

　　农村的孩子发烧，平时就是去我店里买盒退烧药——布洛芬混悬液，我那儿常备着，十二块一瓶。

　　现在没了。

　　张翠花的消息：【有谁家有退烧药吗？我家妞妞烧38.5了！急！】

　　回复：

　　【我家的上个月吃完了】

　　【去镇上卫生所啊】

　　【这都晚上九点了，卫生所早关门了】

　　【骑车去县城医院？二十里路啊这天黑路滑的】

　　最后是赵大壮回了一句：【一点小烧，物理降温就行了，大惊小怪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第六天白天，我在新店里装货架。

　　张哥帮我联系的供货商下午送了第一批货过来，品种比我在村里那会儿齐全三倍——蒿子沟的小卖部太小，很多东西我根本摆不下。

　　正忙着，手机又响了。

　　号码不认识，接起来是个女声，年轻的，带着哭腔。

　　"你是周磊吗？你能不能把店开回来？求求你了——"

　　"你谁？"

　　"我是赵小军媳妇，刘燕。我公公让我打的。"

　　赵小军。昨天拿铁棍砸碎我玻璃柜台的那个。

　　我把一箱矿泉水摞上货架，手没停："有事说事。"

　　"我怀孕了，三个月，孕吐得厉害，啥也吃不下，就想吃酸的。以前都在你店里买山楂片、酸梅——现在去镇上，骑车颠得厉害，我坐不了——"

　　"那让你男人去买。"

　　"他……他说忙……"

　　我把最后一瓶矿泉水塞进货架，直起腰。

　　"刘燕，你男人前天砸我店的时候挺不忙的。让他骑二十里路去县城给你买，就当锻炼身体了。"

　　电话那头抽了一声鼻子。

　　我挂了。

　　新店的装修进度比我预想的快。

　　位置好，客流稳定。第一天试营业，流水就比村里一周的多。

　　我站在门口抽烟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包车从街上过。

　　是赵德贵的车。那辆灰色五菱宏光，后保险杠被蹭掉了一块漆。

　　车没停，从我门口开过去了。我不确定他看没看见我。

　　但我确定——他来县城了。

　　要么买东西，要么找人开店。

　　我掐灭烟头，回到店里。

　　晚上我翻了翻村里群的记录。

　　赵德贵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他联系了镇上几个做生意的，看有没有人愿意来蒿子沟开个店。

　　底下有人问：【那得多久啊？】

　　赵德贵回：【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大家先克服克服。】

　　【一个月？？？我家盐都没了！】

　　【酱油也没了，做饭都没法做了】

　　【卫生纸都得去镇上买？这日子咋过啊】

　　赵大壮又冒出来：【矫情什么？以前没周磊那破店的时候，咱村里人不也活着？】

　　没人接他这茬。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是县城的夜，路灯把天花板照出一小块橙色光斑。隔壁早餐店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带着一股面粉发酵的酸味。

　　两周。

　　他们以为两周就能找到人来开店。

　　我在蒿子沟六年，配送关系、供货渠道、快递协议，哪一样不是我一条一条跑下来的？

　　谁愿意来一个二十里没好路的山沟沟里开店？利润薄得跟纸似的，还得受族长一家人的气？

　　两周？

　　两个月都悬。

　　【第四章】

　　第十天的时候，事情出了变化。

　　那天下午两点，我正在新店里给货架贴标价签，手机屏幕亮了。是村里群的消息。

　　刘大爷的儿子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

　　"各位叔伯婶子，我爹的降压药断了四天了。网上买的件到了镇上，没人帮带回去。我从深圳订了顺丰加急，但最快也只能送到镇上。谁家要是去镇上，帮我爹把药捎回来，我微信转红包。"

　　底下一串回复。

　　【我后天才去镇上呢】

　　【我家电动车坏了，这几天都没出门】

　　【让大壮帮你捎啊，他天天开车往镇上跑】

　　过了十分钟，没人回应那条"让大壮帮捎"。

　　赵大壮没出声。

　　又过了二十分钟，刘大爷自己发了一段文字，看着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戳出来的：

　　【我自己走去取吧 不远 慢慢走就到了】

　　七十三岁，二十里路。

　　我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然后退出了群。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李婶的电话。

　　"磊子，你行行好吧——"开口就是这句。

　　"啥事？"

　　"刘大爷今天自己去镇上取药，走到半路崴脚了。现在躺在村口老槐树下面，动不了。我跟我家老头把他背回去的。脚肿成了馒头。"

　　我没说话。

　　李婶的声音急了："你说你这个人，就因为砸了几样东西——"

　　"两千三百块。"

　　"啊？"

　　"砸了我两千三百块的东西，李婶。"我说，"你当时也在门口看着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

　　"那……那不是大壮不对吗，你找大壮算账去啊，干嘛要为难整个村——"

　　"李婶，"我把标价签贴完最后一个，站起来，腰有点酸，"我没为难谁。是你们为难我的时候，没人替我说过一句话。"

　　她还要说什么，我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了一下——外面有人在她身边，好像是赵德贵的声音，含含混混的。

　　"李婶，是族长让你打的这电话吧？"

　　电话那头顿住了。

　　我笑了一声："让他自己打。"

　　挂了。

　　手机再响的时候是半小时后，果然是赵德贵的号码。

　　"喂，小磊啊——"

　　嗓子压得低，带着商量的语气。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用这个调子跟我说话。

　　"赵叔。"

　　"小磊啊，那天的事呢，大壮是冲动了点。年轻人，不懂事。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

　　"赵叔，"我打断他，"你打这电话是想让我回去？"

　　"……也不是，就是……你看村里人确实不方便，大伙都念着你的好——"

　　"那天砸我店的时候，念我好的人都在门口站着看呢。"

　　赵德贵噎了一下。

　　我靠在货架上，看着窗外路灯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赵叔，话说明白吧。我不回去了。县城这边我已经签了三年合同，新店后天正式开业。蒿子沟那个店，要不你自己开，要不你找别人开。供货商的电话我可以给你，但快递点的协议你得自己去谈。"

　　赵德贵沉默了好几秒。

　　"那……那快递你能不能先帮着中转一下？你每天在县城取了件，我让人去你新店拿——"

　　"赵叔，你让谁来？每天二十里路来回？油钱谁出？"

　　又沉默。

　　"小磊，你这么做……不怕大伙说你小心眼啊？"

　　我站直了身体，手指在货架边缘叩了两下。

　　"赵叔，说实话——我怕过。以前涨两毛钱都不敢涨，就是怕大伙说闲话。现在不怕了。"

　　我顿了一下。

　　"你们已经把我最怕的事做了。砸了我的店，当着全村人的面。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德贵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咔嗒声，他在点烟。吸了一口，长长吐出来。

　　"小磊，你就说吧，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我不是在跟你谈判，赵叔。我只是不干了。就这么简单。"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关了。

　　站在货架之间，新刷的白墙还有点石灰味，日光灯管白得耀眼。

　　我深吸一口气。

　　不回去了。

　　打死也不回去了。

　　【第五章】

　　第十五天。

　　我新店开业第三天，流水一千二。

　　同一天，蒿子沟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赵德贵站在村口，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链子，俩人在握手。

　　赵德贵配文：【好消息！镇上的马老板答应来村里考察，准备在原来周磊的位置开个新店！大伙别急了！】

　　底下一堆鼓掌的表情包。

　　赵大壮也冒出来：【看吧，离了谁地球照转。周磊那种人走就走了，有的是人来。】

　　我看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卸货，一箱矿泉水扛在肩上。我用下巴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继续干活。

　　金链子马老板。我知道这人——镇上开小超市的马国成。生意一般般，人精明，不做亏本买卖。

　　他会来蒿子沟？

　　我把矿泉水码好，直起腰。

　　等着吧。

　　果然。

　　第十八天的时候，赵德贵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马老板那边暂时来不了了，他说进村那条路太颠簸，送货车不好走。大家再等等，我再联系联系别人。】

　　底下的回复变味了。

　　【等到啥时候啊赵叔？我家孩子的奶粉都断了！】

　　【我现在每周得去镇上跑两趟，一趟油钱十几块！】

　　【谁能帮帮忙带东西啊，我出钱都行】

　　赵大壮的回复还是那个调调：【自己骑车不会去？真把自己当废物了？】

　　有人回了一句：【大壮你天天开车跑镇上沙场，顺路帮带点东西怎么了？】

　　赵大壮回：【老子的车是拉沙的，帮你带东西弄脏了谁洗？自己想办法。】

　　我放下手机，笑了一下。

　　那条路。

　　蒿子沟进村那条路，前年县里说过要修，但预算一直没批下来。当时就是我跟村委交的材料——我量的路面宽度，拍的损毁照片，写的申请报告。

　　后来赵德贵嫌我多管闲事，说修路是他这个族长该操心的事，让我别越界。

　　我就没管了。

　　材料现在还在我手机相册里。

　　第二十天。

　　我在新店后面的仓库里理货，手机响了。

　　是一个存过但没联系过的号码——蒿子沟的赵三婶。她家在村东头住，男人在外面打工，自己带俩孩子。

　　"周磊啊，我想问问你……你那个新店，能不能送货到镇上？我在镇上有个亲戚，让他帮我带回来。"

　　"能送。但得凑够一百块的货才送，油费要收十块。"

　　"行！那我给你发个清单——"

　　我打开微信，她把要买的东西列了一串：大米、盐、酱油、卫生纸、蚊香、两包奶粉、一箱矿泉水。

　　金额算完，一百二十三块。

　　我帮她配好货，第二天送到了镇上她亲戚指定的地方。

　　消息发出去后不到一小时，赵三婶在村里群发了一条：【我在周磊新店订了东西，他能送到镇上！大家可以拼单，凑够一百块就送，油费十块大家平摊。】

　　炸了。

　　【真的吗？？怎么订啊？】

　　【周磊的新店在哪？有微信吗？】

　　【能帮我带药不？我要买降压药和消炎药！】

　　【拼单群拉我！】

　　十分钟之内，赵三婶建了一个群，名字叫"蒿子沟拼单群"。

　　半天时间，四十七个人进群了。

　　蒿子沟总共也就六十来户人。

　　赵德贵没进群。赵大壮没进群。

　　但其他人——几乎都在了。

　　我看着那个群的人数跳动，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嘴角咧了一下。

　　他们现在管这叫"拼单"。

　　其实就是——我在县城开着店，他们得求着我帮忙配送，还得付油钱。

　　以前就在村口，三步路，随时来随时买，赊账都行。

　　现在？

　　攒够一百块，等我有空了才送。送到镇上，还得自己找人取。

　　两毛钱。

　　我就涨了两毛钱。

　　现在他们每次买东西，多付的不止两毛了。

　　晚上我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大家好，拼单规则发一下——每周三、周六统一配送到镇卫生所门口，满一百元免配送费，不满一百收十元。下单截止头一天晚上八点。药品类需提供处方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