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态度不明朗。

这句话搁在官场上，翻译过来就是——有人不想让你干。

叶凡蹲在工地边上啃馒头，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

省农业厅每年经手的项目少说上百个，一个贫困乡的养猪基地，按理说连溅个水花都不配。

有人专门放出了风声。有人盯上了这块肉。

要么是名额有竞争，别的县也在抢。

要么是更上面的人，在考他。

馒头啃完，叶凡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给老孙头打了个电话。

“孙站长，省农业厅畜牧处的处长，姓什么？”

“姓郑，郑万里。怎么了？”

“您跟他熟吗？”

“我一个乡镇畜牧站的，跟省厅处长熟？你当我是谁？”

老孙头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嗓门拔高了八度。

“我跟市畜牧局的老张是同学，”他顿了一下，“他以前在省厅干过，兴许知道点情况。”

“能帮我问问吗？”

“你请我喝酒。”

“行，回去请您喝。”

“说话算话。”

老孙头挂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老孙头回了消息。

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叶凡爬到乡政府后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才勉强听清。

“问到了。省厅畜牧处今年就两个省级保种基地的名额，一个基本定了，给了临江市。另一个，目前有三家在争，咱们通河县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家呢？”

“一个是南阳县，一个是永丰县。南阳县那边搞得早，材料都递上去了。永丰县更不得了，他们县长的老丈人，是省政协的常委。”

叶凡在树上换了个姿势，树枝嘎吱响了一声。

“还有个事，”老孙头压低嗓门，“老张说，郑万里这个人有个特点——不收礼，不吃请，就认一样东西。”

“什么？”

“数据。你拿数据砸他，硬的，他服。套近乎？他能直接把你轰出去。”

叶凡挂了电话，从树上跳下来，裤腿上挂了两片树叶。

不收礼，只认数据。

这种人，反而最好打交道。

怕就怕那种既收礼又不认数据的。

当晚，叶凡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将申报材料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第三稿写得已经够扎实，但“够扎实”和“让人拍案叫绝”之间，还差一口气。

差在哪？

他翻到市场分析那一章，盯着看了十分钟。

问题出在这。

数据是真的，逻辑是通的，但太“教科书”了。

一个处长每天要看几十份报告，格式都差不多，数据都漂亮，凭什么记住你？

得有一个钉子钉进去。

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叶凡想了半天，翻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谁啊？大半夜的。”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含糊地嘟囔着。

“林姐，我叶凡。”

“叶凡？哪个叶凡？”

“北大经管院那个叶凡，您师弟。”

电话里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尖叫，叶凡赶紧把手机挪远了些。

“叶凡！你还活着？你消失半年了知不知道？朋友圈都删了，电话打不通，我们还以为你出国了！你跑哪去了？”

“青山省，养猪。”

“……你说什么？”

“林姐，没工夫解释了，帮我个忙。林姐，您还在京城那家生鲜电商当总监吧？”

“是啊，怎么了？”

“帮我出一份东西。你们平台上，有机黑猪肉品类过去三年的销售增长数据、客单价、复购率、客户画像。能给我吗？”

“这是商业机密啊叶凡！”

“脱敏就行，不用具体数字，给个趋势图和百分比。林姐，这东西对我太重要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真在养猪？”

“货真价实。”

“行吧，看在你当年帮我写毕业论文的份上。明天给你发邮件，但你欠我一顿饭。”

“成交。”

三天后。

叶凡收到了林悦发来的数据包。

他在乡政府唯一那台能上网的电脑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把数据拆碎了重组，嵌入申报材料的市场分析章节。

新的版本里，多了一页纸。

标题：《来自终端市场的真实声音——高端有机猪肉消费趋势实证分析》。

不是官方宏观数据，也不是行业泛泛的报告，而是一手的终端消费数字。

三年间，某头部平台有机黑猪肉品类年均增长率：47%。

客单价中位数：156元/斤。

复购率：68%。

核心客群：一线城市，30至45岁，家庭年收入50万以上。

数字清清楚楚地摆在纸面上。

叶凡把第四稿打印出来，抱着去找赵友德。

赵友德看完新加的那一页，半天没说话。

“这数据哪来的？”

“朋友帮忙。”

“你这朋友……路子够野的。”赵友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好使。比那些虚头巴脑的行业白皮书管用一百倍。”

“什么时候去省里？”

“先去市里走一趟，市农业局得签意见。然后直接上省厅，赶在月底之前递材料。”

赵友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小叶，市里我陪你去。省里……我这张老脸，够不着。”

“市里您陪我去就够了。省里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赵友德转过身，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

“去吧。”

市农业局比县里客气得多。

市局分管畜牧的副局长看完材料，当场叫来三个科长一起研究。王宝顺提前打过招呼，但似乎没用上。

“这个猪舍的排污设计，是谁画的？”副局长姓孟，五十出头，技术出身，手指敲着图纸问。

“我画的，请当地的养殖专家做了校正。”

“你学什么专业的？”

“经济管理。”

“经管的能画出这种图？”孟副局长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自学的。”

孟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在审批栏签了字。

市局的章，拿到了。

从市局出来，赵友德在路边买了两个烧饼，一人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

“小叶，省里答辩，你有把握吗？”

“六成。”

“才六成？”

“对手不弱。南阳县的材料递得比咱们早，永丰县有关系。咱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东西够硬。”

赵友德咬了口烧饼，芝麻掉了一裤腿。

“六成也行。总比我之前估的零成强。”

赵友德拍了拍裤腿上的芝麻，叶凡低头啃了一口烧饼。

回到柳河乡的第二天，叶凡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号码是京城的，陌生。

“叶凡？”

“我是。哪位？”

“我周啸天。”

叶凡换了只手拿电话。

周啸天，军区大院的，跟叶辉混在一起的那帮人之一。

“啸天兄，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听说你在乡下养猪，养得怎么样啊？猪长膘了没？”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笑。

叶凡拿着手机，靠在篱笆墙上。

“挺好，天天跟猪打交道，比跟某些人打交道舒服多了。”

周啸天那边没声了，过了两秒才干咳两声。

“别介啊，我这是关心你。对了，告诉你个事，你那堂弟叶辉，上周刚提了副科，在发改委系统里，年轻有为啊。”

“替我恭喜他。”

“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

“你都二十七了，还蹲在山沟里喂猪，你那些同学有的都正科了。你就不怕起步晚了追不上？”

叶凡把手机换了只手。

“啸天，你打这个电话，是叶辉让你打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瞎说什么呢，我自己想打的。”

“替我谢谢他的关心。另外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

“猪肉比乌纱帽实在。”

叶凡挂了电话。

他站在篱笆院里，天色暗下来，西边的云烧成红的。

乡政府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食堂那边传来老刘媳妇剁菜的声音。

叶辉坐不住了。

一个月前还嘲笑他去养猪，现在开始托人来试探了。

说明京城那边有人把他跑县局、搞项目的消息传回去了。

传得好。

叶凡回到宿舍，拉亮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省厅答辩，11月22日。”

还有二十天。

他翻开材料，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窗外，老孙头遛狗路过，往宿舍里瞅了一眼。

灯亮着，人影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老孙头收回目光，拽着狗链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老伙计，”他低头跟那条土狗说，“这小子，跟前面那几个不一样。”

土狗打了个喷嚏，摇着尾巴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