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我妈一辈子没出过苗寨，端午假期，我打算接她来北城逛逛。
苗寨到北城，大巴转火车要十五个小时。
我转头问机长男友：“航司每年都有亲属福利机票，可以帮我妈订张机票吗？”
他眼皮都没抬就拒绝了我：“订不了。”
电话那头，念叨着要带着带那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我妈体面解围：“刚信号不好，高铁是哪趟？”
我鼻子一酸。
转头却看见男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出票成功的提醒。
那是端午北城去济州岛直飞往返的票。
男友给张歆韵一家四口，兑换了往返的商务舱。
接到短信，他起身去了书房，还带上了房门。
耳边我妈还在问：“高恪爱吃什么粽子？我包点带给你们。”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这段感情，我突然就不想继续了。
……
帮我妈定好行程后，高恪还没从书房出来。
路过时，刚好听到他讲电话。
“叔叔阿姨跟我客气什么，应该的。”
“我一年有十张福利票，歆韵陪你们出去散散心能用上我就很开心了。”
这话说得很贴心，全然不似刚刚拒绝我时那么冷漠。
我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晃神。
高恪挂了电话拉开门，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
“你站这干嘛？”
他走到冰箱面前，翻出了一罐苏打水。
“高恪，为什么不能帮我妈订票？”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福利票操作比较麻烦，说了你也不懂。”
我听到自己平静开了口。
“给张歆韵全家换票就不麻烦吗？”
他身体一僵，“你偷听我电话了？”
“咚”的一声，苏打水落在吧台上。
气泡哗啦一下冒了出来。
“刘月盈，虽然你住在我家，我们是情侣，但你还是对我的隐私要有基本的尊重吧？”
我盯着他的后背有些发怔。
突然一阵疲惫感袭来。
高恪是年薪百万的机长，我们住的房是他一个人买的。
但搬进他家，我犹豫了很久。
他的房在机场附近，我上班通勤往返得三个小时。
后来有一次高恪飞国际航班，到家后半夜给我打电话。
他说：“月盈，挪威下了很厚的雪，好冷好冷。”
“我想着回家见到你就不冷了，结果一回家，家里却没有你。”
我听着鼻子酸酸的。
才下决心搬去他家。
这样他早班出门前能喝上一碗粥，半夜回家桌上总有一碗排骨汤等他。
可今天他却说，我住在他家，他没有隐私。
我深吸了口气，说道：“你想要隐私，我还给你。”
我顿了顿说：“下个学期我要开始带高三了，任务比较重，我打算在学校附近租个房。”
我等了几秒，没等到他的回应。
抬头，却发现他靠在吧台，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敲着。
“高恪……”
“嗯？”
他拿起角落里的一盒鱼油就往门口走去。
“你要出门？”
“嗯，歆韵爸爸前段时间血脂有点高，我从挪威给他带了点鱼油，给他送过去。”
说着他拿了车钥匙就要出门。
“你之前说要给我妈带鱼油的。”
之前我跟高恪提过一嘴我妈关节炎，腿总疼。
他说下次带点鱼油给我妈。
这次他回国带了两盒鱼油，一盒拿去了自己家，另一盒一直放在角落里。
我还偷偷跟我妈说，高恪给她准备了保健品。
高恪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是吗？下次吧。”
关门声在耳边响起，我的心跟着一颤。
原来他记得的只有张歆韵的爸妈。
我转身回了房间，给租房中介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放学后我没有赶着回家，而是约了中介去看房。
学校附近房源很多，跑了三套我就相中了合适的一居。
只是旧的合同还没到期，要一周后才能搬。
也好，免得我妈一来北城就看到我从高恪家搬出来。
我怕她多想。
假期一早，我去高铁站接到了我妈。
地铁转地铁，折腾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小区。
小区门口，一辆熟悉的保时捷停在了面前。
地库的抬杆不太灵敏，司机降下了车窗，探出头喊门卫。
“这是高恪？”我妈问道。
高恪大概是刚从机场回来，车上还带着两个住同小区的机长。
“高机长！”
我妈热情地挥了挥手。
车上另外两位机长都朝我们看来。
可高恪却转过脸去，面无表情升起了车窗。
车里的对话声很轻，却还是传了出来。
有人问：“高机长，是跟你打招呼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不认识。”
我妈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勉强笑了笑。
“月盈啊，你看妈妈真的是年纪大了，看到个机长就以为是高机长。”
我咬紧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拉起她轮子不太灵活的行李箱，轻轻说了句。
“妈，咱回去吧，汤应该炖好了。”
回到家，高恪已经脱掉了他的制服，换上了一身休闲装。
他礼貌又疏离地喊了声阿姨，仿佛刚刚见到的不是他。
我妈也没计较，笑着问行李箱可以放哪儿。
我刚要拎进客卧就听到高恪冷冷开口。
“就放门口吧，一会儿出门去酒店也方便拿。”
我猛地看向高恪，“我没订酒店。”
他舒服地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
“家附近有几家，好订。”
他顿了顿说：“我不习惯外人住我家。”
可上个月，张歆韵的表弟在大兴机场转机，还是高恪亲自去机场接送的。
我捏紧了拳头，“住了三年，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是外人。”
我妈连连摆手。
“高恪不是那个意思，月盈，你别误会他。”
“我其实也更想住酒店，就是跟你住我也不习惯了。”
我妈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懂，她不想我和高恪吵架。
招呼妈妈坐下后，我转身进了厨房。
我妈拎着一袋五色粽跟着进了厨房。
苗家人的五色粽外面吃不到。
闻到妈妈包的粽子香，我的心情才好了点。
我端着刚出锅的五色粽出了厨房。
却发现我妈面前摆着一只一次性的碗和一次性筷子。
“妈，在家怎么用一次性的碗筷？”我转身就要去给她拿碗筷。
“家里没有别的碗筷了。”高恪说道。
我拉开橱柜，里面赫然躺着一套骨瓷的餐具。
那套餐具是张歆韵专属的餐具。
“月盈，别找了，我没那么多讲究。”我妈把我拉了回去。
她剥开一枚粽子放进我的碗里，“尝尝。”
“高恪也尝尝。”她讨好地说。
可高恪连碰都没碰一下。
他皱了皱眉说：“机长的饮食要求比较严格，我不能乱吃东西。”
我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没事没事，也不是什么新奇东西，只是……我自己包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仿佛做错了什么似的。
我突然后悔了。
后悔带我妈来高恪家了。
高恪飞完国际航班习惯在家补觉。
吃完饭我便带着我妈去弟弟学校附近找地方住。
弟弟刘昊在地铁口接到了我们。
他一把拎起行李箱，咧着嘴冲我们笑。
妈拍了拍他的肩胛骨，忍不住心疼。
“怎么这么瘦啊？”
他甩了甩头，“没事，前阵子忙毕业忙找工作忙的。”
“妈你放心，我的工作快搞定了，很快就会胖回来了。”
看着弟弟精瘦的胳膊因为发力而青筋暴起，我喉头一紧。
弟弟学医，成绩一向拔尖。
毕业找工作，他投了空勤医生的岗位。
给飞行员们做日常体检可比医院轻松太多了。
我想着高恪在航司工作，或许能帮我打听打听消息。
可我刚一开口，高恪就冷着脸拒绝了。
“我一个机长打听这些，别人还以为我要走后门，影响多不好。”
我的脸当时就红了。
就在这时，弟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一接通，表情就严肃了起来。
紧接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挂了电话，他轻声说道：
“姐，空勤医生我没录取。”
我有些意外，却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弟这么优秀，是他们看走了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犹犹豫豫开了口。
“可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他停顿了几秒。
“最后录取的那个姑娘叫张歆怡，是姐夫亲自带去面试的。”
一阵蝉鸣兀自响起，吵得我头都疼了。
高恪为了避嫌，连消息都不愿意替我打听。
可他却愿意亲自替张歆韵的妹妹打通关系。
我妈突然说道：
“刘昊，你姐夫一向拎得清，这事肯定有误会。”
刘昊看了我一眼，立即说道：“是，姐，我落选是我能力不足，跟姐夫没关系。”
我妈转头对弟弟说：“男孩子要争气，要成为姐姐的靠山。”
“你姐在北城扎根不容易，别成了姐姐的拖累，让她婆家瞧不起。”
接着她又对我说：“你也别乱想，晚上早点回去。”
“高恪天天在天上飞，生活不规律，你多照顾照顾他。”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正好显示着我跟妈说高恪给她准备了保健品那条。
我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嗯，吃了晚饭就回去。”
我妈嘴上不说，但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她怕我被高恪看不起，怕我在高家面前受委屈。
回到家时，高恪已经醒了。
他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
“你怎么才回来？”
“这次航班的机长餐我吃不习惯，一路都没吃饱过。”
我洗了个手，刚想做饭，却看见我妈带来的五彩粽躺在了垃圾桶里。
高恪还在自顾自念叨，“我想吃你做的茄丁面了。”
我转身进了洗漱间，电动牙刷嗡嗡响起。
“想吃自己点外卖。”
高恪吃不惯西餐。
每次飞国际航线回来，我都会换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这是第一次他开了口，我却没有回应他。
洗漱间外那个身影停留了好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砰的一声摔门离开了家。
假期最后一天，我送我妈上了高铁。
她在安检口冲我挥手，嘴里还说着：“早点回去，好好照顾高恪。”
高恪飞挪威去了，没在家。
大号的行李箱摊在卧室的地上，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收进去。
高恪的视频打过来时，我才停了下来。
他愣了一秒，缓缓开口。
“收换季的衣服？”
我随口嗯了一句。
我知道那天说要搬走，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抱怨了几句天气后，我们都沉默不语。
“高恪。”我突然开了口。
“明天回北城了，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我想，即便是分开，也该认认真真说清楚。
“好。”他答应道。
挂了视频，我关上行李箱，出门打车去了新租的房子。
第二天晚上，我约高恪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餐厅吃饭。
他知道我是贵州人，三年前他特意挑了家贵州菜。
“女士，酸汤鱼再煮就有点老了，要不先把火关了？”
服务员友善地提醒，我点了点头。
我看了一眼时间，高恪迟到了一个半小时了。
正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高恪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我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碗鱼肉，蘸着干料满满咀嚼。
服务员说得没错，鱼肉煮得有点老了。
如同高恪一样，早就过了最佳赏味期。
我吃完饭结完账拎着打包的餐盒从餐厅走出来，刚好遇到高恪的车进停车场。
“月盈……”他摇下车窗，叫住了我。
我停住脚步，看了他几秒，副驾探出了张歆韵的脑袋来。
她冲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绕开了他的车。
打的车刚好到了，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
几个小时前，高恪在天津接上了张歆韵一家。
开车返回北城时，他开始觉得胃里空得发疼。
那一阵阵痉挛像是在提醒他，他已经连续二十个小时没有正经吃过一口热饭了。
副驾上的张歆韵还在旁若无人地回着消息，屏幕的荧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冷漠。
后座，张歆韵的父母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这天津机场的转运也太折腾了，下个雨就迫降到天津，真是不专业。”
“就是，折腾这一趟，我这老腰都要断了。”
没人留意到，驾驶座上的高恪，眼底那层飞完国际长途后密布的血丝。
他本来不想失约的。
落地北城后，高恪满脑子想的都是刘月盈约的那顿酸汤鱼。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见面就要抱抱她，告诉她这几天自己吃不好也睡不好，还是家里舒服。
可他刚跨进家门，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放下，张歆韵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高恪，我们一家迫降到天津了，暴雨没车回北城，我爸低血糖犯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们？”
电话那头，张歆韵急得快哭了。
高恪看了一眼和刘月盈约定的时间，咬了咬牙，还是拿起了车钥匙。
从北城到天津往返，四个小时的高速。
雨大得像是在往下泼。
一路上，张家人坐在后座讨论着济州岛的行李、免税店的退税、还有对航司服务的不满。
他们喝完了车上备好的所有矿泉水。
“高恪，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我想上厕所。”
“怎么这么堵？”
“高恪，你开稳点，别晃着你叔叔。”
没人问一句他累不累。
没人关心他飞完国际航班有没有补觉。
高恪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雨刮器机械地摆动。
脑子里却突然一遍遍浮起刘月盈的样子。
以往，刘月盈总会提前一晚在瓦罐里煨好排骨汤，火候定得死死的，保证他进门时汤的温度刚好入口。
天气热的话，她会把面条过一遍凉水，拌上他最爱的茄丁。
不论多晚到家，她雷打不动地在玄关留一盏灯，让他一进门就能卸下疲惫。
可现在，他车上坐着的这家人，理直气壮地消耗着他的体力和精力。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差别。
张歆韵和她家人习惯性地把他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调遣的机长。
也第一次意识到，过去刘月盈对他的那些好，从来不是天经地义。
把张家父母送到楼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迟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他给月盈打电话，月盈却没有接。
他甚至没熄火，转身就想往餐厅赶。
可张歆韵像没看懂他的急切一样，拉开副驾门就坐了进来。
“带我一个呗，反正刘月盈也不介意。”
高恪那一刻真的很想让她下车。
但他太累了，累到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
等他终于把车开到餐厅门口，正好看见刘月盈拎着酸汤鱼的打包盒走出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问他累不累，也没有抱怨他迟到。
她只是平静地从他的车边绕过去，动作轻捷地坐进了一辆网约车里。
从头到尾，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高恪坐在车里，心脏像是被谁猛地攥了一把。
“啧，刘月盈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张歆韵在旁边摆弄着指甲，声音轻飘飘的。
“不就是一顿饭吗，我们又不是故意迟到的，她至于甩这种脸色给你看吗？”
“高恪，你就是把她惯坏了，你看她那样子，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高恪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刺耳得厉害。
他看着那辆网约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刘月盈。
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第一次不确定，刘月盈这次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
新租的房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旧款，遮光效果极差。
早晨七点的阳光从边缘漏进来，明晃晃地打在昨晚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纸箱上。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心里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不用去想冰箱里还有没有排骨，不用担心谁落地太晚会饿，也不用在半夜惊醒去给谁留一盏灯。
我只需要照顾好我自己。
我照常去学校备课、批改作业。
午休时，我打算去校门口买份三明治，却在路过花坛时停住了脚步。
高恪就站在校门口。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可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月盈。”他快步走上来，声音有些沙哑。
我停下脚步，客气地和他保持了一米远的距离，“有事吗？”
高恪看着我的疏离，手僵在半空，又讪讪地揣进兜里。
“昨天……我是想去找你吃饭的。”
“但我刚飞完国际航线落地，张歆韵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们从济州岛回来，迫降在了天津，老人家身体不好，她都开了口让我去接，我也不好推脱。”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
“可是太堵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安静地听着，可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心疼了。
以前他哪怕只是感冒咳嗽一声，我都恨不得跑遍全城去买最好的枇杷膏。
现在看着他这副憔悴的样子，我心底竟激不起半点涟漪。
“高恪。”我开口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
他眼里燃起一丝希望，“月盈，你别生气了，以后我一定……”
“没关系。”我平静地笑了笑。
“昨天约你吃饭，本来就是想当面聊聊分手，既然今天碰到了，在这说也一样。”
高恪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所有的解释和讨好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分手？刘月盈，你是不是疯了？就因为一顿饭？就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