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禧父母在京都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陶景安和林疏桐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老爷子江鹤鸣、亲家江砚堂夫妇、二房江砚溪夫妇，几顿饭吃下来，两家的长辈之间虽然谈不上热络，但各自该有的礼数都到了位。

婚礼的细节在一轮又一轮的沟通中逐渐落定：宾客名单分了三个版本，场地布置方案过了一遍，京都答谢酒席的场地订了，浥州娘家宴的日子也跟陶家那边对了表。

除此之外，林疏桐拉着陶禧去了几处房产。

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公寓，落地窗正对着京都的天际线。

一栋靠北边的独栋别墅，院子比云栖路那栋小一些，但胜在安静，安保极严。

林疏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她走了一圈，临走前拍了拍她的手：“以后你在京都定居了，不能没有自己的房子，这几套都在你名下，房产证回头让律师过户好，嫁妆是女人最大的底气，我们陶家虽然比不上江家，但给你置办嫁妆这件事，我和你爸不会手软。”

陶禧站在那套大平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良久说了一句：“妈，你们不用给我这么多的。”

林疏桐笑了笑，没有接话。

一周后陶景安和林疏桐启程回浥州。

江汜安排了私人飞机送两人回去，从京都直飞浥州，不用转机。

陶禧去机场送他们，站在VIP通道的入口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林疏桐最后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陶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直到旁边江汜低声说了句“走吧”，她才收回视线。

双方家长见面这件事正式告一段落。

第二天一早，婆婆顾清漪给陶禧安排的一系列贵妇速成课就正式开始了。

按照江家培养儿媳的标准，陶禧的备婚日程被排得密不透风——这是江家未来当家主母的必修课，顾清漪自己当年嫁进来时也是这么过来的，每一门课的设置都经过了江家几代人的经验沉淀。

每天早上八点，两位身穿白色制服的美容师准时上门，给陶禧做全身护理，从面部到颈部到手部到背部，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是社交礼仪课，授课的是国内最顶尖的礼仪导师周韵华，年过五旬，穿一身素色改良旗袍，脊背笔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风范。

她在业界浸淫了三十年，经手调教的世家儿媳和名媛贵女不计其数，在京都上流圈子里说话极有分量。

陶禧第一天就被纠正了不下二十次。

“少夫人，双肩微微向后打开，对，像有一根线从头顶将您向上提。”

周韵华站在她面前，一手轻按她的肩胛，一手托着她的下颌微调角度，“下颚收两毫米——再收一毫米，很好，这个角度保持住，记住肌肉的发力点，以后每次落座前默数三秒自动归位。”

陶禧穿着八公分的高跟鞋，维持着这个姿势大约十分钟，小腿开始发酸。

她咬着牙没动，目光平视前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还要多久才能休息。

周韵华的教学风格严厉而不失温和，每一个动作纠正之前她会先示范一遍，然后让陶禧模仿，再逐帧拆解，直到每一块肌肉都记住了该有的位置。

一堂课下来陶禧浑身都在发酸，但她不得不承认，镜子里自己的仪态确实比上课前挺拔了一截。

下午的课程分两门。

瑜伽课用来矫正体态和提升柔韧性，比礼仪课稍轻松一些，但也不省力气。

除此之外，顾清漪让人整理了一本厚厚的资料册，上面记录了京都各世家本家的情况、分支关系、姻亲脉络、以及哪些人之间的交往需要格外注意分寸。

陶禧每天晚饭后翻几页，像在做一门陌生领域的预习功课。

周韵华隔三天会抽查一次，问她某家和某家的关系、某场宴会上见到某人应该用哪种姿态打招呼——答不上来就要把那一页抄一遍。

陶禧第一次被罚抄的时候觉得回到了小学，抄到第二遍的时候发现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确实在脑子里慢慢织成了一张网。

婚礼筹备也在同步推进。

婚庆团队请的是欧洲一家专门承接皇室婚礼的著名公司，婚期确定的第二天团队就从伦敦和巴黎两地飞到了京都，在城西租了一整层写字楼作为临时办公室。

岛上的古堡和度假酒店进入了封闭施工状态，整座岛的绿化、灯光、道路、室内软装全部重新调整。

法国婚纱设计师乘专机抵达京都的那天，顾清漪亲自带着陶禧去了江家老宅的偏厅接待。

设计师是一位瘦高的法国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灰色山羊胡，身后跟着助理和两排服装模特。

他为陶禧量了三次尺寸，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几张速写草图，问了无数个问题。

陶禧坐在那里一一回答，感觉自己像一件正在被精准定制的展品。

“一套主婚纱、两套辅婚纱、七套不同场景的礼服，”顾清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语气平淡地跟助理确认，“每套搭配的珠宝要提前跟品牌设计师那边对好档期。”

陶禧坐在对面听着，脑子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前半辈子白活了。

原来真正的豪门世家，连婚礼上换几套衣服都要精确到每一个配件的档期。

但她全盘接受了顾清漪的安排。

她知道这是江家儿媳的标准配置，顾清漪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她把所有可能被人诟病的破绽提前堵死。

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在这些事上拧着来。

唯一让陶禧觉得真正难以消受的，是礼仪课上那双高跟鞋。

她净身高一米七二，平时除了正式场合几乎不穿高跟鞋，最多踩一双三厘米的猫跟。

可周韵华每次上课都要求她穿七到八厘米的高度，说是“豪门少夫人的气场，很大一部分是从鞋跟的高度里长出来的，站得高，视线才有俯视的余地”。

第一个星期下来，她的脚后跟和小脚趾外侧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晚上洗完澡抹护手霜的时候，指腹擦过那些茧，粗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韵华看见了她脚上的创可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磨出来就好了，以后穿再高的鞋都不会疼，这叫脱胎换骨。”

那天晚上陶禧洗完澡，换了家居服，趁江汜还没回来又站在客厅里练了一会儿站姿。

周韵华后天要考核“宴会入场”这个场景——走路的姿态、停在主位前转身的弧度、落座前微微整理裙摆的动作，每一步都有精确的分解。

她穿着那双八公分的裸色高跟鞋，在客厅的地毯上走了十几遍来回，脚后跟新磨出来的水泡被鞋口反复摩擦，一阵一阵地刺痛。

门锁转动的时候她正走到客厅中央，手里端着练习用的道具茶杯。

江汜推门进来，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他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摆着那个端茶的姿势，目光落在她脚下那双鞋上，停了两秒。

“还在练？”他把外套和领带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走过来。

“后天周老师考核。”陶禧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弯腰想脱鞋，脚从鞋里退出来的时候没忍住皱了一下眉。

江汜看见了。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她脚后跟的位置，那层薄薄的肤色丝袜下面隐约透出一片泛红的印子。

“不舒服就别穿了。”他说，“你的身高不需要穿高跟鞋。”

陶禧摇了摇头，窝进沙发里把两只脚蜷起来：“你不懂，周老师说了，站得越高，看得越远。”

江汜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在他眼里平底和高跟的区别仅限于她站着的时候脑袋到他肩膀的哪个位置。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弯下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只医药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脚。”他说。

陶禧愣了一下：“干嘛？”

“贴创可贴。”

她犹豫了一秒，把脚伸过去。

江汜托着她的小腿放到自己膝盖上，褪下那只肤色丝袜。

后脚跟那块磨破的皮红了一片，边缘翘起。

他用棉签蘸了碘伏擦了一下，动作不算轻柔但很稳，然后撕开一片创可贴工工整整地贴了上去，又检查了另外一只脚，同样贴好了。

“好了。”

他站起来把医药箱盖好放回原处，转身去浴室之前丢了一句话，“后天考核过了就别练了。”

陶禧蜷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后跟那两块白色创可贴，边缘工整对称，间距和角度都差不多。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两个人相处了大半个月，关系肉眼可见地亲近了。

陶禧说不清具体是从哪天开始变自然的——也许是从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告诉她“中午回来吃饭”那天起，也许是从她开始习惯他书房里那盏灯在深夜十一点准时熄灭的那天起。

但陶禧心里清楚，关系升温最快的那部分原因是隔三差五的床上运动。

江汜在这方面不算克制，可能是刚开荤新鲜劲没过，每周至少三回。

她也都配合他，成年男女，欲望被彻底满足后的那种贴近感是别的事情替代不了的。

两个人在这方面越来越契合，节奏和分寸在一次次磨合中找到了彼此都舒服的位置。

这晚她做完瑜伽回房的时候，江汜已经在主卧了。

他靠在床头看平板，浴袍松松地系着，头发还带着潮气。

陶禧拿了睡衣进浴室，关上门，拧开花洒，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水汽很快盈满了整个空间。

她刚把洗发水揉上发梢，浴室门就被他从外面推开了，水汽裹着暖黄色的灯光一起涌出去，她隔着模糊的玻璃隔断看见他的轮廓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把视线淋得一片模糊。

他穿过水汽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正偏着头冲掉耳后的泡沫，感觉到他的手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腰侧，隔着被水打湿的皮肤触感清晰而温热。

水流声很大，哗哗地灌满了整间浴室，镜子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水顺着两人的身体滑下去，在瓷砖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溪流。

后来浴室里安静了很久，花洒关掉之后只剩下水滴从高处落下来的零碎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陶禧靠在墙壁上仰着头，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锁骨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气。

她没什么力气，裹上浴巾之后连转身都慢了半拍，最后还是被他从浴室里抱出来的。

浴巾在她身上裹得松松散散的，窝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声隔着薄薄一层浴袍稳稳地贴着耳骨。

他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的背刚沾到床垫就往下陷了一截，她在被子里蜷了蜷身体，江汜躺到她旁边，胳膊从枕头下面穿过来搭在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温热而干燥。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陶禧闭着眼，呼吸从刚才的急促慢慢平复下来。

她听到江汜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沙哑。

“今天清北大学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陶禧睁开眼偏过头看他：“说什么？”

“想邀请你下周一去学校开讲座。”江汜的手指在她腰侧无意识地画着小圈，“这是你回国后第一次公开亮相，上面的意思是这个场合要正式一些，到时候会上新闻联播。”

陶禧听完倒是没什么意外。

获诺奖之后去母校做报告是常规操作，清北是她十八岁毕业的地方，这个邀请迟早会来。

她“嗯”了一声：“时间定了吗？”

“下周一晚上八点到九点，清北大礼堂，全程直播。”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到时候我陪你去。”

陶禧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的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和垂下来的睫毛：“你陪我去？你不是不喜欢出现在镜头面前吗？”

江汜也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浓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搭在她腰侧的手往上挪了两寸，捏了捏她肚子上的软肉：“没办法，谁让我太太是史上最年轻的诺奖得主呢。”

语气松散而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与有荣焉。”

陶禧被他那句话堵得一时没接上话。

“我太太”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笃定。

她知道自己耳朵在发热，好在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暖黄而朦胧，把她脸上那点不自在遮去了大半。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着声音说了一句：“那就一起去。”

江汜没有再说话，搭在她腰侧的手收了收，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陶禧蜷在他的臂弯里闭上眼睛，耳朵里是他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的夜风穿过银杏叶的细碎声响。

她的脚后跟上那两块创可贴还稳稳地贴着，不疼了，痒痒的。

她在心里默默把讲座的主题确定下来，然后安安稳稳地沉进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