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1
自从真千金被接回府邸后，我就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症。
用膳必须先银针试毒，睡觉也要把门窗死死钉上才敢闭眼。
直到我与知府公子的婚期将近，侯爷和大娘子苦口婆心地劝我：
“迎亲的日子已定，现在你总该安心待嫁了吧？”
可我依然警惕的摇摇头：
“真千金在乡野吃了十八年苦，她难道不嫉妒我抢了本属于她的姻缘？”
此话一出，向来疼爱我的大娘子瞬间冷了脸。
真千金更是当场哭得泣不成声。
“我本以为只要真心待姐姐，总能换来姐妹和睦。“
“没想到姐姐竟将我的安分守己当成了别有用心。”
“难道非逼死我才肯安心吗？”
侯爷大发雷霆，直接命人将我关到了自己的院中。
回院子时，我刻意绕路瞟了一眼知府送来的箱笼。
果然，院子里竟摆着两份一模一样的聘礼。
……
我被押回院子时，我的贴身侍女青枝正蹲在门后磨刀。
婆子把门一锁，隔着门板骂：
“姑娘好好反省吧，别再害得全府丢脸。”
脚步声远了，
青枝才把刀塞回袖中，压低嗓子：
“小姐，前院到底怎么了？”
我没答，先拿银针扎了桌上的茶。
银针没黑，但我还是把茶倒进花盆，又掀开香炉盖。
检查香灰里没有迷药粉，
确认窗纸完好，床底暗格没被动过。
青枝脸上有些着急，
“小姐，都被关起来，还查这些，你还是快点想想办法吧。”
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摸出炭笔和小册子，
把刚才路过前院瞧见的箱笼画下来。
一排贴着陆百川知府府红封。
另一排也系着红绸，可封条上压着内廷赏赐专用的云纹。
我在云纹上画了三道。
青枝震惊的捂嘴，
“知府哪来的内廷封条？”
“所以不是知府府。”
她咽了口唾沫，半信半疑，
“侯府错收了两份聘礼？”
我合上册子笃定，
“不是收错，应该是不想让人知道收了两份。”
青枝刚要开口，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大娘子周氏来了，她身后跟着真千金沈玉珠。
沈玉珠换了素色裙，手里捧着一方鸳鸯帕。
门一开，大娘子皱眉道，
“清云，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玉珠立刻跪下，把帕子举到我面前。
“姐姐，这是我给你绣的添妆。”
“我不敢抢你的东西。”
“我只是想与你好好做姐妹。”
她哭得恰到好处，
门外几个婆子探头探脑，全是看热闹的表情。
我没接帕子，视线落在她手腕上原本陆府送给我的手镯。
大娘子见我没反应怒斥，
“你妹妹低声下气到这个份上，你还摆什么脸。”
我幼时怕雷，大娘子抱着我念佛经，拍着背哄到天亮。
可沈玉珠回来后，那些旧日全变成了欠账。
我多穿一件新衣，都是欠沈玉珠。
连我原本定好的亲事，也成了她受苦十八年的补偿。
我冷冷开口，
“既然她不抢，那她为何试我的嫁衣尺寸。”
沈玉珠哭声停了一瞬，很快伏地磕头。
“姐姐误会了。”
“绣娘说你的嫁衣针脚有误，我只是替你看看。”
“我怎么敢穿你的嫁衣。”
大娘子抬手就把桌上的茶盏扫落。
碎瓷溅到我裙边。
“沈清云，你够了。”
“玉珠回府才几个月，被你逼得天天哭。”
“你占了她十八年富贵，还要把她往死里逼吗。”
这时侯爷沈怀远也到了，他站在门口黑着脸。
“狼心狗肺的东西。”
“侯府养你十八年，不是让你反咬亲妹妹。”
侯爷一挥手下令，
“把她的嫁衣、首饰、喜鞋都搬走。”
“省得她发疯毁了婚事。”
几个婆子冲进内室，翻箱倒柜。
青枝要拦，被我按住。
钱嬷嬷抱起嫁衣，眼睛朝袖口扫了一下，立刻用红布裹住。
大娘子看我不吵不闹，反而更恼。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院。”
沈玉珠被她扶起来，临走前得意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所有人都以为我怕沈玉珠抢陆百川。
可我却看出了破绽。
2
第二日天刚亮，外头传来开锁声。
钱嬷嬷端着一碗粥进来，脸上挂着假笑。
“姑娘，大娘子心软，准你去花厅试衣。”
青枝挡在我前头，
“昨日不是把嫁衣搬走了吗。”
钱嬷嬷瞥她一眼，
“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接过粥，银针一探确认没毒。
“走吧。”
花厅里坐满了人。
绣娘和大娘子，还有几个来送礼的夫人。
刚走去就看见沈玉珠，
站在铜镜前，身上穿着一件喜服。
样式与我的嫁衣几乎一样。
她看见我，慌忙抬手去解衣带。
“姐姐别误会，绣娘拿错了。”
绣娘扑通跪下。
“两位小姐身量相近，奴婢一时眼拙。”
我冷哼一声，却激怒了大娘子，
“不过试错一件衣裳，你别又发疯。”
我走近两步，沈玉珠往后退，手指死死捏住袖口。
发现我的嫁衣绣的是海棠，沈玉珠身上那件却暗绣并蒂莲。
“原来绣娘不止眼拙，连花也能绣错。”
沈玉珠脸白了，立刻跪下。
“姐姐，我真的只是替你试针脚。”
“你若不喜，我现在就脱。”
她手忙脚乱去扯衣带，把发钗都扯歪。
旁边夫人们立刻开口。
“真千金倒像个受气的。”
“假千金占着婚事不放，还这样欺负人。”
“侯府也太纵她了。”
大娘子脸上挂不住，重重拍桌。
“沈清云，你再闹，就不配做侯府姑娘。”
侯爷从屏风后出来，两个小厮抬着家法。
“去祠堂跪着。”
“跪到知道自己姓什么为止。”
我被按到祠堂门口。
来送礼的夫人们正好经过，脚步全慢了。
她们看我像看一个笑话。
“这就是那位有妄想症的假小姐？”
“怪不得真千金哭成那样。”
“假的终究是假的，骨子里没有侯府气度。”
日头越来越毒，我的膝盖都跪麻了。
沈玉珠端着水过来，蹲在我面前，
“姐姐，你越闹，他们越厌你。”
“等你被所有人嫌弃，谁还护得住你。”
我没有反驳，
待她袖口擦过我手背，留下一点香粉味。
正是陆知府昨日送来的添妆香，就是这个味。
我抬眼，她已经哭着退开。
“姐姐不肯喝水，我也没办法。”
大娘子拉起她的双手，
“玉珠，别管她。”
入夜后，我故意歪倒在祠堂前。
婆子们吓了一跳，把我抬回院子。
大娘子到底怕婚前闹出人命，叫人请了郎中，又让青枝出去取药。
门一关，青枝从袖中摸出一小卷纸。
“小姐，找到了。”
3
她趁乱去问了量体的绣娘。
那绣娘收了银子说，
“两套嫁衣，都按新娘尺寸改过。”
我展开纸卷，上面写着两组尺寸。
我把纸卷压进册子里，掌心发冷。
我在床上躺了半日，郎中开的药没喝。
青枝把药渣倒进鸡食盆，那只老母鸡啄了两口，半个时辰后睡得像死了一样。
她吓得脸都青了，
“安神药下这么重，他们想让小姐睡几天。”
“睡到上轿。”
我把窗缝重新堵上，“今晚你去账房查查礼单。”
青枝立刻点头，
“小姐，保证完成任务。”
傍晚，账房那边吵起来。
青枝被两个管事拖到院中。
管事手里拿着半本礼单，厉声骂她偷账。
侯爷和大娘子赶到时，我扶着门框出去。
青枝一口否认，
“我还没摸到礼单呢，压根没看见。”
管事立刻把礼单呈上。
侯爷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又很快合上。
“婚事将近，你翻礼单干什么，难道怕我不给你陪嫁。”
大娘子盯着青枝，眼里没有半点怜悯。
“这种丫鬟留不得，找个人牙子发卖了吧。”
青枝浑身发抖。
她从八岁跟着我，被我逼着学认字学分香粉。
旁人笑她像我养出来的小疯子。
可在这府里，只有她会信我的每一句怀疑。
沈玉珠站出来，泪眼婆娑。
“母亲，青枝也是忠心。”
“只是姐姐太怕我，才会教坏她。”
“若要罚，就罚我吧。”
她越求情，大娘子越心疼。
侯爷冷哼道，
“你倒善良，可有些人不配。”
我眼神看向青枝，
“妹妹，是我错了。”
沈玉珠眼底的得意没藏住，她靠近扶我。
“姐姐能想明白就好。”
“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我借着站不稳，手指从香囊边擦过。
一角碎纸被我夹进手里。
沈玉珠毫无察觉，还在柔声劝大娘子。
“母亲，别卖青枝了。”
“姐姐身边总要有人照顾。”
大娘子看我低头认错，气消了些。
“罚青枝二十板子。”
“再有下次，直接找人牙子卖掉。”
青枝被拖下去时，我看懂了她的唇语，
“两套礼单。”
我回了屋，把碎纸展开后，上边写着秦字，
旁边残留两行墨迹续弦。
我拼命回忆，朝中姓秦能用内廷赏赐封条下聘的不多。
很快我就锁定了秦太傅，已经六十岁，丧妻三任。
三个月前，他旧疾复发，钦天监曾建议冲喜。
大娘子昨夜还说，玉珠吃了十八年苦，侯府该补偿她。
我都不敢证实我的猜想。
青枝挨完板子，被两个粗使婆子架回来。
她趴在榻上，疼得直抽气。
“小姐，账房礼单上有两份回执。”
“一份陆家，一份没写府名，只写秦字开头。”
我心疼的替她上药，“你这顿板子挨得值。”
我把药瓶塞回暗格。
“从今晚起，我们得改锁。”
我把所有嫁妆箱的锁扣拆下来，重新调了锁扣。
4
婚期前日，侯府忽然对我好起来。
大娘子亲自让人开了院门。
早膳有燕窝，午膳有我从前爱吃的糖醋鱼。
连沈玉珠都端着汤来了。
她站在门口，笑得比前几日温顺。
“姐姐，前些日子都是误会。”
“这碗安神汤，是我亲手看着熬的。”
青枝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
我接过汤，银针探过。
沈玉珠眼眶又红。
“姐姐还防着我呢。”
我把碗凑到唇边，袖中瓷瓶悄悄接住汤水。
喉咙做出吞咽的动作。
沈玉珠这才松了肩。
果然夜半，窗纸上映出人影。
钱嬷嬷带着两个婆子进屋。
她们走得很轻，先到床边摸我的脉，又翻开我眼皮。
我屏住气，任她们摆弄。
钱嬷嬷压着嗓子。
“睡熟了，快些，明日别弄错轿门。”
她们打开箱子，把我的海棠嫁衣取走。
又把那件暗绣并蒂莲的喜服塞进箱底。
青枝藏在梁上，连呼吸都不敢重。
等人走远，我才坐起身。
青枝从梁上跳下来，脸色发白。
“他们真的是想把你嫁到秦太傅那边呢。”
第二日出阁宴，侯府请了许多女眷。
大娘子牵着沈玉珠出来时，满堂都夸。
她发间插着陆府送来的一支金簪。
我等她走到人最多的地方，忽然抬手指过去。
“那是我的簪子。”
沈玉珠立刻摘下簪子，双手捧着。
“姐姐误会了。”
“母亲让我替你保管，怕你又疑神疑鬼，把东西弄丢。”
大娘子脸色一冷。
“清云，今日这么多客人，你还嫌不够丢人？”
侯爷快步过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没家教的东西，这么多人你敢让妹妹难堪。”
沈玉珠扑上来抱住侯爷的手。
“父亲别打姐姐，她只是病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无论我说什么，都是疯话。
侯爷当众宣布：
“沈清云不得再踏出房门。”
“若她再闹，绑也要绑上花轿。”
我被拖回院子，门刚关上，青枝已经从后窗翻出去。
天亮前，青枝回来了。
“小姐，办妥了。”
她买通后门轿夫，将两顶花轿的轿帘坠子互换。
暗红轿原本去秦太傅府，大红轿原本去陆知府。
外院轿夫认轿身颜色走路，内院婆子却只认轿帘坠子送人。
迎亲鼓声响起时，沈玉珠穿着我的海棠嫁衣，
被婆子们簇拥着往挂着陆知府府坠子的那顶轿子里送。
她掀帘进去时，嘴角还压不住笑。
可她不知道，那是暗红轿是要去秦太傅府的。
钱嬷嬷带人冲进来，把我硬塞进另一顶轿子。
盖头落下，视线全红。
有人在外头催：
“快走，吉时别误。”
两顶花轿在后巷分开。
青枝隔着轿帘低低传来一句：
“小姐，沈玉珠已经坐进了那顶去老头子秦太傅府的花轿。”
5
我靠在轿壁上，笑意压都压不住。
沈玉珠，这可是你自己挑的坑。
轿子一路向东。
我数着轿夫的步子，也听着外头的叫卖声。
过了南桥，有卖糖人的老头。
再转过两条街，会经过陆知府府门前的石狮。
这些路线，我早在婚期定下那日就让青枝走了十几遍。
轿子停下时，外头喜娘高喊：
“陆知府迎新娘。”
我指尖松开，盖头被扶正。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骨节修长，袖口绣着陆家秀纹。
陆百川牵我下轿。
拜堂前，他靠近半步。
“据说今日有两顶轿子从侯府出发。”
“沈小姐，是自愿进这道门的吗。”
我隔着盖头，将袖口掀起一点。
“陆公子，是只认侯府送来的新娘，还是认婚书上的人？”
确定是我的声音后，他随即握稳红绸。
“我陆百川要娶的，不是侯府随手送来的人。”
“是婚书上写明的那位沈小姐。”
这句话让旁边的喜娘和管家都听清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落了一半。
周围贺喜声一层压一层。
我每跪一次，都能想起侯府祠堂前那块冷石板。
那时他们按着我跪，说我不配做侯府姑娘。
现在我站在陆府正堂，成了婚书上明媒正娶的陆家新妇。
礼成后，陆百川让管家关上正厅侧门。
“今日接亲的轿夫喜娘门房全部留下。”
喜娘一愣，“公子，这是。”
陆百川把婚书放到桌上。
“写清楚今日何时到侯府，接的是哪顶轿，轿中人穿的什么嫁衣。”
我隔着盖头开口，
“还有侯府后巷两顶轿的停放位置。”
“谁先上轿，谁后上轿也写。”
管家立刻去办。
陆百川这才扶我进新房。
盖头掀开时，他没有露出半点惊讶。
“外头传你疑心重，传得不全。”
我取下发间簪子。
“我疑心重，还记仇。”
他看着我脸上的巴掌印。
“陆家今日若没有接到你，接亲记录也会写。”
“现在写更好。”
我把袖中瓷瓶碎纸灰拓嫁衣锁扣印，全摆到桌上。
“侯府收了两份聘礼。”
“另一份来自秦太傅。”
陆百川脸色沉下去。
“秦太傅？他要娶侯府长女冲喜。”
“侯府想把我送过去，又舍不得陆家这门亲。”
陆百川指尖敲了敲桌面。
“所以真千金沈玉珠去了秦府？”
外头忽然有人急急敲门。
管家声音压不住慌。
“公子，秦府那边传信。”
“新娘已经拜堂。”
我把茶盏推远，确认无毒后才碰。
陆百川看向我，窗外喜乐未停。
另一边，秦府的洞房里，该掀盖头了。
陆百川让人取来一只匣子，匣中压着几封旧信。
“秦太傅近来与侯府来往太密。”
“我父亲查漕粮亏空时，曾摸到一点尾巴，只是证据不够。”
我看着信封上那枚模糊的秦字火漆，指尖微微一顿。
“所以秦府要侯府长女冲喜，不只是冲喜。”
陆百川点头，
“侯府有路子，能替秦府洗出一批来历不明的银子。”
“若两家结亲，账本便成了亲眷往来。”
而我从前替侯府管过铺子。
他们怕我嫁进陆府后，把那些账翻出来。
我低头笑了一声。
“原来他们是想堵上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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