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周佳怡醒了。她先感觉到的是自己身上的被子，裹得很严实，从肩膀到脚踝都盖得好好的。然后是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扣子一颗不少。但扣子好像被解开过。她抬手摸了一下衣领，指尖触到锁骨，忽然想起什么，耳朵烫了一下。

然后是目光。她能感觉到，有人的视线停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

她不敢睁眼。但她的呼吸出卖了她。刚才还均匀绵长的气息，此刻分明地顿了一拍。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往回跑。电梯里摸他的腹肌，玄关里他把她抵在墙上，她说"你进来坐一下"，他问她"所以你要"，她说"嗯"。然后是他解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再然后——

她停住了。后面的事，她自己也记不全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只记得有一双手把扣子又扣了回去，被子盖上来，有人在她耳边说"睡吧"。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

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叫她，没有碰她，呼吸不紧不慢的。但他知道她醒了。她确定。他只是不拆穿。

手机忽然震了。

床头柜上，嗡嗡嗡地响，屏幕亮起来，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了一下。

周佳怡没动。

江屹也没动。

手机震了十几秒，停了。不到一分钟，又震了。嗡嗡嗡嗡——还是没接。又过了半分钟，第三次响了。这次震得比前两次都久，嗡嗡嗡地没完没了，像是打不通就不罢休。

她感觉到他弯下腰。气息靠近了一点，然后是手机被拿起来的声音。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把手机递到她耳边。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从头顶落下来。

没法再装了。

她睁开眼，屏幕上是苗苗的名字。她接过手机。

"喂？"她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

"周佳怡！"苗苗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昨天说什么了？李达说我再喝酒瞎说就把我送我爸家，问他他也不说——"

"中午出来吃饭吧，你们帮我好好回忆一下，李达也去，还有你们江连长。"苗苗絮絮叨叨地说着。

"不吃。"

"为什么不吃啊——"

"苗大姐，我明天结婚。我马上要去我爸妈家。你别到处跑了，晚上五点之前我要在我妈家看见你。"

她把电话挂了，手机扣在枕头上。然后她慢慢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闺蜜都是在哪儿认识的？"江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周佳怡没动，耳朵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发烫。

"还有你。"他的声音又近了一点，"你在单位也这样？"

她把头整个埋进被子里。

被子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一只手伸过来，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

"起来吧，"他说，"明天你还有正事。"

周佳怡从被子里露出脸来。江屹站在床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出了卧室。

"我先走了。"他在客厅喊了一声，"你今天别乱跑。"

她躺在床上，想起昨天在电梯里摸他腹肌，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胡思乱想什么，真是的。"

她起床，洗澡，换衣服。

到父母家的时候，周母正在客厅里插花。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喝酒了？"

"嗯。昨晚苗苗叫了几个朋友聚了一下。"

周母皱了皱眉，没多问。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结婚，眼睛还肿着，像什么话。"

周佳怡讪讪地进了屋，没说话。心想：妈，你要知道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估计就不只是"眼睛肿"的事了。

下午苗苗来了。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大衣，头发卷了大波浪，看起来精神抖擞，完全不像昨晚那个搂着周佳怡说"你一定要试一下"的醉鬼。

"小怡！"她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了一下，"我跟你说，我昨天断片了——"苗苗瘫在沙发上，抓起一个抱枕搂着，"李达说我瞎说话，我问他说什么了，他说说不出口。你倒是告诉我啊，我说什么了？"

周佳怡坐在她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

"没什么他那个表情？你说嘛，咱俩谁跟谁。"

"你说你又要点男模。"周佳怡面不改色。

苗苗的脸刷地白了。

"真……真的？"

"嗯。"

"我又说了要点的？"

"嗯。"

"那李达——完了完了完了——我上次答应他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假的啦，骗你的。"周佳怡放下茶杯，"我也不记得了。"

苗苗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把她按在沙发上，一边拍她屁股一边骂："周佳怡！你真的吓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闹成一团。周母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闹够了，苗苗瘫在沙发另一头喘气。

"不过说真的，"苗苗忽然安静下来，转过头看她，"小怡，你明天真要嫁了。"

"嗯。"

"紧张吗？"

周佳怡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

苗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客厅里亮起了灯。周佳怡看着茶几上那束插好的花，忽然想起昨晚黑暗里那双替她把扣子扣回去的手。

明天就结婚了。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