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天。

沈念病了。不是来势汹汹的那种，是慢慢来的。她胃口越来越差，红烧排骨吃两口就放下，椰子喝一半就不想喝了。她以为是天气闷，没当回事。

晚上坤盛来的时候，看到她碗里剩了大半的饭，皱了一下眉。

“怎么不吃？”

“不饿。”

坤盛没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沈念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眼睛下面有青印。

“哪里不舒服？”他问。

“没有。”

坤盛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沈念被他的手指冰了一下，缩了一下。

“没发烧。”坤盛说。

“我说了没有。”

坤盛把手收回去，没再问。

第二十三天。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疼。不是受伤的那种疼，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酸。她坐起来，头有点晕，扶着床沿等了几秒才缓过来。

桌上放着椰子，冰过的。她没有喝。旁边还有一碗粥，白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以前在家的时候，妈妈经常煮这种粥。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没什么味道，又放下了。

阿莱来送饭的时候，看到她没怎么动，脸都白了。

“沈小姐，你又不吃饭？”

“吃了。喝了两口粥。”

“两口也算吃？”

沈念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阿莱不敢说了，收了碗跑了。

中午，坤盛来了。不是晚上来的，是中午。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念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坤盛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阿莱说你没吃饭。”

“吃了。”

“两口。”

沈念翻了个白眼。“阿莱这个嘴。”

坤盛没有笑。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摸了一下自己的，皱了一下眉。

“有点烫。”

“没有。”

“昨天晚上呢？”

“昨天晚上也没有。”

坤盛看着她。她的嘴唇有点干，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叫吴医生来看看。”他站起来。

“不用。”沈念拉住他的衣角，“就有点不舒服，睡一觉就好了。”

坤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拉着他的衣角，手指很白，指甲没有涂颜色。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手指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后来慢慢掉了，她也没有再涂。

“那你睡。”他说。

“你在这。”

坤盛看着她。

“你走了我睡不着。”沈念说。声音有点哑，像小孩子撒娇那样，但她可能自己没意识到。

坤盛在床边坐下来。沈念闭上眼睛，手还拉着他的衣角。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姿势都没变，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柱，眼睛闭着，但没有睡。她一动，他就睁开了眼睛。

“醒了？”

“嗯。”沈念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你在这坐了一下午？”

“嗯。”

“你不去指挥部？”

“阿莱在。”

沈念看着他。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衣服上有灰，胡子没刮，眼睛里有一点血丝。她不知道他昨晚睡了没有。

“坤盛。”

“嗯。”

“我想吃草莓。”

坤盛看了她一眼。

“上次你说没有，让我去更大的集市买。”沈念说，“你去了吗？”

坤盛沉默了一会儿。“去了。”

沈念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前两天。”

“那你买到了吗？”

坤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草莓，是一颗糖。水果糖，粉色的，包装纸上印着草莓的图案。

“草莓没有，”他说，“买了这个。”

沈念接过那颗糖，看了很久。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的。不是草莓的甜，是那种工业的、香精的甜。但她觉得好吃。

“还有吗？”

坤盛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放在她手心里。粉色的，红色的，橘色的。

沈念看着那几颗糖，鼻子有点酸。“你口袋里怎么有糖？”

“买的。”

“你买糖干什么？”

坤盛没有回答。沈念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再问。

她后来才知道，他让阿莱去曼谷找草莓。阿莱跑遍了曼谷的水果市场，没有找到。阿莱打电话问坤盛“要不要买别的水果”，坤盛说“买糖。草莓味的。”

第二十四天。

沈念的病没有好。她开始咳嗽。不是那种干咳，是喉咙里有痰的那种，咳起来停不住，咳完脸都红了。

坤盛来的时候，她正咳得厉害。他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到了，咳得更凶了。

坤盛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但手掌很大，拍在她背上像盖了一层毯子。

“叫吴医生来看看。”他说。

“不用——”

“沈念。”

沈念愣了一下。他叫她全名。他从来不叫她全名。他叫她“念念”。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凶，是——她没见过的那种。眉头锁着，嘴角往下压，但眼睛里不是冷。

“你生病了。”他说，“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沈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坤盛站起来，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吴医生来了。

吴医生给她量了体温，听了听她的呼吸，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对坤盛说：“水土不服。加上这边湿气重，她可能有点过敏。我开点药，先吃两天。饮食要注意，太油太辣的不要吃，多喝水。”

“过敏？”坤盛问。

“可能是这边的花粉或者什么虫子。她以前没在这边待过，体质不适应。”

坤盛点了点头。吴医生走了。

沈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土不服。过敏。她以前在国内，吃得好住得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水土不服。她现在知道了。不是娇气，是身体在告诉她——这里不是你的家。

“坤盛。”

“嗯。”

“我想喝我妈煮的粥。”

坤盛看着她。

“白粥，放红枣和枸杞，”沈念说，“我妈每天早上都煮。我小时候不爱喝，觉得没味道。后来习惯了，不喝反而难受。”

坤盛没有说话。

“她还会做小菜。腌萝卜，酸豆角，配粥吃。我出国之前吃了一大碗，她说‘到了清迈记得给我打电话’。”

沈念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给她打电话。”

坤盛伸出手，放在她的头上。手掌很重，很暖。

“你母亲每天给你发微信。手机号没停。”

沈念想起他说过这个。她母亲每天给她发微信。她看不到，但母亲还是发。

“她说什么了？”

坤盛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你了。”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坤盛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她头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沈念不哭了。她擦了擦脸，坐起来。

“坤盛。”

“嗯。”

“你帮我给妈妈写封信好不好？”

坤盛看着她。

“我不会写。”他说。

“我念，你写。”

坤盛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和纸。他的字不好看，但他坐得很直，握着笔，等她念。

沈念看着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一个在战场上不怕死的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等她念信给妈妈。

“妈。”沈念念。

坤盛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

“我很好，别担心。”

坤盛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等我回去。”

坤盛写完了。他把纸递给她。沈念看着那几行字——“妈 我很好 别担心 等我回去。”字很丑，有些笔画写错了，但她看得懂。

她把纸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这封信能寄出去吗？”她问。

坤盛看着她。“能。”

“什么时候？”

“仗打完。”

沈念点了点头。她知道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但她不急了。因为她知道，他会帮她寄的。不是因为他答应了，是因为她看到他坐在灯光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她念的字。那个样子，不像是会骗人的。

第二十五天。

坤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沈念打开一看——是红枣和枸杞。

“你从哪弄的？”她问。

“让人去城里买的。”

沈念看着那袋红枣和枸杞。不是她妈妈用的那种，颗粒小一点，颜色深一点，但确实是红枣和枸杞。

“没有白粥，”坤盛说，“先喝粥，放这个。”

沈念笑了。“你不会做。”

坤盛看着她。“你会？”

“我也不会。”

坤盛沉默了。

沈念笑得更厉害了。“两个不会做饭的人，在研究怎么煮粥。”

那天晚上，粥是吴医生煮的。放了红枣和枸杞，虽然比不上她妈妈做的，但沈念喝了一大碗。

她喝完粥，把碗放下，看着坤盛。

“坤盛。”

“嗯。”

“谢谢你。”

坤盛看着她，看了几秒。“不用谢。”

沈念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但她心里想，她不是在谢红枣和枸杞。她是在谢他坐在灯光下，为她写信。她是在谢他从口袋里掏出糖。她是在谢他每天摸她的额头。她是在谢他，让她在这个陌生的、让她生病的地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