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失恋已经够痛苦了，谁知道更难过的还在后面。

今年进入高翻院实习的学生一共有三位，孟慧是第一个淘汰的人。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陆霆之站在门口。

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看见她的时候，他把烟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去哪了？”他问。

孟慧没回答。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手指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锁孔。

陆霆之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帮她对准了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他的手很烫，烫得孟慧缩了一下。

“吃饭了吗？”陆霆之跟着她上楼，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孟慧还是没回答。她推开家门，换了鞋，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没有开灯。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间。

她没有哭，眼睛干得像沙漠，但整个人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敲门。

“孟慧。”陆霆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开门。”

孟慧没动。

“我数三下。”陆霆之说，“你不开我就踹了。”

孟慧还是没动。

“三。”

“二。”

“一。”

门没有开。

陆霆之也没有踹。

安静了几秒，孟慧听见他叹了口气。

那个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整个房间都安静得像一座坟场，她根本不可能听见。

然后她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陆霆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插在锁孔上忘了拔的钥匙。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床边，将她牢牢的包裹住。

“你……”孟慧错愕的看着他：“你怎么会有钥匙？”

“你插在门上没拔。”陆霆之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发生什么事了？”

孟慧摇了摇头。

“不说也行。”陆霆之站起来，打开了她房间的灯。

光突然亮起来，刺得孟慧眯了眯眼，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脸。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头发散了，眼睛肿着，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棵被暴晒了三天的植物。

陆霆之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孟慧以为他走了。

她放下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想叫他，但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两分钟后，陆霆之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他走到她面前，把袋子放在她床上，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酒。

啤酒、果酒、还有一小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白酒，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像一个迷你的酒铺子。

“干什么？”

“带你喝酒。”陆霆之说，“你不是心情不好吗？喝酒发泄。”

孟慧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的实习刚刚被判了死刑，整个人还沉浸在自我怀疑的深渊里，他要带她去喝酒？

“我不想喝。”她说。

陆霆之没有管这么多，他直接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她，然后接着开口：“你觉得刚刚失恋，就应该在家里哭，应该消沉，应该把自己关起来？”

“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孟慧张了张嘴，想问“那是谁的错”？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心里知道，她确实在怪自己。

怪自己不够好，怪自己不够优秀，怪自己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有魅力，所以程嘉树才会去找别人，所以高翻院才会不要她。

想到这里，她也觉得自己确实是要借助一下酒精来发泄自己。

孟慧接过那罐啤酒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的味道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烧起一把小火。

孟慧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猛，像是要把所有的苦都一口气咽下去。

陆霆之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是坐在她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长腿随意地伸展开来。

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但没有急着喝，只是握着，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罐身上的水珠。

房间里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线冷白冷白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一个坐得高，一个坐得低，像一幅构图奇怪的画。

“今天收到实习评定了。”孟慧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不合格。”

陆霆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啤酒罐轻轻转了一圈。

“就我一个不合格。”孟慧说完这句话，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她拼命忍住了，端起啤酒又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觉得自己好差劲。什么都做不好。谈恋爱谈不好，实习也做不好，连做个普通人都做不好。”

“你做得挺好的。”陆霆之说。

孟慧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了扯，眼眶里的泪就跟着滚了下来：“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陆霆之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说的是实话，只是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孟慧愣住了。

这个时候陆霆之举起啤酒罐，碰了一下她手里的那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两块冰撞在一起。

“喝酒。”他说，“别想那么多。”

孟慧喝了。

她喝得很凶，一罐啤酒很快就见了底，然后又开了一罐。

这次是果酒，甜丝丝的，喝起来像饮料，但酒精含量不低。

她喝到第三罐的时候，话开始多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床了。”她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枕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嘴巴停不下来。

孟慧只顾着诉苦，全不知对方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放在她的腰上。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是他们还是觉得我的能力不够……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陆霆之“嗯”了一声，拇指在她的腰侧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孟慧浑然不觉。

酒精让她的皮肤变得迟钝，又或者那只手的动作太轻太缓，像风吹过湖面，涟漪太小，不足以引起警觉。

她还在说，从实习说到程嘉树，从程嘉树说到那天的酒店走廊，从酒店走廊说到抢救室外面那盏红灯。

“你那天跟我说‘最后一面’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你。”孟慧转过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喝醉了的兔子，“你怎么能那样说话？什么叫‘最后一面’？你是来报丧的吗？”

陆霆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是来报丧的。”

他是来报他们爱情的丧的，因为从他决定介入这段感情开始，他们注定就会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