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回到了罗德岛的小公寓。

当时初来乍到，她没有熟人合租，加上被宋泽圈养惯了的品味，她选了学校旁边最贵的公寓——设施齐全，家具奢侈，安保上乘，最主要的，落地窗外就是公园，每个季节都有变幻的风景。初到美国，程之手里有钱，只是当惯了豪门太太的她还停留在宋泽的消费标准里，很快就花得差不多了。

如果让程之重回半年前，她铁定不会租这个昂贵的公寓。风景好又怎么样，反正她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即使回家也都晚上了，哪有什么功夫去看窗外的风花雪月。

她一边整理桌面上的零碎物件，一边自言自语道，“要不，换一个公寓？”

这是她回到自己公寓后说的第一句话，被桌子脚的小机器人听到了，立即回应道，“欢迎回家，Ori。”

程之被小小惊了一下，然后才想起了这个小机器人，她低头打了声招呼，“Hi虾仔。”

小机器人是程向阳的作品，说程之一个人在美国未免寂寞，做个小玩意给她打发时间，当然，名字是程之取的，原意是“东方钢铁侠的小崽子”，顺口就叫成了“虾仔（侠崽）”。

虾仔问，“请问你想换什么样的公寓？”

程之翻看手里的账单，“便宜的。”

“据我们上次找公寓的聊天记录，你最主要的诉求是安全，那能够保证安全的前提就是高房租带来的高级安保系统。”

程之失笑，“要是我都没钱吃饭了，还讲什么安保系统？”

离开伦敦前，她不依宋泽的安排，惹得宋泽不高兴，原来许诺她的两幅画也不给了，实在损失不少。

“你还剩多少钱？”

程之打开自己的银行账号，正好提示一笔新入账。

钱是划亮夜空的火树银花，就算很快还是会消失，但当时那一刻确实让人心情明亮又愉快。程之的语气轻快不少，“呃，又多了点，吃饭是够的，暂时也不用考虑换公寓了。”说罢她转身去往卧室，边走边给肖雅蓉发信息，“蓉蓉，我刚收到肖总的佣金。”

俩人隔着时差，到第二天程之才收到肖雅蓉的回复，“满意不？”

睡眼惺忪的程之用文字回复，“十分满意。”

肖雅蓉发来一大段语音，“哎呦，赚个钱真不容易，我堂哥非要新装修一番，又要赶在下个月重新开业，他又信不过别人，结果就是我的活儿了，累死老娘了。”

程之哈哈一笑，转手发给她一个数额不小的红包，“你们的开业大典我就没法参加了，到时候帮我买个花篮送上吧。”

“买个花篮要这么多钱吗？！”

“我就帮你们忙活了三天，也不需要这么多钱呀。”

肖雅蓉哈哈一下，“你这个呆子，怪不得跟宋泽过不下去……我这里不需要花篮，你要是有空帮我在纽约多物色物色藏品什么的，有钱一起赚啦。”

程之发了个“OK”的手势，丢了手机就准备要去洗澡，转身看到博美犬高度的虾仔正在卧室门边，头上蓝色屏幕闪烁。

程之被吓了一跳，双手拽住睡衣领口，大声说道，“虾仔，不准拍。”

“我还没开始拍。”

“你的摄像头在工作。”

“准备每日一拍啦，请保持松弛状态。”

程之想起来了，那是她之前给虾仔设置的工作，要它每天早上给自己拍一张素颜照，这样来观察自己的状态，这也算她某种行为艺术。

她回伦敦有些久，都快忘记这个事情了。

兴趣往往是靠习惯来保持的，当习惯中断了，兴趣也会消退，程之蹲到它跟前，下命令，“关闭清早拍照记录功能。”

“你已经持续30天没有打卡了，请继续。”

“关闭监督功能。”

“你不可以半途而废。”

“关闭劝服功能。”

“如果你现在心情不太好，可以先休息一下，我等会再来帮你拍。”

“关闭建议功能。”

“你不可以这么任性。”

“关闭聊天功能。”

……

家里的安静状态一直持续到程之站在厨房的岛台边准备早餐。

这么久没回来，冰箱里自然什么都没有，她看了眼手表，8：30，为了确定一下超市营业时间，只好解禁虾仔，“最近的Trader Joe's什么时候开门？”

虾仔搜索了几秒，“8：00。”

程之取了外套就出门，步行10分钟到了超市门口，结果大门紧闭，门口放着一个通告，“Our daily opening time will move to 9:00 am.（我们的营业时间改为9：00）”落款是新时间执行的日期，刚好是程之回来前半个月。

程之打开手机上虾仔的App，给它留言，“你错了，9：00 才开门。”

很快，她收到虾仔的回复，“是的，我知道，9：00开门，我搜到过他们的通知。”

程之这会只能在门口傻等着，不免有些烦这个不肯多说一句的小东西，“那你不早说？！”

“因为你关闭了我的建议功能。”

程之愤而把手机扔到外套口袋里，站在店门口当了五分钟的木桩，想想自己买了东西还要步行回去，估计10点才能吃到早餐，她的肚子等不了那么久，就沿着街道拐进了早餐店，随便点了一份汉堡加一杯咖啡。

食物有些粗糙，但当下程之也没得选。她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去采买自己喜好的食材伺候自己被宋泽养刁的胃。

她不是不怀念Nancy在伦敦的阳光房里为她精心准备的早餐和上午茶。但她也十分享受自己坐在街边简单的小桌子上不受打扰地吃掉一个热量超标食材一般的汉堡——至少没有宋泽给她添堵，更不用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再绞尽脑汁揣摩他的心思。

“月亮和六便士”在程之这里变成了“随心所欲和宋泽”。她原以为这只是个二选一的问题，现在她发现，她的生活没有什么绝对的二选一，只存在两个选项的切换顺序，比如现在，她选了“随心所欲”，但她明白，“宋泽”这个选项必然在往后的某个时间段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