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足有一百多平米的套房，客厅、卧室、卫生间、衣帽间，一应俱全。

客厅里摆着一组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新鲜的水果，果盘旁边是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落地窗外，整个苍山县尽收眼底——那些高低错落的楼房，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那些在这个县城里庸庸碌碌生活着的人们，此刻都在他的脚下。

落地窗很大，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板，像一面巨大的屏幕，把这座县城的繁华与破败同时框进同一个画面里。窗帘是电动的，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甄仕华拿起来按了一下，厚重的遮光布缓缓合拢，把窗外的世界一点点遮挡在外。

奢华是真的奢华。

可他心里没有半点兴奋。

只有局促。

从敲开书记办公室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散过的、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口的忐忑。

甄仕华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握着，盯着茶几上那瓶矿泉水发呆。水的牌子他没见过，瓶身上印着外文，大概是什么进口货。他拧开喝了一口，跟两块钱一瓶的农夫山泉没什么区别。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早上的一幕幕。

马国良笑眯眯地把信封递给他，说“帮我去楼上羌书记办公室送份文件”。

那笑容，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品都不对味。

是巧合吗？一个刚报到的纪委新人，第一个任务就是给县委书记送文件？

还是——故意的？

甄仕华不敢往下想。但他看得出来，从他接过那个信封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不可能善罢甘休了。

他不是傻子。

在边境线上蹲守了三年，他最擅长的就是从细微的线索里嗅出危险的气息。

马国良那个笑容、羌书记的颤巍巍的神态、还有那个女人从他身边逃走时的眼神——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画。

他只是还没看清画上画的是什么。

一个小时后，答案来了。

“叮咚——”

门铃响了，不紧不慢，两短一长。

甄仕华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依旧是钟卉欣。

她还穿着那身深色工装，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她的表情和方才在电梯里不太一样——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甄仕华读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不忍。又像是无奈。

“小领导，”她把信封递过来，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马主任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甄仕华局促接过信封，手指碰到的一瞬间，感觉到信封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钟卉欣没有马上离去。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甄仕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钟卉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说了一句：“小领导，酒店八楼是提供免费晚餐的！”

“知道了，谢谢。”

甄仕华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着急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

A4纸，红头。

“苍山县干部调动通知”

他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三秒钟，然后往下移。

“经县委办公室研究决定，调甄仕华同志到苍山县林业局苍山林场工作，任护林员。请于本通知下达之日起二十四小时内报到，逾期按违纪处理。”

甄仕华把调令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再翻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护林员。

苍山林场。

二十四小时内报到。

他放下调令，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四十。

从他走出羌耀威的办公室，到这张调令躺在他手里，过去了刚刚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一张干部调令，走完了县委、纪委、组织部、林业局、林场六个部门的审批流程，或盖公章，或签字，该走的程序一个不落，该有的手续一应俱全，然后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速度，放在任何工作环境中，堪称奇迹。

甄仕华不用仔细看，也能够判定的出，这些部门龙飞凤舞的签名，应该是出自一个之手。

代签。

同一个人，代签了全部。

甄仕华把调令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片明亮的方块，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甄仕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两小时前，他还是苍山县纪委监委的一名新录用的公务员，还没来得及领到工牌，还没见过自己的工位长什么样子，更是没有机会施展除恶务尽的报负。

两小时后，他成了一名护林员。

目的地：苍山林场。

一个他从来都没想到过的地方。

……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甄仕华从浑浑噩噩的失落中猛地惊醒。

他坐在沙发上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十八楼，666房间，苍山大酒店。

窗外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手机按亮一看，晚上七点二十八分。

他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门铃又响了一声，不紧不慢的。

甄仕华站起来，腿有点发麻，踩在地毯上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门口，凑近猫眼往外看。

猫眼里，是一张熟悉的脸。

钟卉欣。

但又不完全是他白天认识的那个钟卉欣。

她换了衣服。

白天那身深色的职业工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休闲的打扮。上身是一件奶白色的亚麻衬衫，松松地扎在腰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她的头发也放下来了。

白天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开，黑长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是刚洗过不久，还带着蓬松的质感。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她的脸型柔和了许多。

甄仕华在猫眼里看着这张略显妖媚的脸蛋，透着淡淡的红润，眼前不由得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