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盛的伤好了大半。纱布拆了，手臂上留着一道新疤，粉色的，摸上去微微凸起。沈念每次看到那道疤，都会想起他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样子。她没有说，但她记住了。

他开始恢复每晚来的习惯。不是每次都做那件事。有时候他就是躺在她旁边，不说话，也不碰她。她看书，他闭着眼睛。她翻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雨打在树叶上。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就睡着了。

沈念发现他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是生气，是一种——习惯性的收紧，像是一直在防备什么。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伸手去抚平那道皱褶，手指抬起来，又放下了。

别想多了，沈念。他是绑架你的人。

她把台灯关掉，躺下来，背对着他。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半只手掌的距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

她翻身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手臂。

没有缩回去。

她僵住了，等着他动。但他没有动。他的手臂就在那里，温热的，硬邦邦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假装自己睡着了。

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黑暗中，她听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像睡着了似的节奏。但他没有睡着。沈念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平时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重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没有把手收回去。

第九天。

坤盛来的时候，沈念正趴在桌上画画。她画的是一个吊坠——圆形的，中间镂空，像一枚扣子。她画了很久，改了又改，铅笔断了好几次。

坤盛坐在床边，看着她画。他看不懂那些线条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得很认真。不是敷衍，是真的在看。

“这是什么？”他问。

“吊坠。”沈念头都没抬。

“什么吊坠？”

“翡翠吊坠。圆形的，中间镂空。”

坤盛又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了一下那个圆形的外框：“这个，像月亮。”

沈念抬起头看他。

“十五的月亮，”坤盛说，“圆的。我小时候看过。”

沈念愣了一下。她设计的时候没想过月亮，她只是觉得圆形好看。但他说“月亮”，她忽然觉得这个吊坠有了另一种意思。

“这个呢？”坤盛指了指中间镂空的地方。

“空的。”

“为什么空着？”

“可以镶东西。镶一颗小的翡翠，或者别的宝石。”

坤盛看着那个镂空，看了一会儿。

“像枪上的准星。”他说。

沈念又愣了一下：“什么？”

“准星。圆形的，中间一个点，瞄准用的。”坤盛说，“我懂这个。”

沈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画的是一个珠宝吊坠，他看成了月亮和枪。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张桌子。

“你说得对，”她说，“像准星。瞄准了，就不会打偏。”

坤盛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嘴角翘着，不是以前那种“使唤你”的表情，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表情。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沈念说，“别人看珠宝设计图，看的是好不好看。你看的是能不能瞄准。”

坤盛没说话。但他把那张图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这个吊坠，”他说，“做出来要多少钱？”

“看料子。冰种的话，大概十几万。”

坤盛点了点头。

沈念没当回事。她继续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坤盛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着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他看不懂她在画什么。但他觉得好看。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躺在她旁边，不说话，然后睡着。但他没有躺下。他坐起来了，靠在床柱上，看着她。

沈念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什么？”

坤盛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沈念僵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滑到耳廓，从耳廓滑到下颌。指腹有薄茧，触感粗糙，但力道很轻。

“坤盛……”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停了。

“不要？”他问。声音很低，和平时不一样。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不要”。但那个字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因为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他等了几秒。她没有说不。

他靠近了。

这次的吻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从来不亲她。他只是做该做的事，然后躺下，然后睡着。但这次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念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解开了她的衣扣。那双手还是笨的，但比第一次稳了一些，没有扯疼她。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很烫，比之前每一次都烫。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也比之前每一次都重。

沈念的手攥紧了床单。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想推开他。这个认知让她害怕。

他停了。

“念念。”他叫她。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在问她。不是命令，不是通知，是在问她。

沈念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眉骨的疤、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她看不清楚，但她都知道。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就像那次她睡着时无意识做的那样。但这一次，她没有睡着。

他懂了。

那天晚上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不同的事，是因为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的手不再掐进他的后背，而是搭在他的肩上。她的指甲没有陷进他的皮肉，而是轻轻扣着他的肩胛骨。

他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慢下来，像是怕弄疼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念听到他的心跳，很快，不像他这个人。她的手从他肩上滑到他的后背，摸到了那些疤。新的、旧的、凸起的、凹陷的。她用手指描了其中一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

他绷紧了一瞬，然后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结束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躺到一边。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

沈念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响，每一下都在她耳朵里。

“坤盛。”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放在他胸口，感觉到那颗心在跳。每一下都在她掌心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背对着他。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坤盛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沈念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她的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他低头看了她很久，想把她推开。因为他知道，天亮以后，她还是他的囚徒。她还是那个被他买来的、关在铁皮屋里的、不能离开的女人。

但他没有推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可能是她在空地上蹲着画蚂蚁的那天。可能是她掰了一块巧克力递给他、说“这个牌子很好吃的”那天。可能是他受伤回来、她红着眼睛骂他“你怎么没把自己打死”那天。可能是她趴在桌上画画、嘴里哼着歌、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放开。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天亮还早。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床单是凉的。他已经走了很久了。但她看到桌上放着一个椰子，冰过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念念 椰子 冰的”

字歪歪扭扭的，“椰”字写错了，把“耶”写成了“耳”。沈念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了图册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那张图册已经夹了十几张了，有些是清单，有些是单字，有些是一遍又一遍写错的“念”字。

她从来没有扔掉过任何一张。

那天下午，阿莱来送饭的时候，沈念叫住他。

“阿莱。”

“嗯？”

“你们坤爷……他以前有过别的女人吗？”

阿莱的脸一下子红了，疯狂摇头。

“没有？”沈念问。

“没有没有没有！”阿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坤爷从来不碰女人！你是第一个！”

沈念愣了一下。

“那他怎么知道……那什么……”

阿莱没听懂，但沈念的脸先红了。她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走吧。”

阿莱跑了。

沈念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是第一次？那他之前那些……她以为他很熟练的那些……都是装的？

她想起他第一次时的样子。解扣子的手在抖，虽然只有一点点。呼吸很重，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结束以后，他躺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以为那是他的习惯。原来他是不知道。

沈念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