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去世那年，顾承轩六岁，站在殡仪馆门口，攥着我的衣角不松手。我把他带回了家。

　　从小学到高中，最好的私立学校，一对一家教，寒暑假研学营，光教育这一项砸进去不下三百万。他高考那年发挥失常，我找人帮他做心理疏导，复读一年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学。本科毕业保研，导师是我托朋友牵线搭桥介绍的。

　　十八年。我把一个六岁丧母的孩子，养到了研究生。

　　可他回报我的方式，是一张法院传票。

　　"姑姑，这是为你好。"顾承轩站在我办公室里，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申请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申请人认为被申请人林素清近年行为异常，情绪不稳定，恐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请求法院指定专业机构进行鉴定，并对其名下财产实施临时监管。

　　我把传票放在办公桌上，靠回椅背。

　　他接着说："雅琴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经常忘事，脾气也越来越大，我们是担心你。"

　　雅琴。宋雅琴。他交往了八个月的女朋友。

　　我笑了一下："好，姑姑配合你做鉴定。"

　　顾承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真的？"

　　"真的。法院让去哪做，我就去哪做。"

　　他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是学校的操场，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这所学校是我三十岁那年创办的，从一栋租来的楼开始，做到如今省城排名前三的私立名校。两千多个学生，三百多名教职工，全是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顾承轩六岁到我家那天，尿了一晚上的床。我换了三次床单，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见投资人。后来有记者问我为什么不结婚，我说没时间。其实是因为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个孩子，相亲对象听了都摇头。

　　养到十八岁，我觉得值了，他考上大学那天我在校长室哭了半小时。

　　养到二十四岁，他拿了一张传票来告诉我，他觉得我疯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素清，承轩跟我说了，你最近是不是确实不太好？"

　　我握着手机："妈，我好好的，这件事是承轩那个女朋友撺掇的。"

　　"人家小宋姑娘我见过，长得漂亮，说话也和气，你别什么都怪人家。"我妈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承轩说你上个月把一百万捐给了山区小学，连招呼都没打。你一个人的钱，想怎么花是你的事，可你要是真有点问题，早点看看不是坏事。"

　　"妈，我办慈善捐款十几年了，哪次不是自己决定的？"

　　"那不一样。以前你弟弟在，家里有人给你把关。现在就你一个人，承轩担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弟弟。她说的是我姐姐的丈夫。

　　不对。她说的是顾承轩的爸爸，我姐夫。

　　"妈，那是我姐夫，不是我弟弟。"

　　"哎呀，反正都是一家人，我的意思是，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万一真出了事怎么办？让承轩管管你的钱，不丢人。"

　　我攥紧了手机。

　　"妈，你知道那个鉴定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法院判定我没有完全行为能力，我连自己的银行账户都动不了，学校也没法继续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就好好配合鉴定，证明自己没事不就行了？承轩是你养大的，还能害你不成？"

　　我没有再说话。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顾承轩十二岁生日，我给他订了一个三层的蛋糕，他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脸上全是奶油。

　　那个孩子，和今天站在我办公室里躲闪着视线的人，是同一个人。

　　第二天上班，副校长方敏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法院送来的通知函。

　　"什么东西？"她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行为能力鉴定？谁申请的？"

　　"承轩。"

　　方敏是我二十年的同事，学校创办第二年她就来了，什么话都敢跟我说。

　　"你外甥脑子被门夹了？"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要是精神不正常，我们这帮人跟你干了二十年算什么？集体发疯？"

　　我苦笑："他觉得我最近行为异常。"

　　"异常个屁。上周教育局来检查你还陪了一整天，条理清楚得人家直夸。"方敏的嗓门大起来，"是不是那个姓宋的女的教唆的？"

　　"你也觉得是她？"

　　方敏翻了个白眼："你外甥从小就是个软耳朵，以前听你的，现在有了女朋友就听女朋友的。那个宋雅琴第一次来学校我就觉得不对劲，眼睛不看人，专看办公室里的摆件和装修。"

　　我没接话。方敏的直觉一向准，但直觉不能当证据。

　　"你打算怎么办？"

　　"配合。"

　　"配合？"方敏瞪大眼睛，"你疯了你才配合。"

　　"我不配合，承轩会觉得我心虚。法院也会觉得我在逃避。"我把通知函收进抽屉，"清者自清，让他们鉴定去。"

　　方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周建明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周建明，学校的法律顾问。

　　"先不用。"我说。

　　方敏走后，我拿起手机，看到顾承轩发来一条消息：姑姑，谢谢你理解我。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宋雅琴第一次来学校是三个月前。

　　那天顾承轩带她参加学校的校庆活动，说是让女朋友见见姑姑。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见了我先鞠了一个躬。

　　"林校长好，承轩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不错，懂礼貌。

　　后来她开始频繁出现在顾承轩的朋友圈里。旅游、吃饭、买包。顾承轩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万五，全是我给的，他的开销明显超出了这个数字。

　　我问过他一次："最近花钱是不是多了？"

　　他支支吾吾说："雅琴家里条件不太好，有时候我请她吃饭。"

　　我没多想，又给他卡里转了三万。

　　现在想来，那三万块钱，大概就是他请律师写申请书的费用。

　　周五下午，学校法律顾问周建明来送本学期的合同审核报告。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做事极其仔细。

　　"林校长，这个学期的供应商合同都审完了，没什么大问题。"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忽然看了我一眼，"还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上周在法院碰到一个同行，他说最近接了一个行为能力鉴定的案子，申请人是被申请人的直系晚辈。"他顿了顿，"申请书写得很专业，用的模板和措辞，不像是普通当事人能写出来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

　　"你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我那个同行说，这种专门做行为能力鉴定的案子，有一类人很熟练。"

　　我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周建明推了推眼镜："我多嘴一句，您注意一下申请书的代理人是谁就行。"

　　他走了之后，我把法院送来的那份通知函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代理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衡远律师事务所，代理律师郑凯文。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律所。

　　成立三年，主营业务：家事纠纷、遗产继承、财产代管。

　　接的案子清一色都是行为能力鉴定。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周六是我妈七十五岁寿宴。顾承轩打电话来说他和宋雅琴一起来。

　　"姑姑，雅琴想给外婆准备一份礼物，你觉得送什么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亲切、温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如果不是那张传票，我大概还会觉得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带女朋友来讨好家里长辈。

　　寿宴在酒店。我提前到了，布置场地。我妈的老姐妹们陆续来了，看见我就笑着说："素清啊，你这校长当得好，承轩也争气，你们姑侄俩真让人羡慕。"

　　我笑着应付。

　　顾承轩和宋雅琴到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被宋雅琴吸引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长发盘起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外婆，生日快乐。"她甜甜地喊了一声。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好孩子，快坐快坐。"

　　宴席进行到一半，我表姑突然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问："素清，我听说承轩给法院递了什么东西？是不是你们姑侄闹矛盾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动："表姑从哪听说的？"

　　"你妈说的呀。"表姑一脸关切，"她说承轩觉得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想让医院给你查。素清啊，你一个人这么多年，确实也累，要不就配合查？"

　　我扫了一眼大厅。我妈正拉着宋雅琴的手说笑，旁边几个亲戚都凑过去了。顾承轩坐在我妈身边，时不时给她夹菜。

　　我妈把这件事当成家务事，到处说。

　　"表姑，我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表姑拍我的手，"不过你也别怪承轩，年轻人嘛，有了媳妇忘了姑，哈。"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饭桌上，宋雅琴一直在照顾我妈，给她剥虾、添汤、递纸巾。我妈对她越看越满意，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雅琴啊，将来你和承轩结了婚，姑奶奶没孩子，你们小两口多照顾她。"

　　宋雅琴眼睛弯起来："外婆放心，我和承轩一定会好好照顾林校长的。"

　　照顾。

　　多好听的词。

　　先鉴定我精神有问题，再拿走我的财产监管权，最后名正言顺地"照顾"我。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了洗手间。

　　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我听到了顾承轩的声音。他在打电话，背对着我。

　　"郑律师，我姑姑已经同意做鉴定了，你那边什么时候安排？"

　　停了几秒。

　　"嗯，雅琴说越快越好。对，我知道，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先不要让我姑姑知道监管申请的具体内容。"

　　又停了几秒。

　　"放心，我姑姑不会找律师的，她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她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站在拐角，背靠着墙壁。

　　他对我的了解，变成了算计我的工具。

　　他知道我不会声张，知道我好面子，知道我习惯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

　　所以他笃定，我会安静静地走进鉴定室，像一头被牵去屠宰的羊。

　　我回到餐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雅琴正在给我妈展示手机里的照片："外婆你看，这是我和承轩上周去看的那套房子，三百二十平，带花园。"

　　我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哟，这房子真漂亮，多少钱啊？"

　　宋雅琴看了顾承轩一眼。咳了一声："还没定，先看。"

　　三百二十平带花园。在这个城市，少说两千万。

　　他一个研究生在读的学生，每个月花我给的一万五生活费，看两千万的房子。

　　他在等什么钱来买，不用我说了。

　　周一上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给周建明打了电话。

　　"周律师，有件事想请你帮我查一下。"

　　"您说。"

　　"一个人，叫宋雅琴，二十三岁，自称是本市人，父母做小生意。我需要她的真实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校长，这是私人的事？"

　　"对。"

　　"和法院那个鉴定有关？"

　　我没否认。

　　周建明的声音平稳了一些："我知道了。给我一周时间。"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搜索了衡远律师事务所过往代理的案件。

　　搜索结果不多，但够了。

　　三年内代理了七起行为能力鉴定案件。申请人全部是被申请人的晚辈亲属。被申请人的年龄在四十五岁到六十八岁之间，均为未婚或丧偶独居的高净值人士。

　　七起案件中，有三鉴定结果为"限制行为能力"，财产被法院指定监管。

　　我看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流水线。

　　找到独身的有钱人，安排人接近，建立亲密关系，再通过晚辈亲属的身份申请鉴定，拿到财产监管权。

　　宋雅琴不是顾承轩的女朋友。

　　她是一把尖刀，而顾承轩是刀柄。

　　下午我正在开教务会议，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承轩发来的消息。

　　姑姑，鉴定机构那边定了，下周三上午十点，省第一精神卫生中心。你到时候空出时间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散会后，方敏留了下来。

　　"你脸色不太对。"她盯着我看。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完顾承轩的消息，又看了我一眼。

　　"你真去？"

　　"去。"

　　"林素清，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收回手机："我让周建明查宋雅琴的底了。"

　　方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查出来又怎样？就算那女的有问题，鉴定结果要是对你不利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疯。"我看着她，"我四十六岁，管着一所两千人的学校，每天处理几十件事务，上个月刚通过教育局的年度评估。如果这样的人被鉴定为行为能力有问题，那全省的校长都得去住院了。"

　　方敏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担心的不是鉴定结果。"我说，"我担心的是，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他们还会做什么。"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周二晚上，学校的家长群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匿名投诉。

　　内容是：林校长近期在学校开会时多次语无伦次，对教师态度粗暴，疑似精神状态不稳定。多名教师私下反映情况但未得到处理。建议教育主管部门介入调查。

　　消息发出后，群里炸了。

　　有家长跟帖说："我孩子确实提到过最近学校换了很多制度，是不是校长出了什么问题？"

　　还有人说："听说校长被家里人告了，好像精神有问题。"

　　方敏十一点给我打电话，气得声音都在抖："那条投诉不是家长发的，是有人混进了家长群。我查了群成员名单，多了三个陌生号码，昵称是某某妈，但对不上学生信息。"

　　我坐在床沿上，捏着手机。

　　"你怀疑是宋雅琴那边的人？"

　　"除了她还有谁？在法院鉴定之前先搞臭你，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不正常。到时候鉴定结果出来，就算是正常的，外面的人也会半信半疑。"方敏的声音低了下来，"素清，这帮人是专业的。"

　　我没说话。

　　"你现在必须找律师了。"方敏说，"不能只靠周建明一个人查底，你得有人帮你反击。"

　　"还不到时候。"

　　"什么叫还不到时候？"

　　"我说了，清者自清。"

　　方敏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没骂出声。

　　挂了电话我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暴雨那天漏的，修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我想起顾承轩十岁那年，夏天下大雨，老房子漏水，他搬了个小板凳站上去，举着盆接水，对我喊："姑姑快来看，这个盆接满了。"

　　那时候他还叫我姑姑，声音里是真的亲。

　　现在他也叫我姑姑。声音里是什么，我分辨不出来了。

　　周三，我按时到了省第一精神卫生中心。

　　顾承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宋雅琴。宋雅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画了淡妆，看起来像个正经的陪同家属。

　　"姑姑。"顾承轩喊我，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嗯。"我应了一声，朝大厅走。

　　宋雅琴跟上来："林校长，我们帮您挂了号，直接去三楼就行。"

　　帮我挂了号。多体贴。

　　三楼的鉴定科门口坐着几个人，有的看起来状态确实不好，有的看起来跟我一样正常。一个护士叫到了我的名字，我跟着进去了。

　　鉴定室里坐着两个医生，一男一女，都穿白大褂。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摞量表。

　　"林素清女士？"女医生抬头看我，"我是主鉴定师陈芳，旁边是我的助手。今天是初步评估，大约四十分钟。"

　　"请问。"我坐下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从简单的日期、时间、地点，到近期有没有幻听幻觉、有没有被害妄想、有没有自伤想法。又让我做了几道逻辑推理题，画了一个时钟，复述了一段文字。

　　最后是一份标准化量表，三百多道选择题。

　　做完之后，陈芳医生看着我的答卷，表情很平静。

　　"今天的初步评估就到这里。完整鉴定报告需要综合笔试、面谈和社会功能调查，大约两周后出结果。"

　　我站起来："谢谢。"

　　走出鉴定室，顾承轩迎上来："怎么样？"

　　"挺顺利的。"我看着他，"两周后出结果。"

　　他的表情松了一些，又看了宋雅琴一眼。宋雅琴微点头，像是在说"一切在计划之内"。

　　我什么都看在眼里。

　　下楼的时候，宋雅琴走在我旁边，忽然轻声说："林校长，承轩这几天一直很担心您，他其实是心疼您。"

　　我侧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清澈、真诚、关切。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我大概会被她打动。

　　"谢谢你照顾承轩。"我说。

　　她笑了，笑得温柔极了。

　　从医院回来后，我让司机直接去了周建明的律所。

　　他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叠资料，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林校长，我正要打电话给您。"

　　他把资料推到我面前。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宋雅琴，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挽着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的胳膊，两个人站在一个售楼处门前。

　　"这张照片是两年前的。"周建明说，"那个男人叫钱德厚，杭城人，做建材生意，离异，无子女，个人资产大约在八千万。"

　　我看着照片，没说话。

　　"钱德厚在一年半前被侄子申请了行为能力鉴定，鉴定结果是限制行为能力。财产由法院指定的监管人代管，监管人是他的侄子。"

　　周建明翻到下一页。

　　"钱德厚的侄子交往了一个女朋友，名叫孙小曼。"他指着另一张照片，"孙小曼的身份证信息和宋雅琴的身份证信息，登记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我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

　　"她们是什么关系？"

　　"同一个户主，户主叫宋德才。宋雅琴的户籍登记名是宋雅琴，孙小曼的户籍登记名是宋小曼，后来改了名字。"

　　"姐妹？"

　　"亲姐妹。"周建明推了推眼镜，"这还不是全部。我又查了衡远律师事务所代理的另外两起类似案件。"

　　他把剩下的资料展开在桌面上。

　　"三年前，温城。一个叫何进的六十三岁退休教师被侄孙申请鉴定，侄孙的女友叫赵雅欣，后经核实，赵雅欣与宋雅琴在同一个微信群里，群名叫温暖大家庭。"

　　"两年前，湖城。一个叫邓秀兰的五十八岁独身女商人被外甥女婿申请鉴定。外甥女婿的介绍人身份不明，但邓秀兰案和钱德厚案用的是同一家律师事务所，同一个律师——郑凯文。"

　　我盯着桌面上那些名字、照片、时间线。

　　三起案件，三个独身富人，三个亲属申请人，三段事先安排好的亲密关系，同一个律师，同一套流程。

　　"周律师。"我的声音很平，"这些材料是从法院公开的裁判文书上调取的？"

　　"是。裁判文书网上都查得到，只是普通人不会把这几个案子串在一起看。"

　　我站起来，拿起那叠资料。

　　"帮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要提交给法院？"

　　"还不急。"我把资料装进包里，"等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再交。"

　　周建明看着我，欲言又止。

　　"林校长，您不怕这两周里他们再出什么幺蛾子？"

　　"怕。"我说，"但我得让他们觉得一切顺利，直到最后一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他们知道我在查，会提前跑的。"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我妈。

　　"素清啊，承轩说你今天去医院做鉴定了，配合得很好。你看，我就说这孩子是为你好嘛。"

　　"嗯。"

　　"我跟你说，鉴定完了你就安心等结果。承轩说万一有点小问题也不怕，他可以帮你管钱，你就安心养着。"

　　帮我管钱。

　　五个亿。

　　一个二十四岁的研究生帮我管五个亿。

　　"妈，你觉得承轩管得了这么多钱吗？"

　　"有雅琴帮他啊，那姑娘精明着呢。"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妈，我先挂了，到家了。"

　　"等等。"我妈犹豫了一下，"素清，我再说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将来承轩结了婚，总不能一直跟你住。你那些钱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早点给承轩，你自己留点养老的就行了。"

　　我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

　　"妈，我知道了。"

　　挂断。

　　车库里很安静。我坐了五分钟，一动没动。

　　我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素清，承轩就靠你了。"

　　我说好。

　　我说好这个字的时候，承轩六岁。

　　十八年后，他二十四岁了。他靠我，靠到了想把我的一切都拿走。

　　这两周里，学校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有几个年轻教师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背后嘀咕咕。有家长打电话到教务处问"听说校长身体出了问题是不是真的"。甚至有一个学生家长委员会的成员，私下约了副校长方敏喝茶，旁敲侧击地问学校管理是否会有变动。

　　方敏把这些全告诉了我。

　　"我替你都否认了，但堵不住人家的嘴。"她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素清，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

　　"万一有人在鉴定报告上做手脚呢？"

　　"省第一精神卫生中心是三甲机构，鉴定流程有录像有录音有量表原始记录，做不了手脚。"我看着她，"方敏，你信不信我？"

　　她沉默了几秒。

　　"信。"

　　"那就行了。"

　　第二周四，顾承轩又来了学校。这次没带宋雅琴，他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姑姑，我买了你最喜欢的车厘子。"

　　我让他进来。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搓着手。

　　"姑姑，那个，鉴定结果快出来了。"

　　"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长相随了我姐，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那条围巾是去年冬天我送他的。

　　"承轩，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当然是没问题。"

　　"既然你觉得没问题，为什么还要申请鉴定？"

　　他的笑僵了一瞬。

　　"我是，我就是，万一嘛。"他低下头，"雅琴说做个检查放心一点。"

　　"雅琴对我的事很上心啊。"

　　"她是好心。"顾承轩的声音小了一些。

　　我没再说什么。他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姑保重身体。"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瞬间我想起他十五岁时半夜发烧，我背着他去医院。他趴在我背上说："姑姑，我以后赚了钱第一个孝敬你。"

　　以后。

　　这就是他的以后。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二上午。法院的通知说下午两点开听证会。

　　顾承轩一早就打电话来了："姑姑，下午的听证会你知道了吧？我接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九点。

　　给周建明发了条消息：材料准备好了？

　　他回：全部就绪。裁判文书的公证件、宋雅琴与宋小曼的户籍关联证明、三起案件的时间线对比表，以及衡远律所代理人与三起案件的关联图。

　　我又给方敏打了个电话。

　　"下午跟我去法院。"

　　方敏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法院。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我特意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干练、正常。

　　法院门口，顾承轩和宋雅琴已经到了。郑凯文也在，一个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

　　顾承轩看到我身后的方敏和周建明，愣了一下。

　　"姑姑，你怎么还带人来了？"

　　"带了学校的同事和法律顾问。"我笑了笑，"听证会嘛，人多热闹。"

　　宋雅琴的表情不变，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动了一下，碰了郑凯文的袖子。

　　郑凯文推了推眼镜，朝我微微点头："林女士，下午好。"

　　"郑律师好。"

　　我们一行人进了听证厅。

　　厅不大，正前方是法官席，左右两边是当事人席位。顾承轩和郑凯文坐在申请人一侧，我和周建明坐在被申请人一侧。宋雅琴坐在旁听区，方敏坐在她旁边。

　　两点整，法官入席。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头发花白，面容严肃。

　　"本案现在开庭。"她翻开卷宗，"申请人顾承轩诉被申请人林素清行为能力鉴定一案，鉴定机构为省第一精神卫生中心，鉴定报告已于今日上午送达法院。"

　　她拿出一份文件。

　　"现宣读鉴定结论。"

　　听证厅里安静下来。顾承轩的身体微前倾。宋雅琴在旁听区端坐着，目光落在法官手里的文件上。

　　法官清了清嗓子。

　　"经省第一精神卫生中心三名主任医师联合鉴定，综合精神状态检查、标准化心理量表测评、社会功能评估及脑影像学辅助检查，鉴定结论如下。"

　　"被申请人林素清，女，四十六岁，认知功能完整，情感反应适切，思维逻辑清晰，判断力及自知力完好，社会功能良好。结论：被申请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法官放下文件，抬头看着顾承轩。

　　"申请人，你对鉴定结论有无异议？"

　　顾承轩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转头看向郑凯文。

　　郑凯文站起来，声音很镇定："法官，我方对鉴定结论需要时间研究，请求延期。"

　　法官还没回应，周建明站了起来。

　　"法官，被申请人一方有新证据提交。"

　　法官看向他："什么证据？"

　　周建明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递给法警。

　　"这是三份法院公开裁判文书的公证件，分别来自温城中级人民法院、湖城基层人民法院和杭城中级人民法院。三起案件的案由均为行为能力鉴定及财产监管，代理律师均为衡远律师事务所的郑凯文律师。"

　　郑凯文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建明继续说："同时，我方提交一份户籍关联证明。申请人顾承轩的女友宋雅琴，与杭城钱德厚案中当事人侄子的女友宋小曼，为同一户主名下的亲姐妹关系。"

　　他从包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此外，我方已向公安机关提交举报材料。举报内容为：以宋雅琴、宋小曼为核心成员的团伙，涉嫌针对独身高净值人士实施系列诈骗行为，手法为安排成员与目标的亲属建立恋爱关系，怂恿亲属申请行为能力鉴定，进而获取财产监管权。公安机关已于昨日正式立案。"

　　周建明把立案通知书的复印件递了上去。

　　"这是公安机关的立案通知书复印件。"

　　听证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宋雅琴站起来了。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郑凯文伸手去拿自己的公文包，动作很快。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旁听人员请坐下。代理人请回到座位上。"

　　宋雅琴缓缓坐下。

　　顾承轩转过头，看着宋雅琴。他的嘴张着，眼睛里全是困惑。

　　"雅琴，这是怎么回事？"

　　宋雅琴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法官手里的那份立案通知书上，一动不动。

　　"雅琴！"顾承轩的声音大了起来。

　　法官再次敲了法槌："安静。"

　　她翻看了一遍周建明提交的材料，然后抬头。

　　"本案鉴定结论明确，被申请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申请人的申请依据不成立，本院依法驳回。"

　　她看向郑凯文："至于代理人涉嫌关联案件的问题，本院将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法槌落下。

　　顾承轩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他转头看着宋雅琴，又看着郑凯文，又看着我。

　　"姑姑。"他的声音哑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

　　二十四岁。我从六岁养到二十四岁的孩子。

　　"你不知道什么？"我的声音很平，"你不知道你女朋友是骗子，还是你不知道告你姑姑精神有问题是违法的？"

　　他的眼圈红了。

　　"姑姑，是雅琴说的，她说你最近确实不太对劲，说早点鉴定对你好，我才。"

　　"你才什么？"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你才决定拿一张法院传票来孝敬我？"

　　他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一步，被法警拦住了。

　　"姑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没看他。我拿起包，转身走向出口。

　　方敏跟上来，经过宋雅琴身边时停了一步。

　　"宋姑娘，你那套房子不用看了。"方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厅能听见，"三百二十平带花园，你怕是要换个地方住了。"

　　宋雅琴抬起头看了方敏一眼，没说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包带子，指节发白。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好。周建明走在我左边，方敏走在右边。

　　"接下来怎么办？"方敏问。

　　"等公安那边的进展。"我深吸了一口气，"宋雅琴如果跑了，就是畏罪潜逃，对我们更有利。"

　　周建明说："我刚才注意到郑凯文在听证结束后立刻打了电话。他大概在通知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

　　"这种团伙不可能只有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律师。背后一定有人统筹安排目标、分配角色、处理资金。宋雅琴和郑凯文都只是前端。"

　　我点头："这些交给公安。"

　　走到停车场，我拉开车门。

　　方敏忽然说："承轩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手搭在车门上，停了几秒。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二十四了，研究生在读，要告姑姑是他自己签的字。"

　　"那你是不原谅了？"

　　我坐进驾驶座，把包放在副驾上。

　　"我没说不原谅。我是说，有些事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过不去了。"

　　方敏没再问。她拍了拍车顶，示意我走。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震了三十多次。全是顾承轩的消息。

　　姑姑，我求你接电话。

　　姑姑，我真的被骗了，我不知道雅琴是那种人。

　　姑姑，你养了我十八年，你还是我姑，你不能不管我。

　　姑姑，我跪下来都行，你别不理我。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姑姑，如果你不原谅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在威胁我。

　　和他用传票威胁我的逻辑是一样的。他知道我心软，知道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再失去一个亲人。我姐走了，姐夫走了，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晚辈。

　　所以他笃定，只要他服个软，我就会像从前一样，把什么都揽过来。

　　可是以前每次我心软，换来的是什么？

　　是五百万的传票代理费。

　　是家长群里的匿名投诉。

　　是我妈打电话来劝我把钱早点给他。

　　是法院鉴定室里那四十分钟。

　　我关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起来，打开手机，他又发了几条。语气缓和了一些，不再提"活着有什么意思"了，改成了"姑姑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我没回。

　　去学校的路上，接到了周建明的电话。

　　"林校长，宋雅琴昨晚被带走了。她试图买机票离开，在机场被拦下的。"

　　我握着方向盘，长出了一口气。

　　"郑凯文呢？"

　　"律所已经被查封了。郑凯文本人目前在配合调查，还没有正式的强制措施，但应该跑不了。"

　　"好。"

　　"还有一件事。"周建明的语气有些犹豫，"公安那边联系了我，说想约您做个笔录。您是受害人之一，他们需要您提供一些关于顾承轩和宋雅琴交往过程中的细节。"

　　"什么时候？"

　　"他们问您今天下午方不方便。"

　　"可以。"

　　下午我去了公安局做笔录。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警官，姓廖。

　　"林校长，先确认一下基本情况。顾承轩是您亡姐的儿子，您从他六岁起抚养至今？"

　　"是。"

　　"他与宋雅琴的交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自己说的是八个月前。具体时间我不确定。"

　　"您有没有注意到宋雅琴与顾承轩交往后，顾承轩的言行有什么变化？"

　　我想了想："花钱变多了。对我的态度变了，以前什么事都跟我商量，后来开始避着我。他开始说一些从前不会说的话，比如我年纪大了应该有人照顾，比如钱放在一个人手里不安全。"

　　廖警官记录着，点了点头。

　　"这些话您认为是受宋雅琴影响？"

　　"我认为是。"

　　"顾承轩本人知不知道宋雅琴的真实目的？"

　　我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

　　廖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觉得他有可能是知情的共谋者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希望不是。"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

　　停车场里，我远看到一个人影靠在我的车旁边。

　　走近了，是顾承轩。

　　他瘦了。才两天没见，脸颊就凹下去了一块，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身上还穿着昨天听证会时那件深蓝外套，皱巴巴的。

　　"姑姑。"他看到我，直地跪了下去。

　　公安局的停车场，来往往都是人。有民警经过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

　　"你起来。"我站在原地没动。

　　"姑姑，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我知道错了，我是猪脑子，我被那个女人骗了，我不应该告你。"

　　"你起来说话。"

　　他不起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仰着头看我。

　　"姑姑，你报警了是不是？公安今天找我问话了，他们问我是不是和宋雅琴合伙骗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她是那种人。"

　　我低头看着他。

　　"你跪在这里有用吗？"

　　他愣住了。

　　"你跪在这里，我就会像从前一样，拍你的头说没关系？"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承轩，你二十四了。你亲手写了申请书，亲手签了字，亲手把传票递到我办公室。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跪下来想一想？"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被骗了。"

　　"你被骗了八个月，从没有怀疑过？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朋友，让你去告养了你十八年的姑精神有问题，你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起来吧。"我绕过他，拉开车门，"该说的我在法院都说了。接下来公安怎么处理，那是法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