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姑母说太子独爱碧色。
我信了，选秀时一身绿裙，被选为太子妃。
太子登基却不肯立我为后。
我以为他是奉行节俭。
直到我在他的枕下发现藏有贵妃青丝的香囊。
我心底不平。
将香囊送去了在佛寺清修的贵妃姑母，却惊动了先帝的遗诏。
“若贵妃言行不谨，便为先帝殉葬。”
皇帝哀痛不已。
虽封我为皇后但日日冷待。
偶有床笫之事便极尽羞辱。
“都说侄女肖姑。”
“可惜你像的空有皮相，没有她的半分风骨。”
我所生子女都交给太后和女官抚养。
不过二十年，油尽灯枯。
重回选秀那一日，我推说衣裳湿了。
换了一身粉色衣衫。
1
贵妃姑母不悦。
顾家的儿郎不争气，要由女子撑着体面。
若无顾家女入东宫。
顾家的荣华，就只在这两代了。
“凌波，你竟是个不懂事的。”
“往日是本宫错看了你。”
“不过衣裳湿了，忍片刻又何妨？”
她褪下腕上玉镯，放入我掌心：
“太子人品贵重，待人温和细致。就不论身份，也是个温柔佳婿。”
温柔佳婿。
我咬住嘴唇，不发一语。
前世我错信了姑母，一身绿裙。
赵衡的目光若有若无拂过。
如羽毛，如蝶翼。
我很快红了脸颊，垂头不敢再看他。
他却一步一步上前。
修长的手指握着玉如意，轻轻交到我手中。
“就是顾二小姐了。”
身旁的贵女叹惋，又是顾家女。
出了一个贵妃，又来太子妃。
钦点为太子妃的旨意下来时，父母既喜且忧。
母亲为我挽妆。
“儿啊，往后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顾家的命，也在你肩膀上。”
母亲怕是想不到，我的命，半生孤苦，至死伶仃。
我不想要这样的命。
所以，没有接过贵妃姑母的玉镯。
“多谢姑母指点，凌波蒲柳之质，不堪匹配太子。”
“还是让我落选吧。”
2
贵妃姑母遣侍女送我出宫。
侍女劝我不必在意。
“娘娘行事周全，除了顾二小姐，还另选了一个顾氏族女。”
“她很听话，穿了绿裙。”
我一怔。
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走出御花园时，一个绿裙女子向我行礼，笑靥明媚骄矜：
“多谢顾二小姐相让。”
“日后顾二小姐若有难处，尽可来找我商量。”
我犹豫片刻。
不知该如何提醒她日后的事情。
身后的侍女笑了一声：
“小姐不必在意。”
“她在贵妃娘娘面前听话，于旁人，就免不了有几分轻狂。”
御花园的小径曲折漫长。
太子妃的身影分花拂柳。
碧色的裙幅摇曳，将满园海棠都比了下去。
我是后来才知，赵衡为何会喜欢碧色。
那是贵妃未入宫时，花朝节上扮花神游街所穿的颜色。
3
起初，赵衡待我很好。
少年目光清冽，如玉沉雪水。
带我去游船赏荷，去行宫消暑。
春天的时候，桃花开了。
他会折一枝花，簪在我发髻上。
夏天的时候，他举着荷叶，替我挡雨。
在荷花花心点起香烛，入夜时和我同游。
秋天的时候，赏菊饮酒。
冬天下雪了，他替我披上大氅，执着我的手画消寒图。
那时觉得日子快活似神仙。
又如廊下鹦鹉的双翼，在日光下斑斓炫目。
他喜欢教我写字。
顾家养孩子随意，其实我是不认字的。
偶尔遇到席间吟诗行令，躲不开时，只好羞赧承认。
赵衡却放在心上。
在灯下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不厌其烦，仿佛这是世上最要紧的事情。
东宫延请大儒开讲时，他也会设一架屏风，让我坐在后面听。
旁人只道太子喜欢红袖添香。
我却明白他给予的福泽。
朝夕相伴，润物无声。
4
他登基后，封后的旨意迟迟未下。
我还是太子妃。
想着。
封后典礼太过奢华。
也许是先帝大兴土木，国库所剩无几。
他想给我最好的，我只要等等，再等等。
于是，我翻遍史书，知道为了省钱，有先封妃，再封后的例子。
可熟谙再多史书。
他夜夜宿在上书房，所下的旨意，都与我无关。
我悄悄买通内侍，想探听消息。
连御史大夫也上书，催他早日封后，都被他以国库空虚的理由拒绝。
饶是他这么说，我也再难等下去。
情急之下，扮作内侍去上书房。
榻上放了枕头和衣衫，随意堆叠着。
我拿起来叠好，看到枕下有一个碧色香囊。
并没有香气。
里面的香料该换了，我如此想着，将香囊打开。
里面绕着一缕女子的秀发。
细密温软。
发尾系着一个金铃。
是贵妃最爱的饰物。
5
那天是怎么逃回东宫的，我都记不清了。
唯独记得发丝在手中的触感。
柔软如绵。
我将偷回来的半缕寄给姑母。
先帝崩逝，她没有孩子，亦不愿在后宫看太后脸色，独自去佛寺清修，为国祈福。
她该知道，为了顾氏荣华，我的一生被怎样轻掷。
可三日后，我听到了贵太妃为先帝殉葬的消息。
赵衡脸色泛青：
“害死了亲姑母，顾凌波，你好狠的心。”
我哑口无言，是我害了她。
恍惚想起在宫里初见姑母时，她一身绿裙，韶华盛极。
算起来，她只比我大了六岁。
6
夕阳斜斜照着，略带凉意。
飘浮的花香暖得如同小儿的手，轻轻在人脸上拂动。
我戴着凤冠，赵衡牵着我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
一如当初给我玉如意那般。
我和他并肩站着，听大学士朗声念立后的诏书。
“元妃顾氏，昔侍东宫，久为太子正妃。性禀柔嘉，躬娴礼度。”
“有关雎雍肃之风，鸡鸣相成之益。”
“册为皇后，统领六宫。”
……
我还是做了皇后。
许是念着姑母殉葬的缘故，典礼很是潦草。
赵衡脸上亦不见喜色。
那夜，他歇在我的两仪殿，一遍遍低声嘲讽着：
“拿姑母的血染你的凤冠，你如愿了。”
“若不是为了她看重的顾氏，我不会立你。”
他语气淡漠，动作粗暴。
我流了许多眼泪，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此后夜夜，我被幽闭在两仪殿。
独自用着膳食，看窗外夜色浓黑，月亮升起。
看我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
只来得及看一眼，就被送去太后身边。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我的一生已经结束了。
好在，等候的日子并不十分漫长。
赵衡登基的第十五年春，我在两仪殿午睡，再未醒来。
7
顾氏出了个太子妃的事传遍京城。
因与贵妃同出一族，许多人家来贺喜。
母亲笑吟吟说：
“沾了太子妃的光，来给凌波提亲的人都水涨船高了。”
“我女儿真是好福气。”
我大梦初醒，四顾茫然。
低头看去，手里多了个请帖，是册立太子妃的中宫庆宴。
因着姑母是贵妃，皇后也给我下了帖子。
我叹了口气，把帖子扔到几案上，问母亲：
“可不可以不去？”
她一下一下梳着我的长发，笑呵呵拿起石榴金耳环，在我耳下比了又比：
“去，怎么能不去！”
“赴宴的人家里，有向你提亲的，去看看也好。”
“阿女，莫误了好姻缘。”
我若有所思。
终究任母亲摆弄，换了一身鹅黄衣裙，戴上金玉头面，三日后去坤宁宫赴宴。
御沟旁，立着一道久违的人影。
一身素淡青衣，与柳叶同色。
他眉目寡淡，看不出新郎的欢悦。
我避无可避，只得躬身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
赵衡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熟悉这个动作，他此时不太开心，但还有些许耐性。
这时候哄他还来得及，但我没打算哄。
行了礼，就要离开。
夕阳斜照，将他的身形映得分外高大。
他眯起眸子，漫不经心看向我的衣裙和首饰。
“要做新妇的人了，还穿得这么娇俏。”
“应当穿碧色，戴玉簪，才符合你的身份。”
“这次……罢了。”
我一怔。
他走到我面前，缓缓伸出手来。
唇角弯起：“一同去见母后吧。”
我后退一步，沉声说：
“殿下怕是弄错了。”
“太子妃与臣女一样出自顾氏，闺名芳菲，并不是臣女。”
他眉心的痕更深。
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渐渐拢紧成拳。
赵衡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这是在压抑自己的怒气。
“顾氏，你别以为，孤会喜欢欲擒故纵的女人。”
时方初夏，一阵风过。
吹得宫墙上的榴花烈烈如焚。
我垂下头去。
一时不知是哪里弄错了。
心头惶然，怕被同来赴宴的人瞧见。
重来一世，我绝不能重蹈覆辙。
而赵衡，他说的话更令我愕然。
若是重生，他应当带着前世的恨意。
若是没重生，又为什么非我不可。
我百思不得其解。
也不愿再细想。
只是疲倦地开口：
“不知殿下的误会从何而来。”
“臣女早已有了婚约，不敢期瞒殿下。”
赵衡冷笑：
“孤倒不知，是谁家敢聘你。”
8
自然是有的。
就算是前世，也有人为我带来假死药。
那时，我厌弃自己的性命。
一心偿还对姑母的罪孽。
没有答应。
还将假死药扔到池中，伤透了那人的心。
赵衡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眉目又舒展起来：
“聘你的人家门第不高，你说不出口，是不是？”
“贵妃频频在孤面前提起你。”
“如今做不了太子妃，还可以做侧妃。”
我摇头。
不说出那人的名字，是怕他遭到太子忌恨。
正想着。
耳畔传来熟悉而清明的声音：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一时高兴，吹多了凉风，凤体违和。”
“特来禀知。”
赵衡瞥了我一眼，拂袖离去。
柳树下，那人的身影秀逸如春日山峦。
隔着迢迢两世，仍如初见。
我眼眶酸涩，匆忙折了枝柳，在手里把玩着。
是他。
他又帮了我一次。
过一会儿，我才敢抬头看。
仍害怕是在做梦。
“陆青城，”我将柳枝折来折去，声音微颤，
“要是我嫁给你，聘礼能不能有颗假死药？”
9
一碟浇了乳酪的蜜煎樱桃放到我面前。
陆青城遣人去禀明我身子不适。
那场宴会，不去也罢。
太医署里弥漫着草药枯淡的清香，我吃着樱桃，静静看陆青城写药方。
“师父，太子好像在找顾姑娘。”
陆青城没有停笔，吩咐徒弟隐瞒我的消息：
“就说你没看见，更不知道顾姑娘在那儿。”
折下来的柳枝，被陆青城插在白瓷瓶里。
一只蜻蜓立在上面。
我很安心地坐着。
陆青城终于写完了，宣纸上墨汁湿润，他吹了吹。
将药方叠好，递给我：
“顾姑娘，这是假死药的配方。”
“权且当作信物。”
他耳廓红得透了。
像是一方冻石印章，隐隐如半透明。
看得清一丝丝细小的血脉。
樱桃乳酪清凉酸甜的气息弥漫。
我头一低。
烫手似的，将配方藏入袖中。
陆青城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前几日托媒人送的年貌籍贯，姑娘看了，可还满意？”
“无需看的。”
我轻声说。
陆青城，年方弱冠，已是一代国手。
因着稳住了皇帝多年的暗疾，朝堂后宫，都对他客气三分。
“也是。”
陆青城偏过头，没有看我。
唇角轻勾，“很早之前，你就见过我。”
“槐花巷卖膏药的小郎中，还记得么？”
……
我想起来了。
八岁时，随母亲上香回来。
掀开帘子看街景。
热闹的摊子，有趣的杂耍。
看着看着。
忽然瞧见和我一般大的小孩儿。
被推搡到巷子里。
“什么狗屁膏药，贴了根本没用！”
“骗钱的，早知道就去杏林药堂买了。”
小孩儿红着眼，一声不吭。
我让马夫停下车。
巷子里的青苔又湿又滑，我提着裙角奔过去。
“小郎中，把你的膏药给我瞧瞧。”
推搡他的人听到声音。
转头看到停在巷口的马车。
面面相觑，散开些许。
前几日给祖母贴膏药时，她随口讲过。
什么样的才是好货色。
因此接过膏药时，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膏体浑厚、粘而不稀，有草药清香。
“是很好的膏药，”我从荷包里拿出碎银子，“他们不要，都卖给我吧。”
小郎中涨红了脸。
把药囊里的膏药都倒出来。
因有母亲在不远处望着。
我一点也不担心。
点了下膏药，交给小郎中银子。
他眼里浮起一层雾。
察觉到我在看，又慌忙擦眼睛。
稍长一些，我才明白这是一个局。
那些人明知道他的膏药好。
所以才要赶他走。
但当时，小郎中执拗地追在马车后面。
断断续续地喊：
“银子……多了……我找给你！”
我掀起帘子，对他挥手。
“别追了小郎中，多的拿去买桂花糕吧。”
回家以后，将膏药送给祖母。
祖母夸了我。
送我一枚白兔玉佩。
我摸着兔子的耳朵，想起那个小郎中，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吃到桂花糕了么？
当晚，母亲又让府里绣娘给我做衣裳。
“凌波聪慧善良，孝顺长辈，日后会是很好的当家主母呢。”
“比大姐姐还要好吗。”
我仰头问。
母亲低头笑了笑：“至少在那位小郎中的心里，凌波是天下最好的。”
后来，我忘了这段缘分。
哪怕陆青城多次出手相助，我也未曾想起。
直到现在。
我有些唏嘘，那时的一丝恻隐之心。
却换来前世今生，他不问缘由，不计后果，只为带我脱离苦海。
10
回府后，我告诉母亲。
宫宴上相看到一个人，过几日他会来提亲。
翌日，陆青城送来聘雁。
那雁生得肥硕雍容，很是可爱。
母亲觉得满意，筹备起我的婚事。
我的嫁妆，几年前就备好了。
母亲备下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父亲搜罗碑帖拓本、古法墨锭。
祖母陪了百亩良田，远嫁江南的大姐姐送来一面西洋玻璃镜。
唯一要我动手的，不过是绣红盖头。
正理着丝线，侍女就笑着来禀告：
“是陆大人来了。”
盖头上的鸳鸯刚描了个样子。
还未想好配色。
我藏起绣绷。
却忘了裙上摊着三十多种丝线。
站起来时，滚得到处都是。
陆青城看见的，就是我蹲在花叶下。
笨拙地拾针线。
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里都是泥。
我懊恼地捂住脸。
想让侍女挡住他。
可回过头来，连另一个捡针线的丫头都不见了。
花影幢幢，摇曳无声。
陆青城和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