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长宁郡主被拐进黑窑后，生下了我。
娘亲是当今太后最疼爱的外孙女。
她去灵隐观替未婚夫祈平安，半路被一群逃兵劫走，关进了山里烧瓷的黑窑。
后来爹替窑主挡了一刀，才换来娶她的机会，生下了我。
他以为这样能把娘亲从那些恶鬼手里抢出来。
可他还是护不住她。
我五岁那年，爹把一封血书送到官府。
官兵杀进黑窑那天，山火烧红了半边天，窑里的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爹走进火里前，回头看了我很久，用口型对我说：
照顾好你娘。
娘亲站在山风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一个穿着锦衣的男人紧紧搂住她，皱眉看向我：“郡主，这孩子该怎么处置？”
七岁的侯府小世子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杀了她！她不能活着回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厌恶，惊疑，嫌弃，怕沾上脏东西似的。
我抱着爹给我缝的小布包，脚上全是泥，站在尸灰和焦木之间，连哭都不敢哭。
“娘，娘亲。”
我小声喊她。
人群里有人说：“窑子里生出来的，骨头缝里都是贼气，养大了也是祸害。”
“郡主受了那么多苦，留着她，不是天天拿刀割郡主的肉吗？”
也有人低声劝：“可她毕竟是郡主亲生的。”
“我不是坏人。”
“我不会害人的。”
“爹说，我以后会做很好很好的人。”
我攥着布包，眼泪挂在睫毛上，硬是不让它掉下来。
爹说过，哭解决不了事。
娘亲忽然捂着脸哭了。
她哭得弯下腰，像被什么东西压断了。
我从没见过娘亲这样哭。
在黑窑里，她被打得站不起来时，也只是咬着牙不出声。
我朝她走了一步，想给她擦眼泪。
“娘亲，我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声音像被砂石磨过。
“滚！我不是你娘亲，我不是！”
我停在原地，不懂她为什么这样说。
她明明就是我娘亲。
我还记得她夜里发烧，抓着我的手喊疼。
我还记得她把唯一半块饼塞进我嘴里，说我小，得活。
我又往前挪了一步。
一只靴子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我摔进灰里，嘴里涌出腥味，又被我咽了回去。
踹我的是那个小世子。
他长得很白，穿着金线绣的袍子，眼睛像娘亲，可里面全是恨。
“她不是你娘亲！”
“只有我能叫她娘亲！”
我趴在地上，看着娘亲。
她没有看我。
她靠在锦衣男人怀里，哭得手都抓皱了他的袖子。
我把破了皮的手藏到身后，怕她看见更难受。
一位白发老将军走过来，盔甲上还沾着血。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太后有话，这孩子不能杀。”
锦衣男人立刻说：“不能杀，就留在这山里。郡主现在经不起刺激。”
小世子也喊：“对，把她扔下！她是脏东西！”
老将军皱眉：“山火未灭，野兽成群，她才五岁，留在这里就是让她死。”
锦衣男人盯着我，声音压低了些：“舅父，太后在宫里，哪里知道山里乱成什么样？我们说没找到，就是没找到。”
老将军看向娘亲：“阿棠，你自己说。”
娘亲抬起头。
她的眼泪还在脸上，眼神却像窑里烧坏的瓷，碎得没有光。
“舅舅。”
她说：“你把她带回京，就是逼我去死。”
老将军脸色变了。
我听见旁边的兵卒把刀柄捏得咯吱响。
娘亲看着我，一字一句说：“我只要看见她，就想起那五年。我想起那些手，想起那个臭窑洞，想起自己求死都死不了。”
我咬住嘴唇。
我想说，娘亲，我会躲起来的。
我不让你看见我。
我只在你睡着的时候给你盖被子，只在你饿的时候把饭放在门口。
锦衣男人把她搂得更紧，低声哄：“阿棠别怕，我在。”
小世子指着我骂：“你听见没有？你害我娘伤心！你滚啊！”
老将军沉默很久，才问：“那你要如何？”
娘亲闭上眼：“送去京郊静慈庵。别让她进侯府，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
我愣住了。
静慈庵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里没有娘亲。
“娘亲，我会干活。”
我急忙爬起来，扑过去跪在她面前。
“我会烧水，会劈小柴，会煮野菜粥。我吃得很少，我睡柴房也可以。”
小世子一脚踩住我的手。
“谁许你碰我娘的裙子？”
我的手背被他碾在碎石上，疼得我额头冒汗。
我不敢叫。
爹不在了，娘亲不喜欢我，没人会因为我疼就停手。
老将军喝道：“裴璟！”
小世子缩了一下，还是梗着脖子：“外祖父，她本来就不该活！”
锦衣男人拍了拍他的肩，没骂他，只对老将军说：“孩子心直口快，可话糙理不糙。舅父，阿棠刚回来，侯府上下都盼了她五年。若把这孽障带回去，京城的人会怎么议论她？”
老将军看向娘亲。
“阿棠，你当真不要她？”
娘亲的手抓住锦衣男人的衣襟。
她不看我。
“我不要。”
我跪在地上，觉得山风把我的耳朵刮坏了。
我听不清了。
只看见每个人的嘴都在动。
有人说晦气，有人说可怜，有人说命不好。
最后老将军蹲下，把一块干净帕子塞到我手里。
“孩子，你先去庵里住几日。”
我问：“娘亲会来接我吗？”
他没回答。
我又看向娘亲。
她躲开了我的眼睛。
小世子冲我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小白牙。
“她永远不会接你。”
我抱着那块帕子，被两个婆子拖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娘亲上了另一辆华丽马车。
锦衣男人扶着她，小世子靠在她膝上。
他回头冲我做口型。
野种。
马车开始动。
我把爹的小布包抱在怀里，小声说：“爹，我没照顾好娘亲。”
布包里有一片碎瓷。
那是爹从窑火里捡出来的。
他说那片瓷很硬，摔不碎，像我。
可我那天才知道，硬也没用。
没人要的孩子，连哭都不能太大声。
静慈庵在京郊山腰。
庵门口的石阶又长又冷，拖我来的婆子把我往门里一推，像丢一袋脏衣裳。
“老夫人吩咐了，给她一口饭，别让她死。”
庵里的慧清师太看我一眼，又看向婆子手里的银袋。
“这孩子叫什么？”
婆子撇嘴：“郡主说了，她不配姓裴。随便叫吧。”
我抱紧布包：“我叫阿瓷。”
这是爹给我起的名。
婆子翻了个白眼：“一个窑窝里出来的，倒真会取名。”
慧清师太收下银袋，低头对我说：“从今日起，你住后院柴房。这里不养闲人，天不亮起来挑水。”
我点头。
只要不把我丢回山里，只要我还能活着等娘亲来，我什么都能做。
第一夜，我睡在柴堆边。
老鼠从我脚边跑过，我把布包塞进衣服里，怕它啃坏爹留给我的碎瓷。
半夜门响。
一个小尼姑端着半碗冷粥进来。
她圆脸，眼睛亮，压低声音说：“快吃，别让师太看见。她收了侯府的钱，也收了侯府的话，不会让你好过。”
我捧着碗：“你叫什么？”
“我叫小满。”
她蹲在我面前，盯着我脸上的灰看。
“你真是郡主的孩子？”
我点头。
小满骂了一句：“那她眼瞎。”
我吓得赶紧捂她嘴。
“不能骂娘亲。”
小满扒开我的手：“她都不要你了，你还护她？”
我低头喝粥。
粥里有一粒米粘在碗边，我用舌尖舔干净。
“她受了很多苦。”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半个馒头塞给我。
“你也受苦了。”
第二天，我去井边挑水。
桶比我半个人还高，我拖着走，水洒了一路。
慧清师太拿竹条抽在我小腿上。
“侯府送你来，不是让你当小姐的！”
我疼得弯腰，还是把桶扶住。
旁边几个香客看见了，有人皱眉。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从山道上来，手里拿着药箱。
他看见我腿上的红痕，问：“师太，孩子这么小，也要挑满缸？”
慧清师太立刻换了笑脸：“沈大夫有所不知，这孩子野性难驯，若不管教，日后要出事。”
沈大夫低头看我。
“你叫什么？”
“阿瓷。”
“腿伸出来。”
我摇头：“我还要挑水。”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盒药膏，塞进我手里。
“夜里抹，别让伤口烂。”
慧清师太脸色难看：“沈大夫真是菩萨心肠，可别什么人都可怜。”
沈大夫看着她：“师太若怕麻烦，我去侯府问问，是不是侯府要一个五岁孩子挑水挑到腿烂。”
慧清师太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没再抽我。
那天晚上，小满看着药膏，眼睛都亮了。
“这沈大夫常来给山下穷人看病，脾气好得很。你以后见着他，就喊疼。”
我摇头：“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小满气得把馒头掰成两半，重重塞我嘴里。
“你再懂事，就要被他们懂事死了。”
我咬着馒头，忽然想起娘亲。
她以前也这样塞过我半块饼。
我问小满：“京城离这里远吗？”
“不远，翻过两座山就是官道。”
“侯府也在那里吗？”
“在。”
我把药膏盖好，藏进柴堆最里面。
“那我好好干活，等娘亲不难过了，她就会来接我。”
小满看着我，没骂我。
她只把柴房漏风的破窗用草帘堵住，嘟囔：“你等吧，等到他们良心长出来。”
娘亲没有来。
来的是侯府的嬷嬷。
她姓周，脸盘很宽，走路时腰间钥匙撞得响。
她进庵那天，慧清师太亲自迎到门口。
周嬷嬷看见我，先捂住鼻子。
“怎么还活得这样精神？”
小满站在我身后，小声骂：“黑心肝。”
周嬷嬷听见了，眼睛一横：“你说什么？”
我把小满挡住：“她没说话。”
周嬷嬷走过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主子问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被打得耳朵嗡嗡响，嘴里有血味。
她把一个小包袱丢到我脚边。
“郡主说了，今日是小世子生辰，侯府要做善事，赏你一身旧衣。你在佛前磕九十九个头，替小世子祈福。”
小满急了：“她才五岁，九十九个头磕完，人都没了。”
周嬷嬷笑：“我们世子金尊玉贵，她一个孽障能替世子祈福，是她的福气。”
我捡起包袱：“磕完，娘亲会来看我吗？”
周嬷嬷像听见笑话。
“郡主让你磕头，是让你赎罪。你还想见她？”
我抱着包袱不说话。
慧清师太在旁边催：“快去大殿，别误了时辰。”
大殿地砖很硬。
我磕到第三十个，额头已经肿起来。
周嬷嬷坐在蒲团上喝茶。
“声音太轻，佛祖听不见。”
我加重了力气。
小满在门外急得跺脚。
“阿瓷，别磕了！”
周嬷嬷瞪她：“再吵，连你一起罚。”
第七十个时，我眼前发黑，扶着地砖才没倒下。
一只手忽然托住我。
是沈大夫。
他身上带着山雨的湿气，药箱还没放下。
“谁让她磕的？”
周嬷嬷站起来：“侯府的事，沈大夫少管。”
“孩子额头破了，再磕下去会出事。”
“出了事侯府担着。”
沈大夫看向我：“你想继续吗？”
我看着佛像。
佛祖金灿灿的，低头看众生，可它从来没看过我。
“我磕。”
小满气哭了：“你傻啊！”
我说：“磕完娘亲能安心一点。”
周嬷嬷满意地笑：“听见没有？孽障自己愿意。”
沈大夫沉着脸，退开半步。
我磕到九十九个，额头的血滴在蒲团上。
周嬷嬷嫌脏，把蒲团踢到一边。
“行了，过几日侯府设宴，郡主要去宫里谢恩。你就在庵里老实待着，别让人知道你还活着。”
我抬头：“太后知道我在这里吗？”
周嬷嬷脸上的笑没了。
慧清师太的佛珠也停住了。
沈大夫看了我一眼。
周嬷嬷走近，压着嗓子：“谁教你问这个？”
“老将军说，太后想见我。”
周嬷嬷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记住，没有太后，没有老将军。你只是庵里收留的孤女。再敢胡说，我割了你的舌头。”
沈大夫把她的手拦开。
“侯府若有理，何必吓孩子？”
周嬷嬷盯着他：“沈大夫，你一个民间郎中，别把手伸太长。”
沈大夫把药箱放下，声音不高。
“我只知道，今日她若死在这里，京兆府要问。”
周嬷嬷没敢再动手。
她走前，狠狠踢翻了给我的旧衣包袱。
里面滚出一件绣着小麒麟的锦袍。
那是小世子穿旧的。
衣襟上还沾着一块干掉的糕渍。
我把它捡起来，拍干净灰。
小满气得直哭：“你还捡！”
我说：“布很厚，冬天能改成被子。”
沈大夫看着我额头的血，问：“疼不疼？”
我摇头。
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拿着。夜里若有人欺你，摇它。”
我看着铜铃：“不用钱吗？”
他把铜铃塞进我掌心。
“不用。”
周嬷嬷站在庵门外回头，眼神像刀。
那天之后，我的饭少了一半。
深秋时，侯府忽然派人来接我。
不是接我回去。
是接我进府受罚。
周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冲进柴房，扯着我的头发就往外拖。
小满扑上来咬她，被一巴掌打倒。
“你们干什么？”
周嬷嬷骂：“小畜生，你偷了世子的平安玉，还敢装傻！”
我被拖得脚后跟磨破，急忙喊：“我没有！”
“玉在你柴房里搜出来的，还敢抵赖？”
我看向柴堆。
爹的小布包被翻开，碎瓷和铜铃滚在地上。
旁边多了一块碧绿的玉佩。
我从没见过。
慧清师太站在门口，合掌说：“阿瓷，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若拿了，认错便是。”
小满哭喊：“那玉佩刚才还没有，是周嬷嬷自己塞进去的！”
周嬷嬷回手又打她。
“庵里的人都被这孽障带坏了。”
沈大夫不在。
我被塞进马车，第一次进了京城。
侯府很大，门口石狮子比黑窑的炉口还吓人。
我被按跪在正厅。
娘亲坐在上首，穿着雪白狐裘，脸色比庵里佛像还冷。
锦衣男人坐在她旁边，别人叫他谢侯爷。
小世子裴璟站在娘亲身侧，腰间明明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我看着那玉佩，急忙说：“玉佩在他身上，我没有偷。”
裴璟立刻捂住腰间：“这是父亲给我新做的。你偷走那块，是我自小戴的。”
我说：“我没见过。”
周嬷嬷跪下：“郡主，奴婢亲眼从她包袱里搜出来。包袱里还有一块破瓷片，脏得很。”
娘亲听见破瓷片，脸色变了。
“拿来。”
周嬷嬷把爹的小布包呈上。
娘亲打开，里面那片碎瓷露出来。
她盯着它，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
谢侯爷问：“这是什么？”
我小声说：“爹留给我的。”
裴璟尖声道：“不许你在我娘面前提那个山贼！”
“我爹不是山贼。他救过娘亲。”
“他是贼窝里的人，就是贼！”
我抬头看着娘亲。
“娘亲，爹为了救你，死在火里了。”
啪的一声。
娘亲把碎瓷砸在地上。
瓷片裂成两块。
我扑过去捡，手被碎边割开。
娘亲的声音发颤：“别在我面前提他。也别叫我娘亲。”
谢侯爷皱眉：“阿棠，别为这种东西伤身。”
裴璟冲过来，一把抢走我手里的半片瓷。
“我让你留！”
他把瓷片往地上重重一摔，又用靴底碾。
我疯了似的去推他。
“还给我！”
他没想到我敢推，退了半步，撞到桌角，立刻哭起来。
“娘，她打我！”
谢侯爷脸色沉下去：“来人。”
两个婆子按住我。
娘亲看着我，眼里的痛很快被厌恶盖过去。
“偷玉，伤人，顶撞长辈。打二十板，送回庵里。”
我喊：“我没有偷！”
裴璟躲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娘，她刚才眼神好凶，她以后会杀了我的。”
娘亲抱住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别怕，娘不会让她伤你。”
我被拖到院子里。
板子落下时，侯府的丫鬟小厮围在廊下看。
有人说：“这么小就偷东西，果然血脉坏。”
有人说：“郡主真可怜，回来还要被这东西恶心。”
我数到十三就数不清了。
板子停下时，有个管事婆子低声说：“再打就死了。”
周嬷嬷说：“死了也省事。”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老将军裴岳大步进来。
他看见地上的我，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动刑？”
谢侯爷起身行礼：“舅父，这孩子偷了璟儿的玉。”
老将军看向裴璟腰间。
“他的玉不是在这？”
裴璟急了：“那是新的！”
老将军盯着他：“旧的何时丢的？”
裴璟支吾：“昨，昨日。”
周嬷嬷赶紧接话：“正是昨日。”
我趴在地上，费力开口：“昨日，我在庵里挑水。小满和慧清师太都看见了。”
周嬷嬷尖声道：“你还敢攀咬庵里师太？”
老将军看向她：“把静慈庵的人叫来。”
谢侯爷脸色沉了：“舅父，为一个孽障闹到外人面前，不合适。”
老将军冷笑：“不合适的是你们。”
娘亲终于开口：“舅舅，是我让打的。”
老将军看向她，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阿棠。”
娘亲抱着裴璟，声音很轻：“我管教自己的女儿，不行吗？”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我是她女儿。
可我听见这句话时，只觉得身上的板伤更疼。
老将军说：“你若认她是女儿，就不该这样管。”
娘亲的眼神又碎了。
“那你要我怎样？把她抱在怀里，谢她提醒我那五年怎么过的吗？”
院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风吹过檐下铜铃。
老将军弯腰想抱我。
娘亲忽然说：“舅舅若今日带走她，往后也别再认我这个外甥女。”
老将军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轻轻摇头。
“我回庵里。”
我不能让娘亲再哭。
老将军闭了闭眼，对身后的亲兵说：“送她回去，找大夫。”
周嬷嬷阴着脸捡起地上的玉佩。
裴璟在娘亲怀里冲我吐舌头。
我被抬出侯府时，听见谢侯爷低声对娘亲说：“舅父心软，迟早坏事。太后那边，不能让他多嘴。”
我疼得睁不开眼。
可这句话，我听清了。
沈大夫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时，药箱都没来得及拿。
他摸到我背上的血，脸色难看得吓人。
小满扑过来哭：“他们打死她了？”
“没死。”
沈大夫把我放到柴房的草席上。
“别嚎，烧水。”
小满抹着泪跑出去。
我抓住沈大夫的袖子：“我的瓷片。”
他看着我掌心。
我死死攥着那半片被碾裂的瓷，血和灰糊在一起。
“松手，我给你包起来。”
“不能丢。”
“不丢。”
他把瓷片洗干净，用布包好，放回我怀里。
“你爹给的？”
我点头。
“他不是坏人。”
沈大夫给我上药的手停了一下。
“救人的人，不是坏人。”
我疼得咬住被角。
小满端水进来，看见我的背，骂得眼泪直掉。
“侯府那群人迟早遭报应。那个小世子最坏，长得像白面馒头，心比馊水还臭。”
我想笑，扯到伤口，又疼得说不出话。
夜里发了高烧。
我迷迷糊糊听见慧清师太在门外说：“沈大夫，这孩子不能死在庵里。侯府吩咐过，命要留着。”
沈大夫说：“命要留着，饭不给吃，伤不给治，板子照打。你们修的是什么佛？”
慧清师太声音发硬：“我也只是听人差遣。”
“那你听好了，明日我去京兆府报备。若她再添一道伤，我就说静慈庵虐杀幼童。”
“你敢得罪侯府？”
“我一个看病的，得罪不起侯府。可我认识被侯府逼死的人不少，凑一凑，能把侯府门口跪满。”
门外没声了。
我烧到第三日才醒。
小满正趴在草席边睡，手里还攥着湿帕子。
我一动，她就醒了。
“你可算醒了。沈大夫说你再不醒，他就把侯府门匾拆了当柴烧。”
我问：“他敢吗？”
小满想了想：“他不敢，但我敢帮他递斧头。”
我笑了一下。
柴房门被推开，慧清师太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小满立刻护住我：“你又想干什么？”
慧清师太把粥放下。
“吃吧。”
小满狐疑：“里面没下东西吧？”
慧清师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沈大夫在外面看着。”
我看向门外。
沈大夫坐在石阶上磨药，身边放着那只药箱。
他听见动静，抬眼说：“吃。今天开始，你不用挑水。”
慧清师太的脸更难看。
这算是我进庵后过的第一个好日子。
不用挑水，不用跪经，我只要趴着养伤。
小满把热粥吹凉喂我，边喂边说：“老将军也来过，他站在门口看了你很久，留下两袋米，还让人修了柴房。”
我愣住：“他为什么不进来？”
“沈大夫说，你烧着，不能见风。”
小满撇嘴：“其实我看老将军眼睛都湿了。他不像坏人。”
我低头看碗里的米粒。
“他救不了我。”
小满没说话。
过了几日，老将军真的又来了。
他没穿盔甲，只穿一身旧袍，拎着一包糖糕。
我趴在草席上，想起身行礼。
他按住我：“别动。”
我看着糖糕，没伸手。
他叹气：“怕有毒？”
“不是。”
“那为何不吃？”
“侯府给小世子做生辰，我磕头才有旧衣。糖糕太贵，我没做事。”
老将军的脸沉得可怕。
他把糖糕掰开，塞了一小块到自己嘴里，又把另一半递给我。
“现在能吃了吗？”
我接过来，小口咬。
甜得我鼻子发酸。
老将军问：“想不想跟我走？”
我抬头。
小满在旁边眼睛发亮。
我问：“去哪？”
“将军府。你不用见阿棠，也不用见侯府那些人。”
我抱紧布包。
“娘亲会生气吗？”
老将军的眉头拧起来。
“她已经把你伤成这样，你还想着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以前。”
我摇头：“爹让我照顾她。我离她太远，就照顾不到了。”
老将军看着我，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把一块木牌放在我枕边。
“有事让小满拿这个去将军府找我。”
我摸着木牌上的纹路，轻声问：“太后真的想见我吗？”
老将军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门口，确定无人，才说：“想。”
我问：“那为什么不见？”
他的手压在木牌上，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因为有人告诉她，你死在山火里了。”
冬天来得很急。
静慈庵的井口结了薄冰，柴房修好了墙，还是冷。
我把小世子那件旧锦袍拆开，和小满一起缝成一床小被。
小满边缝边骂：“拿他的衣服盖你，晦气。”
我说：“棉花不晦气。”
她哼了一声：“你这张嘴，迟早把我气老。”
腊月初八，京城下了大雪。
侯府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谢侯爷身边的长随，叫李安，笑起来眼睛眯成线。
他递给慧清师太一个礼盒，又看向我。
“郡主病了，夜里总说梦话，说见到黑窑的火。侯爷心疼郡主，想让阿瓷姑娘去侯府住几日。”
小满立刻挡在我面前：“上回去差点打死，这回还去？你们侯府是缺人命过年吗？”
李安笑眯眯：“小师父说笑了。郡主毕竟是她生母，母女哪有隔夜仇。”
我看着他：“娘亲要见我？”
“正是。”
我下意识往门外看。
沈大夫今日去山下出诊，不在。
老将军的木牌藏在枕头下，可李安带了四个壮仆。
慧清师太拿着礼盒，避开我的眼睛。
“阿瓷，母亲病了，你去尽孝也是应该。”
小满骂：“尽什么孝？她有儿子裴璟，有侯爷，有一府奴才，轮得到阿瓷去挨打？”
李安的笑淡了。
“这是侯府家事。静慈庵若拦着，便是不敬郡主。”
我握住小满的手。
“我去。”
小满急得要哭：“你真傻！”
我说：“若娘亲真的病了，我要看看。”
李安满意地抬手：“带走。”
马车里很暖，暖得我不安。
到了侯府，没人带我去见娘亲。
我被带到一间偏院，院里挂着红灯笼，桌上摆着香烛纸钱。
我看见一个纸扎的小人，身上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
我不认识字，可我认识自己的名字，是小满教我的。
李安关上门。
谢侯爷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身边站着周嬷嬷。
谢侯爷看着我，语气温和得像在哄猫狗。
“阿瓷，郡主这几日梦魇，府里请了法师。法师说，只要你在这纸人前跪一夜，把身上的煞气引走，郡主就能安睡。”
我问：“娘亲知道吗？”
周嬷嬷冷笑：“郡主若知道你能救她，也会让你跪。”
我看着纸人。
“跪完能见她吗？”
谢侯爷说：“她病着，不宜见你。”
“那她真的病了吗？”
谢侯爷脸上的温和淡了些。
“你只需照做。”
我没跪。
周嬷嬷上前扭我的肩。
“在庵里养几天，胆子肥了？”
我被按在蒲团上。
地上泼了冷水，寒气往膝盖里钻。
法师拿着桃木剑绕着我念词，烧出来的纸灰落在我头发上。
裴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侯府孩子。
他穿着新狐裘，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你还真来了。”
我看着他：“是你让他们叫我来的？”
裴璟咬下一颗山楂，含糊道：“我娘昨晚只是没睡好，父亲说拿你来压压晦气。谁让你命硬？”
旁边一个胖男孩笑：“她就是那个窑里生的？”
裴璟说：“对，脏得很。你们离远点，别沾上。”
我跪在冷水里，没说话。
裴璟走近，把糖葫芦伸到我面前。
“想吃吗？”
我看了一眼。
他把糖葫芦按在纸灰里，笑着说：“狗都不吃你碰过的东西。”
我说：“我不碰。”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忽然抬脚踢翻香炉。
火星落到纸人上，纸衣烧起来。
法师惊叫：“世子！”
裴璟立刻后退，指着我喊：“她放火！她要烧死我娘！”
周嬷嬷冲进来，抬手就打我。
“贱胚子，你敢在侯府纵火！”
我被打倒在地，膝盖浸在冷水里，冷得发麻。
谢侯爷站在门口，眼神比雪还冷。
“把她关进祠堂。明日天亮，让她在祖宗牌位前认罪。”
我喊：“不是我！”
裴璟捂着胸口装害怕。
“父亲，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吓人。她肯定恨我们。”
谢侯爷看向我。
“恨也要藏着。藏不住，就该罚。”
我被拖进祠堂。
门关上的一刻，我听见李安低声问：“侯爷，若老将军问起？”
谢侯爷说：“明日我亲自去将军府拜年。拖到午后再说。”
祠堂里没有炭火。
我跪在牌位前，身上湿透。
半夜，窗缝里塞进来一个纸团。
我爬过去打开。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别认。有人来。”
字是小满写的。
我把纸团塞进嘴里咽下去。
天快亮时，祠堂门开了。
娘亲站在门外。
她披着斗篷，脸色苍白。
我一夜没睡，声音哑得厉害。
“娘亲，你病好些了吗？”
她看着我冻得发紫的膝盖，眼神晃了一下。
裴璟从她身后探出头，立刻抱住她的胳膊。
“娘，你别靠近她。她昨晚差点烧了法坛。”
娘亲的那点晃动没了。
“阿瓷，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安分？”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不是我。
可她已经信了。
她说：“认错吧。认了，今日就送你回庵。”
我看着她，忽然问：“娘亲，你真的梦见黑窑的火了吗？”
她脸色发白。
“闭嘴。”
“如果梦见，你有没有梦见爹？”
啪。
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让你闭嘴！”
我被押到前厅认罪。
侯府今日有客，几位夫人带着孩子来给娘亲送年礼。
她们坐在厅里，听说我是郡主在外生下的孩子，眼神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把茶盏放得很轻，怕沾上什么似的。
谢侯爷坐在主位，声音沉稳。
“阿瓷，昨夜纵火，惊扰郡主。你年纪小，若肯认错，侯府不会送官。”
我跪在厅中，膝盖一碰地就疼。
“不是我放的火。”
裴璟立刻说：“你还撒谎！我亲眼看见你踢翻香炉。”
我看着他：“是你踢的。”
厅里几个孩子笑出声。
胖男孩说：“世子踢香炉烧自己家？你编也编个像的。”
一个夫人掩唇：“这孩子眼神确实野。”
娘亲坐在屏风旁，指甲按着茶盖。
她没看我。
谢侯爷叹了一声：“看来静慈庵没有教好你。”
周嬷嬷拿出一根戒尺。
“郡主，老奴替您教。”
小满突然从门外冲进来，身上全是雪。
“不能打！她没放火！”
她后面跟着沈大夫。
沈大夫一把拉住周嬷嬷的戒尺。
“昨夜阿瓷被关在偏院时，裴世子带人进去。偏院门口的小厮看见了。”
谢侯爷脸色一沉：“沈大夫，侯府宴客，你擅闯内宅，是何规矩？”
沈大夫说：“侯府关孩子一夜，也是规矩？”
周嬷嬷厉声道：“沈砚，你别以为给几个贵人看过病，就能在侯府撒野。”
沈大夫没理她，只看向裴璟。
“世子，昨夜你手上沾了纸灰。香炉边也有你的靴印。要不要叫小厮进来问？”
裴璟脸色白了一下，又立刻哭着扑向娘亲。
“娘，他们欺负我！”
娘亲站起身，挡在他前面。
“够了。”
沈大夫看着她：“郡主也不问问真相？”
娘亲说：“真相就是她不该来侯府。她一来，府里就不得安宁。”
小满气得发抖：“是你们把她骗来的！”
谢侯爷冷声：“来人，把这两个外人请出去。”
沈大夫忽然从袖中拿出一只烧焦的糖葫芦签。
“这东西在香炉旁捡的。昨夜阿瓷跪在法坛前，一口东西都没有吃。世子手里拿过糖葫芦，昨夜门房也看见了。”
胖男孩立刻低头看自己的鞋，像怕被牵连。
裴璟眼泪挂在脸上，喊：“那是她抢我的！”
小满骂：“她跪在冷水里，抢你糖葫芦？你把她当神仙啊？”
厅里有夫人轻轻咳了一声。
“侯爷，孩子间的事，查清楚也好。”
谢侯爷脸色很难看。
他盯着那夫人，那夫人立刻闭嘴。
娘亲把裴璟护在身后，声音发颤。
“沈砚，你今日非要逼我吗？”
沈大夫说：“我只是不想看一个孩子被冤死。”
“她不会死。”
“上次二十板，差一点。”
娘亲的脸白了。
谢侯爷猛地拍桌：“放肆！”
老将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谁放肆？”
裴岳踏进厅中，身上还带着风雪。
他身后站着两个亲兵，手里押着一个小厮。
那小厮一进门就跪了。
“侯爷饶命，老将军饶命。昨夜是世子踢翻香炉，奴才看见了，可周嬷嬷让奴才闭嘴。”
周嬷嬷扑通跪下：“老将军，奴婢冤枉！”
老将军看向她。
“你冤枉？要不要把偏院其他人都叫来？”
周嬷嬷的嘴闭上了。
厅里的客人神色各异。
裴璟躲在娘亲身后，抓着她的衣袖不放。
娘亲看着我，脸上没有愧疚，只有疲惫和恼怒。
“就算火不是她放的，她昨夜顶撞法师，提起黑窑，也是真的。”
我抬起头。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梦见爹。”
娘亲的手一抖，茶盖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谢侯爷立刻说：“送她回庵。”
老将军怒道：“今日谁敢动她？”
谢侯爷也站起来：“舅父，你要为她跟阿棠翻脸？”
老将军看着娘亲。
“不是我要翻脸，是你们把脸丢尽了。”
小满冲过来扶我。
沈大夫脱下外袍裹住我。
我回头看娘亲。
她仍抱着裴璟。
他在她怀里哭。
她轻拍他的背，像哄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我把脸埋进沈大夫的衣襟里。
那衣襟有苦药味。
比侯府的熏香好闻。
老将军当日把我带去了将军府。
我不敢睡床，抱着布包蹲在脚踏边。
将军府的丫鬟采薇端来热水，蹲下跟我说话。
“姑娘，老将军吩咐了，您先泡脚，再喝姜汤。”
我看着她：“我不是姑娘。”
采薇愣了愣。
“那您是什么？”
“我是庵里的阿瓷。”
采薇把热水放下，语气更软：“那阿瓷姑娘，脚伸出来。”
我把脚往后缩。
“水给我用，浪费。”
采薇没忍住骂了一句：“侯府真不是人。”
门外老将军咳了一声。
采薇立刻闭嘴。
老将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看着我，声音放轻。
“阿瓷，明日我带你进宫见太后。”
我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太后会讨厌我吗？”
“不会。”
“娘亲会去吗？”
老将军沉默。
我懂了。
她不去。
采薇气得眼圈发红：“她不去也好，省得又说伤人的话。”
老将军瞪她：“出去。”
采薇端着空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奴婢说错了吗？”
老将军没骂她。
夜里，我睡在软被里，一直睡不着。
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我坐起来。
采薇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小满。
小满一见我就扑过来。
“你吓死我了！沈大夫说你没事，我非要亲眼看。”
我抱住她。
小满摸摸被子，啧了一声：“这才像人睡的地方。”
采薇把热糕放在桌上：“快吃，厨房刚蒸的。”
我拿了一块，又放下。
“能给沈大夫留吗？”
小满翻白眼：“他一个大人饿不死。你先吃。”
采薇看着我：“姑娘，明日进宫，您别怕。太后娘娘若问什么，您就照实说。”
我问：“如果照实说，娘亲会不会更难过？”
采薇被噎住。
小满直接拍桌：“你还管她难不难过？她管过你疼不疼吗？”
我捧着热糕，没说话。
门外老将军说：“小满说得对。”
他走进来，脸上有疲色。
“阿瓷，明日你不必替任何人遮掩。太后问你庵里过得如何，你说。问你侯府如何待你，你也说。”
我低头：“她是我娘亲。”
老将军说：“她先是个大人。”
我抬头看他。
“她可以疼，可以恨，可以哭。可她不能把刀往你身上扎，再说自己也疼。”
我听不太懂。
小满听懂了，立刻说：“老将军说得好。”
采薇也点头。
我问：“那我说了，她会不要我吗？”
屋里安静下来。
小满的嘴张了又合。
老将军蹲下，和我平视。
“阿瓷，她已经不要你了。”
这句话比板子还疼。
我把热糕掰成两半，放回碟子里。
“那我明日照实说。”
老将军摸了摸我的头，没有再劝。
第二日天未亮，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陈嬷嬷。
她看见我，先是怔住，随后眼泪一下落下来。
“像，太像了。眉眼像郡主小时候。”
我站在门边，手不知道放哪里。
陈嬷嬷蹲下，要摸我的脸，又停在半空。
“孩子，这些年苦了你。”
我说：“不苦。”
小满在后面小声骂：“又来了。”
陈嬷嬷看见我额头的旧疤，脸色变了。
“这是谁打的？”
我看向老将军。
他说：“她自己会说。”
陈嬷嬷点点头，牵住我的手。
我下意识想缩。
她没松开，只把自己的手帕绕在我掌心，隔着帕子牵着我。
“别怕。太后等了你很多年。”
宫门高得像山。
我跟着陈嬷嬷走在长长的石道上，每一步都觉得脚底发软。
走到寿康宫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娘亲的哭声。
“外祖母，求您别见她。”
我停住。
陈嬷嬷的手紧了紧。
里面，太后苍老的声音响起。
“哀家若不见她，你们还打算瞒哀家多久？”
我被带进殿里时，娘亲跪在太后膝前。
谢侯爷站在旁边，裴璟紧挨着他，眼睛红红的。
他们先到了一步。
太后坐在榻上，满头银发，手里握着一串旧佛珠。
她看见我，佛珠啪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
陈嬷嬷扶住她：“娘娘。”
太后伸手。
“过来。”
我走过去，跪下磕头。
“给太后请安。”
太后把我扶起来，盯着我脸上的疤。
“谁教你这么规矩？”
“庵里的师太。”
“谁把你送去庵里的？”
殿里没人说话。
我看向娘亲。
她的脸没有血色。
太后说：“看她做什么？哀家问你。”
我轻声说：“娘亲让我去的。”
娘亲一下抬头：“阿瓷！”
太后看向她：“她说错了？”
娘亲嘴唇发白，说不出话。
谢侯爷上前一步：“太后，当时郡主刚脱险，神志不稳。孩子身世特殊，留在侯府只会刺激郡主，我们也是权宜之计。”
太后没看他。
她问我：“在庵里吃得饱吗？”
我想了想：“有时候饱。”
小满在后面差点跳起来，被采薇一把拉住。
太后又问：“身上的伤，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