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辰刚在椅子上瘫了不到两分钟，桌上的手机就没命地狂震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人事科-赵国栋”的名字。

他刚才还在回味把患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成就感，这会儿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赵国栋公事公办的冷硬腔调。

“方医生，院里搞年度学历复核。你入职时只交了复印件，这不合规矩。”

“下周一把你那个南太平洋国际医学院的学位证原件，还有留服中心的纸质认证报告带过来过个档。”

方北辰的手猛地一抖，手机直接砸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国栋在那边不耐烦地喂了两声。

“这是卫健委的硬性要求，别耽误了。咱们院最近要评定国家级重点专科，每一个医生的档案都必须过关。缺件的直接停职处理。”

方北辰张着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胡乱应了一声，飞快挂断电话。

原件？纸质认证报告？

他拿什么去交？

他那个所谓的博士学位，全套材料都是花三万块钱买来的假货。

那是经不起任何专业审查的废纸！

他猛地站起身，白大褂的衣角带翻了桌上的水杯。

温水洒了一地，他也根本顾不上擦。

……

趁着现在走廊没人，方北辰一路快步冲出诊室。

他不敢坐电梯，直接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钻进了楼梯间的吸烟区。

这里平时没监控。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在通讯录里翻找。

滑了好几下才点开那个备注为“国际教育咨询-刘哥”的号码。

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里全是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男人的大声叫骂。

刘哥的声音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

“喂？哪位老板？”

方北辰死死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

“刘哥，是我，方北辰。之前找你办大洋洲那个儿科博士学历的！”

刘哥在那边慢悠悠地打出一张牌。

“哦，方老弟啊。怎么了？在你们江城省的大医院混得不开心？”

方北辰咬着后槽牙，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去。

“医院要复核学历原件！还要纸质的留服中心认证报告！你当初不是说入职过关就没人查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刘哥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让人火大。

“多大点事儿。这种例行抽查我处理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慌什么。”

方北辰急得原地打转，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焦躁的声响。

“我能不慌吗！交不出原件我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了！这可是行政违法！被查出来我以后还怎么在社会上混！”

刘哥吐了口烟圈。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老实巴交的书生气。原件肯定是没有的，你那学校连个实体校区都找不到。但我有办法拖。”

方北辰抓紧了手机。

“你怎么拖？”

刘哥语气笃定。

“我给你弄一份加急的补充认证说明。盖上教育部门的章，就说你的原件还在大洋洲的高校档案室走跨国邮寄流程，遇到海关阻滞。”

方北辰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这种瞎编的鬼话他们会信？”

“骗骗那些只会走流程的人事科足够了。这份说明能帮你争取至少半年的时间。”

刘哥敲了敲桌子。

“不过嘛，这个加急业务得加钱。五千块，款到发货，电子版明天就发你邮箱。”

电话挂断后，楼梯间里只剩下排风扇轰隆隆的沉闷声响。

方北辰靠在冰冷的墙砖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五千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大数目，但这意味着他要在这条造假的路上越走越远。

刚才那个把过敏性腹泻说得头头是道、受尽家长膜拜的“方博士”去哪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专业和洁净的白大褂，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一个连基础医嘱格式都写不对，全靠听懂婴儿哭声在三甲医院里招摇撞骗的假医生。

脑海里交替闪过钱少康那充满鄙夷的眼神，老贾护士长善意的提醒，还有那对年轻父母感激涕零的面容。

今天早上他才刚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医生，下午就被这通电话狠狠扇了一巴掌。

辞职吧。

方北辰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去人事科主动坦白，大不了就是把这几个月的工资全退回去，背个处分走人。

总好过哪天真的在手术台上出了医疗事故，被警察直接带走。

他站直身子，迈出步子走向楼梯口。

可是脚步却越来越沉重。

如果走了，他就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到处投简历、给培训机构当临时工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那些嗷嗷待哺、哭着喊着肚子疼却没人能听懂的婴儿怎么办？

他能听懂那些微弱的求救声。

全医院，不，全省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那些真实存在的痛苦。

就为了这个，也得留下来。

方北辰用力搓了搓脸颊，把心底那点仅存的道德感强行压了下去。

只要拖过这半年，他拼了命地学，把执业医师资格证考下来，把真本事学到手。

到时候就算文凭暴露了，他也有底气说自己是个能治病救人的好医生。

他在微信上给刘哥转了五千块钱过去。

看着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框，方北辰知道自己彻底没有退路了。

……

从楼梯间出来，方北辰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努力调整好面部肌肉的走向。

他必须装作若无若事。

在这个全是精英的儿科里，只要露出半点破绽，钱少康那种人绝对会立刻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强装出平时那副海归博士的从容做派，慢悠悠地走向儿科主任办公室准备交班。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了正拿着病历夹往外走的陆以安。

陆以安停下脚步，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方北辰脸上。

方北辰心里猛地一紧，赶紧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陆主任，刚才那个过敏性腹泻的患儿我已经安排换奶粉了，家长情绪很稳定。”

陆以安没接他的话茬。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嘴唇移到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很多，但方北辰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陆以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方博士。你很热吗？这层楼的冷气开到了二十度，你的额头全都是汗。”

方北辰抬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脑门上一片冰凉的水渍。

他干笑两声，赶紧扯谎。

“可能是刚才在楼下跑得太急了，去分诊台看了个急诊。”

陆以安没有马上拆穿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不管你在遮掩什么。在我的科室里，我不允许有任何隐患存在。你最好保证你的私事不会影响到任何一个患儿的治疗方案。”

方北辰喉结滚动，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以安收回目光，拿着病历夹大步走向护士站。

方北辰站在原地，内搭的衬衫贴在后背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视，比面对钱少康的当众质问还要让他绝望。

陆以安绝对察觉到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推着平车、满头大汗的护士急冲冲地往儿科病房跑，车轮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平车后面跟着急诊科的转运团队。

带头的是个穿着洗手衣、扎着高马尾的女医生，步伐极快。

她语气急促地大喊。

“儿科值班医生呢？急诊转科，患儿两个月大，不明原因突发抽搐。马上准备抢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