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珞听出那话里的刺，却只当没听见。

她抱着脸盆进屋，朝众人点了点头，“我叫李珞，以后麻烦大家。”

屋里没人接她的话。

王婶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把钥匙往钱小芳床边一放，“小芳，你是组长，给她安排个铺。我还得回人事科。”

钱小芳这才站起来。

她个子不算高，走路却带着股拿腔拿调的劲儿。她绕着李珞看了一圈，目光停在那卷铺盖上，笑得不咸不淡。

“咱宿舍地方小，好位置早有人了。你新来的，就住那儿吧。”

她抬手一指。

门口右侧的上铺，床板旧得发黑，靠近厕所那面墙，风一吹就能闻见潮味。下面的下铺堆了别人的杂物，连踩脚的地方都窄。

王婶皱了下眉，“那铺不是床板有点松？”

钱小芳立刻笑，“王婶，厂里宿舍哪有那么讲究？她年轻，轻巧，睡上铺正合适。”

旁边有个圆脸女工跟着帮腔，“是啊，难不成一来就让老职工给她腾好铺？”

王婶看了李珞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先住着吧，有问题再找我。”

门一关，屋里的气氛更直白了。

钱小芳拿脚尖踢了踢靠厕所的铁皮柜，“这个柜子给你用。锁坏了，你自己拿绳子捆捆。别乱碰别人东西，咱屋里丢了啥，可都是要查的。”

这话一出，几个女工都笑了。

李珞把脸盆放到地上，蹲下检查柜门。锁鼻确实歪了，柜底还有灰。她没争，也没问为什么别人能用好的。

她只把柜子里的废纸捡出来，拿手帕擦了一遍。

钱小芳等着看她委屈，没想到她一句不吭，反倒有点没劲。

“喂，你没听见我说话？”

李珞抬头，“听见了。不碰别人东西，也请别人别碰我的。”

她声音不高，软软的，却把后半句说得很清楚。

钱小芳脸上的笑淡了点。

圆脸女工翻了个白眼，“新来的还挺会立规矩。”

李珞没接话，踩着床沿把铺盖卷送上去。床板果然松，她一动就咯吱响，灰尘扑下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忍着酸胀，把被子铺平，又把饭盒、牙缸和毛巾整齐放进柜子。最后，她从包袱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半块硬馍和几颗水果糖。

这是她路上没舍得吃完的。

李珞把布袋塞到枕头下面，手掌压了压，确认不容易掉出来，才从上铺下来。

钱小芳一直看着她动作，眼神在枕头处转了一圈。

傍晚开饭铃一响，宿舍里的人全都动了。

“快点快点，今天食堂有肉末豆腐，去晚了就只剩汤了。”

圆脸女工抓起饭盒就往外跑，其他人也跟着挤出门。李珞拿着自己的铝饭盒，跟在最后。

食堂里人声嘈杂，长队从窗口排到门口。正式工有饭票和菜票，熟人还会跟打菜师傅多说两句，勺子一偏，碗里就能多半块豆腐。

李珞排到窗口时，菜盆已经见底。

打菜的大师傅看了眼她手里的临时饭票，连眼皮都没抬。

“临时工最后一拨，下回记住。”

他拿勺子在盆底刮了刮，给她舀了半勺白菜汤。所谓肉末豆腐，只剩几粒葱花漂在上面。

李珞看着饭盒里的清汤寡水，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今天只吃了半个馒头，眼下饿得胃都拧起来。可窗口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喊：“下一个！”

她端着饭盒让开，又花一张粮票换了个冷馒头。

回宿舍的路上，饭盒烫手，汤却没多少油星。她低头闻了闻，还是认真护着，走得很稳。

再难吃，也是饭。

回到宿舍，里面几个人已经吃上了。钱小芳坐在靠窗下铺，饭盒里有豆腐有肉末，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圆脸女工夹起一块豆腐，故意叹气，“哎呀，今天师傅手抖，给我打多了，吃不完可咋办？”

有人接话，“吃不完倒了呗，总不能给临时工吃剩的。”

笑声响起来。

李珞没抬头，把饭盒放在自己柜子上，掰开馒头，准备蘸汤吃。

她刚坐到门边的小板凳上，钱小芳伸脚去够床下的鞋。

那只皮鞋尖正好横在李珞脚前。

李珞端着饭盒起身避让，钱小芳脚腕一转，鞋尖绊住她裤脚。她身体一晃，饭盒磕在柜角上，白菜汤泼出去一半，淌在水泥地上。

宿舍里安静了一息，随即有人笑出声。

“哎哟，小心点啊，饭都端不稳。”

钱小芳收回脚，装模作样地皱眉，“李珞，你怎么走路不看着点？汤洒地上，晚上招虫子。”

李珞盯着地上的汤，手指握紧饭盒边缘。

她饿。

饿得眼前发空，饿得这半碗白菜汤都像救命东西。她可以睡差床，可以用坏柜子，可有人碰她饭，她心里那根线就被扯得生疼。

钱小芳看她低着头，以为她要哭，语气更轻飘。

“新来的，擦干净。厂里可不养娇小姐。”

李珞慢慢蹲下去。

她先把饭盒扶正，里面还剩小半碗汤，馒头也没掉地上。她拿干净手帕垫着，把饭盒边缘擦了擦，然后就着剩下的汤，一口一口把馒头吃下去。

宿舍里的笑声渐渐低了。

她吃得很慢，也很干净。连饭盒底那点白菜，都被她用馒头擦起来送进嘴里。

钱小芳脸色有点挂不住，“你还真吃得下去。”

李珞咽下最后一口，抬起头看她。

“我的饭，没脏。”

她把饭盒盖上，又弯腰用抹布把地上的汤擦干净。做完这些，她才站直，声音还是温和的。

“下回谁再碰我饭盒，我会直接去找宿管和人事科。厂里应该也有规矩，故意浪费粮食算不算违纪，可以问问。”

钱小芳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圆脸女工想帮腔，又怕真闹到人事科，只能嘟囔一句，“开个玩笑都开不起。”

李珞没再理她们。

她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柜子，用一根旧布条把柜门捆好。爬上床时，松动的床板又响了，她侧身躺下，手压着枕头底下的小布袋。

身体累得发沉，脑子却清醒。

第一天，吕忆山给了她一记冷脸；宿舍里的人给了她一场下马威。她不能闹，也不能怂，闹了站不住脚，怂了以后每天都要被踩。

她得先留下来。

只要留下来，就总有机会把今天这些账，一笔一笔记清楚。

刺耳的铃声撕开睡意时，李珞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顿时乱成一团，铁架床被踩得咣当响，有人骂骂咧咧找袜子，有人抓着脸盆往外冲。

钱小芳站在床下梳头，看见李珞还在上铺，扯着嗓子喊：“四点半起床铃，第一天上工就想迟到？临时工被记一次，可没人替你说情。”

李珞翻身下床，脚落地时差点踩空。她顾不上腿软，飞快洗漱，跟着人流往车间去。

人事科门口已经贴出分配单。

一群新工围在那里，踮脚找自己的名字。李珞挤到前面，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很快停住。

姓名：李珞。

岗位：织布车间。

工种：挡车工。

这是全厂最累、噪音最大、没人愿意干的苦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