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床单是凉的，他已经走了很久了。但她已经习惯了。

桌上照例放着一个椰子，冰过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念念 椰子”。字比昨天好了一点，“椰”的“耶”写对了，但“耳”写成了“日”。

沈念看了那个字，忍不住笑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图册。

图册已经很厚了。夹了十几张纸条，有些是清单，有些是单字，有些是歪歪扭扭的句子。她按时间顺序排好，最早的放在最前面，最新的放在最后面。她有时候会翻开来看看。不是看字写得对不对，是看他写了什么。

第一天写的是“念”。第二天写的是“椰子 排骨”。第三天写的是“芒果 台灯”。第四天写的是“巧克力”。第五天写的是“念念 吃”。第六天写的是“今天 不打仗”。第七天写的是“念念 椰子 冰的”。第八天写的是“坤”。第九天写的是“念念 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这些。也许是因为他是从零开始学的。也许是因为每一张纸都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折过又展开。也许是因为有些字的笔画里，有墨水滴下来又擦掉的痕迹。

她不想猜了。

第十一天。

坤盛晚上来的时候，沈念正在画画。她画的是一个戒指——不是之前那些复杂的吊坠，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圆环，素圈，什么装饰都没有。

坤盛坐在床边，看着她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今天阿莱说你问他了。”

沈念的笔顿了一下：“问他什么？”

“问你问他什么。”

沈念脸红了。她想起昨天问阿莱“你们坤爷以前有过别的女人吗”。阿莱这个大嘴巴。

“你管我问什么。”她低头继续画。

坤盛没再追问。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沈念没看到。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她背对着他，他面朝上。中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念念。”

“嗯。”

“你问阿莱什么了？”

沈念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有。”

“阿莱说你说了一个‘那什么’。”

“……”

“什么‘那什么’？”

沈念把被子拉到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坤盛你是不是没完了？”

坤盛没说话。但沈念感觉到床垫动了一下，他靠近了一点。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温热的。她没有躲。

“那什么”这个问题，他没有再问。但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只是碰了碰，没有握。

沈念没有缩回去。她的手就那样放在那里。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十指紧扣，只是握着。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里。掌心有薄茧，粗糙的，但很暖。

沈念没有动。她听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她自己的呼吸也变重了一点。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她只知道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第十二天。

沈念在空地上晒太阳的时候，阿莱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沈小姐！坤爷让我给你的！”

沈念接过来，是一本珠宝设计的教材，旧的，边角卷了，像是从哪个旧书店淘来的。

她翻开书，看到扉页上写着几行字。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写错了，但她看懂了。

“这本有你的吗？”

沈念愣了一下。他在找她的书。他以为珠宝设计教材里会有她的名字——她还没毕业，还没出书，怎么可能有她的名字？

但他不知道。他不认识字，分不清教材和杂志，分不清“沈念”和别的设计师的名字。他只知道让人去城里把所有带“珠宝设计”三个字的书都买回来，然后一页一页地翻，想找到她的名字。

沈念拿着那本书，翻了一遍。没有。不是她的。但她没有把书合上。她把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晚上坤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那本书。

“看到你的了吗？”他问。

“没有。”沈念说。

坤盛沉默了一下：“明天再去找。”

“坤盛。”

“嗯。”

“我还没出书。”沈念说，“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书里。”

坤盛看着她。

“等以后，”沈念说，“也许就会了。”

坤盛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给你买。”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买什么？”

“有你名字的那本。”

沈念低下头，假装在看那本书。她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第十三天。

坤盛来的时候，沈念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坤盛在床边坐下。他没再问。但他在那里坐着，没有走。

沉默了一会儿，沈念忽然说：“坤盛，你说我要是回去了，还能继续学珠宝设计吗？”

坤盛看着她。

“能。”他说。

“万一学校不要我了呢？我休学这么久。”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坤盛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和昨晚一样，只是握着，不是十指紧扣。

沈念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黑，她的手很白。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几根手指。她没有抽回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沈念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在家里，她妈妈说过一句话：“看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对你好，不是看他给你买了什么，是看他握着你的手的时候，你舍不舍得松开。”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矫情。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矫情，是她没遇到过。

她不舍得松开。

第十四天。

坤盛下午来的，不是晚上。

沈念在画图，他坐在旁边看。她画的是那个素圈戒指，画了很多遍，线条很简单，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改了好几次。

坤盛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

“坤盛。”

“嗯。”

“你觉得这个好看吗？”她把图册举给他看。

坤盛看着那个戒指，看了几秒。

“好看。”

“你就只会说好看。”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念想了想，说：“你说说哪里好看。”

坤盛又看了一会儿。他指了一下那个圆环：“这个，像绳子。”

“绳子？”

“捆东西的绳子。打一个结，就解不开了。”

沈念愣了一下。她设计的时候没想过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素圈简单、干净，戴在手上不碍事。但他说“打一个结就解不开了”，她忽然觉得这个戒指有了另一个意思。

“你再说说。”她说。

坤盛指了指圆环的内侧：“这里可以刻字。”

“刻什么？”

“刻你想刻的。”

沈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看。

“你怎么懂这些？”她问。

坤盛沉默了一会儿。

“不懂。看着就想了。”

沈念低下头继续画。她把那个戒指的线条加粗了一点，在内侧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这条线可以刻字，”她说，“刻名字。”

“刻谁的？”坤盛问。

沈念没有回答。但她把图册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沈念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

“坤盛。”

“嗯。”

“你以后别打仗了。”

坤盛沉默了一会儿。

“不打仗，怎么养你？”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要你养了？我自己会挣钱。”

“挣多少？”

“以后你就知道了。”

坤盛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沈念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心很暖。她忽然想，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不对——她不能这样想。他是绑架她的人。她要走的。她还有学业，还有父亲母亲，还有自己的人生。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十五天。

沈念在空地上画图的时候，阿莱跑过来。

“沈小姐！坤爷让我问你——”

“问什么？”

阿莱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照着念：“‘戒指内侧刻字，能刻几个字？’”

沈念愣了一下。她昨天说戒指内侧可以刻字，他记住了。

“你想刻几个就刻几个。”她说。

阿莱又看了一眼纸条：“坤爷还问，‘念念’两个字，刻得下吗？”

沈念拿着铅笔的手顿了一下。

“刻得下。”她说。

阿莱跑了。

沈念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图册。她翻开那一页，那个素圈戒指还在上面。内侧那条细细的线，她画的时候没想好要刻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晚上坤盛来的时候，沈念已经把那个戒指的图重新画了一遍。线条更细了，内侧的刻字位置标得更精确了。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内侧可刻字，建议2-4字。”

坤盛拿起图册，看了很久。

他认识的字不多。但“内侧”“刻字”“建议”这几个字，他已经学会了。她写了很多遍，他记住了。

“念念。”

“嗯。”

“两个字，刻得下吗？”

沈念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刻得下。”她说。

坤盛把图册放下，看着她。

沈念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画图。但她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她没有背对着他。她面朝上，他面朝上。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握在一起。

沈念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

“坤盛。”

“嗯。”

“你以后想去哪？”

坤盛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

“现在想呢？”

坤盛想了想。

“你想去哪？”他问。

沈念愣了一下。她问他，他反问。

“我想去好多地方。”沈念说，“想去巴黎学设计，想去米兰看珠宝展，想去——”

她停了一下。

“想回家。”

坤盛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就回。”他说。

沈念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然后呢？”她问。

坤盛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