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渊的话语落下，汉东的夜，静不下来了。

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里全是闷热的泥腥味。

大洋地产总部顶层。

王大海夹着半根快烧到手指的软中华，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

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嗡嗡直响。

红木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暗红色的请柬。

上面印着市委的红印公章。

王大海扯了一把领带，勒得脖子上一圈红印。

“老王，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坐在沙发上的老婆抱怨了一句。

王大海停下脚，瞪了她一眼。

“你懂个屁！”王大海声音有点劈。

“李达康这是要吃人！光明峰那个破项目没钱了，他盯上咱们了。”

他走到茶几前，伸手戳了戳那张请柬。

“明天这个什么座谈会，就是个杀猪盘。”

“去了，不扒掉一层皮，根本别想出那个门。”

老婆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那就给钱呗。”她满不在乎，“破财免灾，得罪市委书记以后生意怎么做？”

“给钱？”王大海猛地拔高音量。

一口烟呛进嗓子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腰都弯了。

好半天才缓过劲，指着落地窗外九州大厦的方向。

“李达康要的是咱们放血。”

“可咱们是谁的盘子？”

“九州集团没发话，我今天把钱交给李达康，明天大洋地产就得破产清算！”

王大海抹了一把脑门上的亮汗。

他混到汉东地产龙头，靠的不是李达康。

是九州集团当年拨给他的两块地皮。

得罪李达康，大不了生意难做。

得罪那位沈先生，他王大海连跳楼都找不到一块干净地儿。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

屏幕上跳出“周雅林”三个字。

王大海赶紧抓起手机按了接听。

“喂，周总。”

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雅林百货的女老板周雅林，声音发干。

“王总，请柬收到了吧。”

“收到了。正愁着呢。”王大海摸着半秃的脑门。

“市委办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明摆着是按头吃屎。”周雅林吐出一口烟。

“我刚跟电子制造联盟的钱伯通了气。”

“李达康这回胃口极大。听说缺口有五十亿。”

王大海手一哆嗦，烟灰掉在地毯上。

“五十亿？他把咱们当印钞机了！”

“咱们怎么办？”周雅林问。

“我哪知道怎么办。”王大海往沙发上一瘫。

“九州那边……有动静没？”

“没。”周雅林叹了口气，“我打听了，沈先生下午就在办公室，没出来过。”

两人都沉默了。

听筒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王大海的另外一部加密手机亮了。

只有一条短信息。

王大海看了一眼屏幕，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周总，别瞎猜了。”

他把软中华在烟灰缸里按灭。

“马上备车，去九州大厦车库。”

凌晨一点。

京州的大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但通往九州大厦的几条主干道，却热闹得邪乎。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豪车，连成了一条线。

迈巴赫、劳斯莱斯、宾利。

没有车按喇叭。

车队悄无声息地滑进九州大厦的地下三层车库。

负三层是封闭的内部区域。

平时连保安都进不来。

排风扇呼呼地转着，空气里混着高级汽油的尾气味和潮湿的混凝土味。

汉东排名前一百的民营企业家，全到了。

车门开关的砰砰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平时出去，哪个不是前呼后拥、鼻孔朝天。

现在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站在冷冰冰的承重柱旁边，交头接耳。

王大海从一辆奥迪A8里钻出来。

他扣上西装扣子，快步走到周雅林身边。

周雅林穿了件真丝风衣，手里捏着个爱马仕包，指关节都捏白了。

旁边站着汉东电子制造联盟的主席，钱伯。

钱伯年纪大了，有点怕冷，缩着脖子。

“王总，你说先生半夜把咱们叫来，是个什么章程？”钱伯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点哆嗦。

“不知道。”王大海抹了把汗，“估计是要有个准话。”

“李达康明天可是要吃人的。咱们夹在中间，难受啊。”

“难受也得忍着。”周雅林咬了咬嘴唇。

“没九州集团的货源和物流，咱们手底下的买卖，三天就得瘫痪。”

“得罪李达康，大不了被穿小鞋。得罪先生……”

周雅林没往下说。

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太清楚沈渊的手段了。

那个男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负三层的几百号人，就这么干巴巴地站着。

没人敢抽烟，没人敢大声说话。

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的沙沙声，都被无限放大。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能决定整个汉东商界生死的男人露面。

“叮”的一声。

车库尽头的VIP专用电梯门，开了。

黄色的轿厢灯光打在水泥地上。

所有人的脖子“唰”地一下全转了过去。

王大海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缩了回来。

电梯里走出来的不是沈渊。

晏清雪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修身风衣，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

鞋跟敲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哒。哒。哒。

每一步都敲在这些企业家的心尖上。

她手里没拿文件夹，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边眼镜。

表情很淡，连点敷衍的笑容都没挂。

冷锋带着四个穿黑背心的暗卫，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几个人一言不发，往人群走过来。

百十号身价过亿的大老板，不由自主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

晏清雪在人群正前方停下脚步。

目光扫了一圈。

王大海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上前。

“晏总……”他声音有点结巴，“先生他……没下来？”

晏清雪看了他一眼。

“先生休息了。”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

火烧眉毛了，李达康明天就要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这位爷居然还在睡觉？

钱伯大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

“晏总，明天那个座谈会……李书记可是下了死命令的。”

“咱们这要是不去，或者去了不掏钱，市委那边肯定要翻脸。”

“大家伙心里没底啊。”

晏清雪推了一下眼镜框。

她没接钱伯的茬，只是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我下来，就是替先生传一句话。”

车库里瞬间死寂。

连排风扇的呼啸声似乎都变小了。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晏清雪。

有人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晏清雪语气平静，连音调都没起伏。

“先生说了，明天座谈会，照常赴宴。”

王大海一愣，跟周雅林对视了一眼。

照常赴宴？

这是要向李达康低头？

晏清雪接着吐出了后半句。

“到了会场，把嘴闭严实。”

“什么都不用管，看先生眼色行事。”

这句话在空旷的车库里砸下。

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的不安。

王大海猛地喘了一口粗气。

看先生眼色行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渊明天要亲自到场！

说明那位高坐云端的活阎王，要亲自下场去会一会李达康了！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座大山，瞬间被移走了。

李达康再凶，那是官面上的事。

只要沈渊顶在前面，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他们只需要老老实实当哑巴，当好九州集团的陪衬。

这比什么定心丸都管用。

王大海觉得后背上的冷汗都不凉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腿并拢。

“明白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雅林也跟着弯下腰。

“全听先生吩咐。”

紧接着，整个负三层车库。

上百名身价过十亿、百亿的汉东商界巨头。

齐刷刷地弯下腰，冲着晏清雪的方向，或者说是冲着九州大厦顶层的方向，鞠了一躬。

没有人觉得掉价。

在汉东，能跟着沈渊的步调走，那是保命的唯一本钱。

晏清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带着冷锋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

车库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王大海扯松了领带，长出了一口气。

“老钱，听见没？”他拍了拍钱伯的肩膀，力度很大。

“明天咱们只管喝茶，一句话别说。”

钱伯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

“先生既然出面，李达康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第二天清晨。

暴雨过后的汉东，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太阳刚升起来，阳光就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缝。

地面的水坑被晒得往上冒着潮气。

京州大酒店门前。

两排礼仪小姐穿着红色的旗袍，站得笔直。

酒店的汉白玉大门上方，拉着一条十几米长的红色横幅。

上面的黄字大得夸张。

“汉东省政企联合建设暨光明峰项目筹备座谈会”。

八点半。

几辆考斯特在酒店门口停稳。

李达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第一个跨下车门，皮鞋踩在红地毯上。

看着横幅，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他觉得那是五十亿的现钞在向他招手。

“达康书记，人都安排好了。”

秘书小郑凑上前，声音里透着兴奋。

“会场在三楼大会议室，市委的安保也全到位了。”

李达康满意地点点头。

他站在酒店大门口，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

看着正陆续驶入停车场的各种豪车。

满面春风地迎着走过来的几个企业家。

“王总，欢迎欢迎啊。”

李达康主动伸出手，握着王大海的手晃了两下。

王大海干笑着，随便应付了两句，赶紧缩着脖子往里走。

李达康没在意这些人的态度。

在他眼里，这些人今天就是来掏钱的血包。

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