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
我照常把家里所有人的衣服都洗了。
可临下雨去收衣服时，
露台上只有我的衣服孤邻邻挂着。
我向客厅看去，
姐姐和弟弟正坐在沙发上安逸地吃着零食，
妈妈在一旁帮他们叠衣服，
看起来温馨极了。
暴雨倾至，我整个人被打湿。
妈妈怒吼道，
“快关上门，别把姐姐弟弟冻感冒了。”
我看着狼狈的自己，
突然释怀了。
原来，我一直都是这个家的外人。
01
见我许久未动，
妈妈的声音更加急促，
“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啊！”
我拿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进了门。
妈妈手里拿了一条毛巾，
嘴里嘟囔着，
“怎么这么蠢，下雨了都不知道往屋里跑！”
虽然被骂，
可我的心里竟有一丝暖意。
我紧紧盯着她手里的那条毛巾。
毛巾是给我的吧？
妈妈还是爱我的吧？
可下一秒，
她拿着毛巾温柔地帮姐姐擦起了头发。
“慧慧，妈妈帮你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而我，像一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
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还在往下滴着水。
弟弟尹新豪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臭死了，一股味儿。”
“尹文静，你就不能洗洗澡吗？”
我没有反驳他。
因为我的身上确实是臭的。
原本我和姐姐尹慧慧住一个房间。
可她想有独立空间，
杂货间便成了我的房间。
那里不朝阳，也不通风。
空气中时常弥漫着一股味道。
那里没有空调，
夏天像个蒸笼，冬天像个冰窖。
而我也不是不洗澡，
是我洗了澡很快就又一身汗。
妈妈瞥了我一眼，
“还不赶紧去洗洗，一个女孩子家，像什么样子！”
姐姐尹慧慧满脸得意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
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依旧散发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墙壁上还在往外冒着水汽。
我看着自己薄薄的被褥，
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这个家，
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家人！
客厅里弟弟尹新豪嬉笑的声音传来。
“看她那个样子，又臭又蠢的！”
“唉！在外面我都不想说她是我姐，丢人！”
“还是你好，姐，我只认你这一个姐姐。”
妈妈出言反驳，语气却依旧清淡。
“豪豪，不能这么说，静静她毕竟是你姐姐。”
尹新豪立刻炸了，
“什么姐姐！我才不要她当我姐！”
“谁让她老是抢慧慧姐的东西的！”
“我只有慧慧姐一个姐姐！”
我愣住了。
原来在他眼里，
从来都是我抢尹慧慧的东西！
02
初二那年，
我攒了三个月早餐钱买了件白衬衫。
细心地洗好晾在露台上，
第二天它就穿在了尹慧慧身上。
我让她还给我，她却哭了。
妈妈是这样说的，
“静静，这件衣服慧慧穿更好看，你就让给她吧。”
我不肯，尹慧慧哭得更凶了。
“妹妹是不是生气了？我还给你…”
她作势要脱，妈妈立刻按住她，
“穿你的！一件衣服而已，她闹什么脾气！”
尹新豪在旁边啃着苹果，
“穷酸样，一件破衣服也要跟慧慧姐抢！”
那件衬衫我再没见过。
去年冬天，尹慧慧说手机丢了。
全家人翻遍了每个角落。
最后在我房间找到了。
我愣在原地。
尹新豪使劲推了我一把，
“尹文静，你偷手机？”
我踉跄着摔倒在地，却顾不上疼，
“我没有…我不知道…”
妈妈失望地看着我，
“静静，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尹慧慧咬着嘴唇，
“妹妹可能只是…想用一下…”
“你们不要怪她。”
可妈妈根本不听，
“想用不会说吗？偷就是偷！”
我突然想起家里装了摄像头，
坚持要看监控。
尹慧慧脸色瞬间发白。
尹新豪嚷嚷着“看了也是你偷的”。
可监控调出来，清清楚楚。
尹慧慧拿着手机到我房间，
出来时，她手上已经没了手机。
她支支吾吾，
“我…我记性不好，给忘了…”
妈妈在一旁打圆场，
“说清楚了就好，慧慧也不是故意的。”
这个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被冤枉成小偷，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跟我说声对不起。
……
这样想着，
我的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是尹慧慧。
她看着我眼角的泪水，
假惺惺安慰道，
“静静，你怎么哭了？”
“是不是刚刚我们说话太重了。”
“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说着，她走到我跟前，
抬手要帮我擦眼泪。
我后退一步，她的手落了空。
她突然换上另一副表情，
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
“刚才我们在外面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我告诉你，在这个家，我永远是最重要的！”
“你拿什么跟我争？”
我刚要开口，
她突然“啊”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静静，你为什么要推我！”
愣神间，我的腰间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额头磕到了床角。
一瞬间，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只能听到耳边尹新豪的暴怒声，
“尹文静，你疯了吗？竟敢欺负静静姐！”
“看我不打死你！”
尹慧慧一边哭一边说道，
“新豪，你别打静静。”
“她肯定是怪我才会推我的，我跟她道个歉就好了。”
尹新豪更加愤怒，
“慧慧姐，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一直被她欺负…”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此刻我心里一直闪现一个念头，
“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反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意我。”
我闭着眼睛缓了很久，才稍稍恢复。
睁开眼时，
妈妈正抱着尹慧慧，满眼心疼。
“没事吧？快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妈妈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说着，她扶起尹慧慧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看了我一眼，满是失望。
“静静，你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摸了摸额头，
此时已经肿起一个大包。
妈妈没看见吗？
不是的。
是她根本不在意我罢了。
尹新豪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尹文静，你最好祈祷慧慧姐没什么事。”
“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也跟着出了门。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笑出了声。
这样的家，我不要了！
03
我颤抖着起身，
打开电脑，
登陆志愿填报平台，
将志愿填到了千里之外的城市。
动作一气呵成。
我长舒一口气。
当初爸妈说让我填报本市的大学，
以后方便照顾。
现在看来，不过是想控制我罢了！
他们怎么不让尹慧慧报本市的学校，
什么事都依着她的喜好来。
而哪怕我的分数超过本市学校分数线很多分，
他们也非要让我留在家里。
我不同意，
他们便哭闹着说我白眼狼，不孝顺。
最后我只好妥协。
从今往后，
我尹文静只为自己而活，
不要再看任何人的眼色！
爸爸下班回来，
看到家里一片狼藉，刚要开口，
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和慧慧、豪豪刚从医院出来，准备在外面吃饭。”
爸爸立刻紧张起来，
“怎么会去医院？发生了什么事？”
那头的妈妈语气有些无奈，
“还不是静静！我们就说了她几句，她竟然把慧慧推倒了。”
“还好慧慧没什么事…”
爸爸盯着我，眼里带上了狠厉，
“你推的慧慧？”
我摇头，“我没有。”
可下一秒，他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
“还说没有！你妈都说了！慧慧都去医院了！”
“尹文静，你怎么永远这么不懂事！”
我的头偏了偏，
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我说了我没有！”
爸爸顿了顿，
他似乎没想到从来不敢反抗他们的我竟然会这样看着他。
但很快，他的脸色更加铁青，
“还学会顶嘴了！反了你了尹文静！”
说着，他的巴掌又挥了过来。
这一次，我没有躲，
依旧死死盯着他，眼神坚定。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知悔改！”
“你自己在家好好反省吧！”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门被关上的瞬间，
房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看着这个从小生活的所谓的“家”，
我的心里再次泛起一阵酸涩。
过了很久，我回到房间，
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04
凌晨一点，门锁转动。
妈妈扶着尹慧慧，
爸爸拎着打包盒，
尹新豪在后面玩手机。
四个人说说笑笑，十分温馨。
妈妈抬头看见我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说话。
爸爸把打包盒往桌上一放，满脸不耐，
“推人这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还想搞离家出走这一出？”
尹慧慧靠在沙发上，
她揉着手腕，声音软软的，
“妹妹，你别这样。我真的不怪你推我…”
我看着她，声音异常平静。
“我推没推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尹新豪嗤笑一声，
“谁信啊？从小到大就你最爱撒谎。”
“新豪！”
妈妈象征性喊了一声，转头看向我，
“静静，你给慧慧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不道歉。”
爸爸拍桌子站起来，
“尹文静！你还有理了？”
我冷笑，
“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道歉？”
“你…”
他抬起手，又放下，
“行，你犟！那你提着箱子去哪儿？”
“你志愿填的全是本市的学校，你能走到哪儿？”
我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被我反常的态度弄得一愣，
似乎有些不适应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儿。
妈妈皱着眉走过来，
“静静，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
“把姐姐推倒的事我们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闹起脾气来了。”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四个人。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和谐的一家。
而我，始终是画面外的那一个。
我冷笑道，
“反正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
“在你们眼里，我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妈妈皱着眉，伸手想拉我的行李箱，
“大半夜的别闹了，回屋睡觉。”
我后退一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
尹慧慧适时地呜咽了一声，
“妹妹是不是还在怪我…”
“要不算了，我给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尹新豪一把拽住她，
“慧慧姐你坐着！”
“凭什么你道歉？明明是她推的你！”
爸爸脸色铁青，指着门口，
“尹文静，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没有犹豫，“好啊！”
爸爸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我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尹新豪嗤了一声，
“装什么装，你能去哪儿？”
“学校不都在本市吗？离了这个家你活不过三天。”
我弯了弯嘴角，
“谁说我报的是本市的学校？”
房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妈妈眉头紧皱，
“你什么意思？”
爸爸也盯着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志愿填报平台的确认页面。
“尹文静，女，高考志愿——南州大学。”
距离这里两千三百公里。
妈妈的脸刷地白了，
“什么时候改的？你不是答应留在家…”
我歪了歪头，
“你们答应过我的事，哪一件做到了？”
尹新豪冲过来要抢手机，
我收回手，他扑了个空，
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我没看他，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妈妈声音发颤，
“静静，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我提起行李箱，一字一句道，
“这个家…”
“我不稀罕了。”
05
外面下着雨。
我没带伞，拖着行李箱走了三公里。
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开了一间房。
老板娘看着我浑身湿透的样子，
多给了我一床被子。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
手机一直在震动。
妈妈打了六个电话，
爸爸打了三个，
尹新豪发了一条语音。
我没接，也没听。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
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
”静静，你冷静一下，想通了就回来。”
后面跟了个”一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的表情包。
我看了两秒，
把聊天记录删了。
招待所住了四天，
第五天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揣着通知书去办了助学贷款，
又联系了学校勤工俭学中心。
那边回复很快，
说开学后可以安排图书馆和食堂的岗位。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些，
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永远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
火车票是硬座，
三十六个小时。
上车前我买了三个馒头和一瓶水，
想着能省则省。
邻座是个去南州打工的大姐，
看我一个人，
分了我半包榨菜。
我道了谢，
咬了一口馒头，
忽然就想起初二那年攒钱买的衬衫。
那时候我连早饭都不舍得吃，
就为了能买件新衣服。
结果穿都没穿成，
就到了尹慧慧身上。
窗外的景从灰蒙蒙慢慢变得绿油油。
我靠着椅背睡了又醒，
醒了又睡，
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轻了一点。
到南州那天是早上六点，天刚亮。
第三天，我就找到了工作。
学校附近有家早餐店。
她看我在门口转悠了半天，问了句“找活干？”
我点头，她就让我第二天早上五点来。
我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准时到店。
一直忙到上午十点。
周姐管一顿早饭，
一个月给我一千八百块。
钱不多，但够活。
我在学校后门租了个单间，
月租四百五，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子，
没有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