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沈念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压着图册，纸张上印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昨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抬起头，揉了一下脖子，转过头——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也没有褶皱，像是没有人睡过一样。

但枕头上有压痕。沈念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她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个椰子，冰过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念”。

笔画还是错的，“心”写成了“必”。但沈念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夹进了图册里。

中午，阿莱来送饭的时候，沈念问他：“你们坤爷呢？”

“坤爷在指挥部。”

“他不是受伤了吗？不用休息？”

阿莱挠了挠头：“坤爷说没事。”

沈念没说话。她把饭吃了，把碗递给阿莱，忽然问了一句：“他吃饭了吗？”

阿莱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沈念站起来，走到桌边，从那一筐芒果里挑了两个最大的，用袋子装好，递给阿莱。

“拿去给他。”

阿莱抱着芒果，愣住了。

“就说……”沈念想了想，“就说我嫌太多了，吃不完，坏了可惜。”

阿莱看了看芒果，又看了看沈念，点了点头，跑了。

坤盛坐在指挥部里，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他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阿莱敲门进来，把芒果放在桌上。

“坤爷，那个……沈小姐让我拿来的。”

坤盛抬起头，看着那两颗芒果。

“她说她嫌太多了吃不完，坏了可惜。”阿莱把话传完，转身就跑。

坤盛看着那两颗芒果，看了很久。他拿起一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很甜。

他想起她之前吃芒果的样子——用刀划开果肉，翻成一个小刺猬的形状，一块一块掰下来吃，吃得满手都是汁水，还要把核啃得干干净净。

他把芒果放回去。没有吃。

晚上，坤盛没有来。

沈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台灯还亮着，她没有关。

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门没有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睡不着。

第四天早上，沈念在空地上碰到了阿莱。

“你们坤爷今天在干什么？”

阿莱说：“坤爷在练字。”

沈念愣了一下：“练字？”

“嗯，从昨天开始，一直在写。写了好多张纸。吴医生说他的手不能动，他不听。”

沈念皱了皱眉。她转身回到屋里，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纸，写了一个字——“坤”。

“坤”字比“念”字简单。横横竖竖，没有复杂的笔画。

她把纸折好，递给阿莱。

“把这个给他。”

阿莱接过纸，看了一眼，没看懂。

“这是什么？”

“他的姓。”

坤盛正在用右手笨拙地握着笔，在纸上一遍一遍地写“念”字。写了十几遍，每一遍的“心”都是写成“必”。

阿莱敲门进来，把纸条递给他。

坤盛展开纸条，看到上面写着一个字——“坤”。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笔画很清晰，横平竖直，像字帖一样。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他问。

阿莱摇头：“沈小姐什么都没说。”

坤盛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和自己的那些写满“念”字的纸放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坤”。

第一遍，写歪了。第二遍，还是歪的。第三遍，好了一点，但“申”写成了“由”。

他没有放弃。他写了很多遍，写到右手的手指开始发抖，写到伤口开始渗血。

吴医生进来换药的时候，看到桌上的纸，摇了摇头。

“坤爷，你的手不能这样用。”

坤盛没理他。

吴医生叹了口气，把他的纱布拆开，重新上药。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针脚里渗出来。

“你要是把手废了，以后连枪都拿不了。”吴医生说。

坤盛看着自己写的那一沓纸，说了一句：“枪可以不要。”

吴医生愣了一下，看着他。

坤盛没有再说话。

第五天。

坤盛晚上来的时候，沈念正坐在床上看书。

他推门进来，手臂上缠着新的纱布，右手的手指上还沾着墨水的痕迹。

沈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书。

坤盛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给我的那个字，”他说，“我写出来了。”

沈念抬起头：“真的？”

坤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写着一个“坤”字。歪歪扭扭的，“申”写得有点扁，“土”写得有点大，合在一起像一个小孩子在学写字。

但沈念看了很久。

“还不错。”她说。

坤盛看着她。

“还有呢？你还会写什么？”

坤盛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念”。

还是把“心”写成了“必”。但比之前的好了一点，“心”的那三个点，他这次写对了两个。

沈念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笑话他的字丑，是那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

“你写了多少遍？”她问。

坤盛没有回答。

沈念拿起笔，在他写的“念”字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念”。

“看好了，‘心’是这样写的。”

坤盛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你教我的，”沈念把纸推给他，“你得记住。”

坤盛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她在看书，他在看她。

“坤盛。”

“嗯。”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

沈念翻了一页书：“骗人。”

坤盛没有说话。但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她看不到。

第六天。

沈念在空地上晒太阳的时候，阿莱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沈小姐！坤爷让我给你的！”

沈念接过来，是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纸。

她打开纸，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椰子 排骨 芒果 台灯 巧克力”

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写错了，有些字大小不一，但每一个字都是完整的。

清单上的东西，他全都写出来了。

沈念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阿莱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沈小姐，坤爷写的是什么呀？”

沈念把纸折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告诉他，”她说，“草莓写错了。草莓不是草字头加个没，是草字头加个‘每’。”

阿莱一头雾水地跑了。

沈念回到屋里，把那封信夹进了图册里。

和之前那张写满“念”字的纸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坤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字——“莓”。

“草莓的莓？”他问。

沈念看了一眼。

“对。草字头，下面一个‘每’。”

坤盛把那张纸也放进了口袋。

沈念看着他放纸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口袋里装了多少张了？”

坤盛拍了拍口袋，没有说话。但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纸。

沈念没有追问。

但她躺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