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第一章
周五放学是我的噩梦。
因为作为住校生，周五放学是家长接孩子回家的时间。
可我上学十三年，每次，都没有等来妈妈。
同学们会同情的看着我，老师会因为我犯难。
第二天，妈妈又会第姗姗来迟，用各种理由解释为什么迟到。
我从委屈到痛苦，到逼迫自己去习惯。
直到高考结束那天，我没等妈妈，蹭车提前回了家。
推开门，我却听到了妈妈十三年来，周五没有去接我的原因。
那一刻，我浑身发寒。
01
家里的客厅，坐满了亲戚。
妈妈就坐在中央，骄傲的显摆：
“小雯高考考场上发挥这么好，还不是靠我每周五故意拖着不去接她。”
“我知道她恋家，但专家说了，这属于挫折教育的一种！孩子这么一锻炼，心态稳的很！”
小舅一脸羡慕：“挫折教育就是磨练心性哈！听说高考前大家都紧张，就小雯像没事人一样！”
妈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多亏了咱们乡下离镇上远，又偏僻没通校车，让小雯只能靠家里接她回家。”
“反正只要我不接啊，她就回不来，从幼儿园起我就这样对她了，说到底，都是时间的累积啊。”
小姨愣了下。
“幼儿园？姐也真能狠得下心？”
妈妈却语气得意：
“一开始小雯周五联系不到我，也哇哇的哭。”
“后来她知道哭也没用，慢慢的就学会接受了，你看现在她心理素质，那叫一个处事不惊。”
大舅迟疑的问“这样孩子不会记恨吗？”
妈妈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得意：
“只要你每次都找好借口就行了，什么今天我被车撞了，后天我加班。”
“那孩子一听，也不好过分要求你了，直到慢慢就习惯了。”
“你看现在小雯，高考结束，我嘴上说去接她，不也没去？她呢？只给我发消息，电话都没催。”
她晃了晃手机，给满屋子亲戚炫耀。
我看见了屏幕上的对话框。
是我出了考场后，给她发的十几条消息。
她没回消息，我习以为常。
她以为，这次，我依然会等她到第二天来接我。
可她却忘记了，高考，会有无数家长打车或者开车来接自己的孩子回家。
我舔着脸，蹭到了同学爸爸的车。
她不会想到，我向同学爸爸开口的时候有多么难堪，同学爸爸又是以一种怎么样可怜的眼神让我上车的。
我提早回家，可得到了什么？
我从小到大，每周五晚上的盼着她等着她，可都是她所谓的“挫折教育”，是她故意的。
我站在玄关处，浑身发冷。
小舅发现了我，众人一起看过来，客厅里静了一秒。
我走向妈妈，声音有些颤抖。
“妈，你有空跟亲戚们聚餐，为什么没空去接我？”
“从我上幼儿园起，你每周五不是加班，就是生病、车祸，原来全都是骗我的？”
妈妈脸上先是闪过意外，然后有片刻的不自在。
爸爸先瞪了我一眼。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又是这样。
他事事都以妈妈为先。
一开始，妈妈周五不来接我时，我也会说，那让爸爸来接。
可爸爸一向都听妈妈的，妈妈给他找理由，他从来都是顺势应下。
我反驳妈妈，他也第一个站出来指责。
妈妈有了爸爸撑腰，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我骗你还不是为了你好吗？”
“要不是我的挫折教育，你现在能这么优秀？”
我不敢置信，心里发冷：
“妈，我上幼儿园才五岁，你狠心不接我，是为了我好？”
“那不然这样，你老了以后我把你丢进养老院，我说那也是为了你好！”
“小雯！”
爸爸呵斥我：
“养老院那种地方，只有不孝顺的女儿才会把老人送过去给人作践！”
“你明知道爸妈宁可在家等死也不愿意去养老院，就非要这么说，刺痛我们你才高兴？”
给人作践？
我露出苦涩的笑。
爸妈怕去养老院给人作践，可从幼儿园开始，我不知道周五受了多少白眼和同情。
就好像，我是个没人要的。
第二章
02
一瞬间，无数记忆涌入我的脑海。
五岁时，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目送小朋友一个个被接走。
而我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妈妈还是没来。
久而久之，小朋友们都问我：
“小雯，你妈妈为什么总是不来接你？你是不是没有妈妈啊？”
园长见到我就唉声叹气，因为每周五，她不但要因为我延迟她的下班时间，还要在妈妈到来之前，负责我一整晚的安全。
比如，把我领到她的家里。
我委屈地直哭。
直到第二天见到妈妈，她却对我说：
“年纪小就不会体谅妈妈了吗？你要知道妈妈都是在为你奋斗，所以才忙的没办法准时来接你。”
我懵懂地点头，以为上了小学就会好点，也不会因为个人原因打扰到老师的生活。
结果一连十三年。
作为住校生，不管是小学、还是中学，哪怕到了高中，妈妈都没在周五出现过。
除了加班作为借口外，周五这天，妈妈还会有发烧、堵车，车也会时不时抛锚，作为借口。
我渐渐死心了。
上高二时，我鼓足了勇气，跟学校申请周五继续在校留宿一晚。
可到了需要家长签字时，妈妈冷着脸撕毁了申请书。
“我都说了，我会去接你，你为什么搞得像家里虐待你一样？申请交上老师怎么想妈妈？”
见妈妈这么说，我只好不再申请留宿。
可等到周五，一样的。
她没来接我。
那天，所有同学正在为周末欢呼，经过我时，沉默和打量的目光让我窘迫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们的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还有看笑话。
“你不会又要去班主任家里过夜了吧？顺带蹭饭？”
“不会吧不会吧，你家里连你吃顿饭都供不起吗？”
“每周五都麻烦班主任，你就不知道让你妈来接你回家吗？打扰班主任的私生活真的好没分寸感。”
他们轰然笑去，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们说的话，就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可我又没办法反驳，因为我就是在打扰班主任的私人生活。
比如：
班主任的婆婆一见到我周五又去她家了，就多少有点微妙。
她会用家乡话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通过她的表情，我能感受到，班主任看着我，无力的眼神。
有次，我记了其中一句方言，问了班主任家的小孩。
意思是：
“她没有家吗？”
我懂了，然后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一直到高考，妈妈信誓旦旦地说：
“小雯，这次是高考，不一样的，结束后，妈妈一定准时来接你。”
我真的信了。
可出考场那天，没有看到妈妈的身影。
那股失落，比以往十三年更加强烈，我的内心也被侵蚀的遍体鳞伤。
我眼眶酸涩的疼。
“妈，你怕住进养老院会遭人作践，就没想过每周五我都在遭受同学的白眼吗？”
妈妈却浑不在意地说：
“要不怎么叫挫折教育呢，等以后你工作了，你就知道感谢我了。”
看见妈妈那志得意满的神情，我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委屈像洪水，汹涌地扑上来。
“我要谢你什么！？谢你让我一听到周五的下课铃声就浑身发抖吗？”
“啪！”
爸爸抬起手，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你怎么敢这么大声跟你妈说话？跟她道歉！”
我的脸颊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珠。
我握紧了拳头，在眼泪再次滚落之前。
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贴着门，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
却清晰地听见妈妈在和小姨抱怨我没良心。
“我在她的教育上这么费心，结果竟敢拿养老院威胁我，还跟我这么大声！”
“看来是挫折教育不够到位，我们得加强一下策略。”
第三章
03
我跟妈妈冷战了半个月。
一直到高考成绩下来，妈妈难得主动跟我说话：
“你考得很好，妈妈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我低着头没说话，却不由地提起了一颗心。
妈妈笑呵呵地说：
“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你都学会了在周五自己解决问题。”
“那从大学开始，我们的挫折教育升级，你要自己解决每学期回家的问题。”
我震惊地抬头看她。
“我报考的学校离家很远，来回机票都得一千多块钱！”
“妈，你是真的想让我回家，还是又想把我扔在学校？”
妈妈却皱着眉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还在埋怨妈妈以前不接你回家的事？”
“要不是因为爱你，想要你好，妈妈会加强你的教育吗？”
我转头看向爸爸，他根本不关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我就知道，他跟妈妈是一个想法。
我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没有再反抗，轻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妈妈眼里有诧异。
她以为我会哭会闹会生气，但她不知道，我已经死心了。
但我早就知道了，哭闹没用。
妈妈不过就是又想把我丢在学校里。
我平静地回到房间收拾东西，跟同学借了钱，第二天就搭上火车，去大学的城市找了一份暑假工。
第三天妈妈打来电话，是视频电话。
那边一堆亲戚在妈妈身后看着我。
妈妈得意洋洋地举着手机。
“你们看，我把我们家小雯教育得多成功！”
“别的学生还在娇气地恋家不肯上学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在异地很好的生活了！”
小姨和大舅都在夸她有远见。
我的声音干涩：“妈，我在搬水，我要挂了。”
“去吧，小雯，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凌晨一点下班时，我刷到了妈妈的朋友圈。
是我跟她视频的截图。
视频里，我蓬头垢面，整个人又黑又憔悴。
妈妈没有半点心疼，只有炫耀。
【女儿整天邋里邋遢，别人嫌弃她她都能受住，这都是我十五年来，给女儿实行挫折教育的优秀成果！】
所有的亲戚都在给她点赞，夸她教育太成功了。
我没有点赞，退出来后，屏蔽了妈妈的朋友圈。
开学那天，我领了两个月的工资，才把路费还给同学。
一直到国庆假期的第三天，妈妈才又联系了我。
“至于气的一个月不给妈妈打电话吗？要不这样，妈妈给你道歉，我国庆接你回家过一次好吧。”
我垂下眼睛，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妈，你这样有意思吗？”
妈妈见我不好骗，不满的表情写在脸上：
“说实话，我挺不喜欢你这个样子的，既然你想回家，为什么不能自己想办法呢？”
“别总是想着靠爸妈。“
我捏紧了手机，忍不住问道：
“那过年呢？春节你也要把我丢在学校里吗？”
妈妈没有任何迟疑：“不然呢？”
“想回家就要靠自己的努力，小时候要妈妈接，妈妈不说什么，但这么大还要妈妈给你解决问题就太过分了吧。“
”而且，越是团圆的日子，只有你一个人不回家，才能更好的经历挫折，磨练心性。“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忽然意识到，妈妈从来没变过。
五岁她把我丢在幼儿园，十八岁，她把我丢在大学。
五岁的我等不到周五准时出现的妈妈。
现在也等不到妈妈松口等我回家。
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
我平静地挂掉电话，拉黑了妈妈的号码。
不等了，我以后不会再回家了。
第四章
04
大学四年，我变得不再恋家，也不再提想要回家。
妈妈联系不到我，爸爸给我打过几个电话。
我只是问爸爸：“你给我解决回家的问题吗？”
爸爸没有接话。
我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把爸爸也拉黑了。
一直到大学毕业典礼这天，妈妈用小姨的手机给我发了短信：
【小雯，大学四年你一次家都没回过，妈妈相信你已经彻底斩断了恋家的苗头。】
【恭喜我也恭喜你，共同完成了这场挫折教育！】
【这一次你可以回家了，这周五，妈妈亲自去车站接你，庆祝你彻底长大！】
四年来，妈妈第一次同意我回家。
也是十七年来，妈妈第一次主动在周五接我回家。
可我早就心寒了。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如妈妈所愿回家。
毕业后，我找了一份工作。
实习期第二个月，我忽然接到小姨的电话。
“你妈妈高血压犯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捏着手机，好半天没有说话。
小姨还在催促我，“医生给你妈下病危通知书了！”
我那颗早就死寂的心，微微发紧。
挂电话后，我跟领导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最早的飞机票回家。
可我没想到，等我到医院时，却看见妈妈躺在病床上，正悠哉地玩着手机。
我的脚步慢下来，声音微微发颤。
“妈，你不是高血压吗？”
妈妈得意洋洋地抬眼：
“不这么说你会回来吗？”
她一通电话将亲戚们都喊到病房。
亲戚们看见我，眼里都有欣慰。
小姨说：
“小雯，听说你毕业后找到好工作了，这多亏了你爸妈的教育啊。”
小舅说：
“你妈太厉害了，就通过周五不去接你这么一件小事，把你培养成国家栋梁了！”
大舅说：
“你妈真有远见，这闺女养得值！”
我低着头没说话，就听妈妈笑着说：
“爸妈为你操劳了大半辈子，我们养老问题你得扛起来了。”
小舅和小姨一拍大腿，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爸妈的养老问题。
“就让小雯租个两室一厅，才能伺候好自己的爸妈。”
“等工作个三五年，再给你爸妈买一套养老房！”
妈妈没说话，可眉眼微挑，很明显对亲戚的话非常赞同。
我好笑地看着妈妈：
“妈，你以前不让我回家，怎么现在又想跟我待在一个家里了？”
妈妈立刻说：“以前是以前，你还小，不让你回家都是为了教育。”
“现在是爸妈老了需要儿女养老，怎么能一样！”
我看向爸爸，爸爸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好。”
妈妈听见我答应，立刻笑了，我也跟着笑。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解决你们的养老问题。”
“为了报答你们的恩情，我决定让你们晚年和我的童年一样。”
妈妈还在得意，我接着说：
“以前我被丢在幼儿园，现在轮到我把你们丢在养老院了。”
下一秒，我拨通了养老院的电话。
“你好，我要定一套永久居住的双人间。”
爸妈顿时僵住，脸色大变。
第五章
05
妈妈打掉我的手，脸色难看。
“陈雯雯！你说什么呢？”。
爸爸捡起手机挂掉通话，脸色也沉着。
“我早跟你说过了，爸妈宁可在家等死，也不会去养老院那种地方！”
我没有去抢手机，在今天来之前，我就替爸妈填了申请表了。
打不打电话，不重要。
我拿出填好的申请表时，妈妈的脸色已经气得发白。
捂着胸口大骂我：“陈雯雯，你是白眼狼吗！？我从小就对你付出了所有，你就这么对我？”
我看着妈妈，笑了笑。
“妈，你付出了什么？”
“你想过我被班主任收留多难堪吗？打扰她的家庭，侵犯她的私生活，而你每周六早上睡到自然醒才来接我。”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多害怕周五的下课铃？”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爸爸抬起手，想打我耳光，我一个侧身躲开了。
没打着的爸爸一个踉跄，摔在了硬邦邦的桌子上。
额角顿时摔出了血珠。
大舅扶起爸爸，不赞同地看着我。
“小雯，你妈妈和你爸爸年纪都大了，现在都指着你。”
小舅也说：
“你爸妈从小多重视你的教育，你有现在的优秀成绩，都是他们悉心教导出来的，你把他们送养老院，实在太不孝了。”
小姨也指着我，“小雯，你可不能去了城里上学，就学了一堆狼心狗肺的东西回来！”
我看着小姨，忍不住问道：“小姨，你不是觉得我妈的挫折教育好吗？为什么不学我妈的招数，把它们用在表妹身上？”
“我听说，你不仅周五提前在学校门口等表妹，还跟老师申请不住校，每天都去接表妹回家。”
小姨尴尬地看了一眼妈妈。
“这不是洋洋比较娇气吗，我也没办法。”
“还有小舅。”
我转头对小舅说：“小舅你觉得我爸妈教育方法是对的。”
“那表弟上大学，你怎么还每周巴巴地开两个小时的车，亲自接送弟弟上下学？”
小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大舅刚刚啧了一声，我又转头看他。
“大舅，今年表姐的女儿刚上幼儿园吧？你要是支持我妈的教育，我就去拦着表姐接送孩子上小学，让表姐把孩子晾在幼儿园一晚上！”
大舅想也不想：“那怎么行！孩子不去接被人贩子拐了怎么办！”
我冷笑一声，看向妈妈。
“妈，你看明白了吗？全世界的家长只有你这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