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立明没走。

送别的战友陆续从走廊涌进来，七八个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宿舍里。有人揣着一把花生米，有人拎了两瓶橘子水，一个个坐下来，谁也不先开口。

盛云舟被按在床沿上，左右都是人。

他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

“我又没死，”

“这表情都收一收。”

没人接话。

贺立明坐在对面，眼眶红着。

陈杨叹了口气：“云舟，你跟我们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飞？”

盛云舟嚼花生的动作停了半拍。

然后他接着嚼。

“我一个地勤兵，飞什么飞。”

“你少糊弄我。”陈杨声音抬高了，“第一年体检没过，你打了三份报告。第二年肺活量不够，你自己练了四个月，差点练出气胸躺医院。第三年——”

“第三年我不是老实转地勤了？”盛云舟剥着花生。

“你转地勤第二周就跑去找罗启山了！”贺立明插话，“你当我们不知道？训练处门口你站了四个钟头，最后是罗主任让警卫把你架走的！”

盛云舟没说话。

边上一个瘦高个叫李栋，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张照片递过来。

“瞧瞧，你去年的杰作。”

照片拍的是训练处公告栏，贴着一张手写申请书，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标题写着：《关于申请飞行学员体检复核的报告》。

落款：盛云舟。

日期填了三回，前两个划掉了，第三个勉强能认出来。

“这玩意儿被罗启山撕了三次，”李栋说，“你贴了四次。”

“第四次他没撕。”盛云舟把花生壳搁在桌角，“他直接把整块公告栏换了。”

宿舍里有人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可笑完，屋里更静了。

贺立明站起来。

他个子高，往灯下一杵，顶灯的光被挡去半边。

“盛云舟。”

“在。”

“我就问你一句，你给我说实话。”

盛云舟抬头。

贺立明的眼睛又红了，这回没掉泪。

“你觉得，你还能飞吗？”

这句话砸下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盛云舟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

他想了几秒。

“能不能飞，不是我说了算。”

“那你还折腾个什么劲？”贺立明的声音拔高。

“因为不试，我咽不下这口气。”

贺立明怔住。

盛云舟接着说：“你知道我在模拟机上飞歼-10特情处置，考的什么成绩吗？”

“知道。”贺立明闷声答，“满分。全校就你一个满分。”

“那飞行理论我拿过几次第一？”

“每次都是。”

“对。”盛云舟语气平平，“脑子能飞，手能飞。就身体差那么一点。”

“一点？”贺立明急了，“扁平足、肺活量、抗眩晕，你哪样不是踩着线过的？这叫一点？”

“对我来说就是一点。”

贺立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太清楚盛云舟是什么人。

从入学头一天起，“不行”这两个字就没在这人眼里待住过。

别人说他身体条件不够，他去练。

练不出来，他去磨。

磨不动，他去找门路。

门路堵死了，他换一条接着找。

三年。

到底换过多少条路，谁也数不清了。

“贺子。”盛云舟喊了他外号。

贺立明鼻子一酸。

“你好好飞。”盛云舟说，“你天赋比我好，身体也比我硬实，往后分到部队，能开歼-20。”

“你别给我扯开话题——”

“我没扯。”盛云舟拿起桌上那瓶橘子水，拧开盖喝了一口，“我是真心话。你好好飞，等你当上飞行员，我去看你。”

“以什么身份？”贺立明盯着他。

盛云舟笑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这四个字又把贺立明的火点着了。

“盛云舟你能不能给我句准话！”他往前一步，“你走了之后到底干什么去！”

“是回老家找份工作，还是——”

“地勤也是空军。”盛云舟打断他，“我先把义务兵这茬干完，该退伍退伍，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你骗人。”贺立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心里肯定憋着招。”

盛云舟没否认。

也没承认。

他把橘子水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扔给贺立明。

“这什么？”

“我整理的歼教-9模拟机高原机场降落要点，手写的，十二页。”盛云舟说，“你下个月不是要考这科？拿去看。”

贺立明攥着信封，手指收紧。

他想骂人。

想骂盛云舟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别人的训练科目。

可他骂不出口。

因为这就是盛云舟。

自己飞不上去，就把能飞的人一个个往上推。

一直都这样。

“你——”贺立明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塞进口袋，“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你走了之后再去搞什么幺蛾子，我不管你。”

“行。”

“你再被哪个单位退回来，我也不管你。”

“行。”

“你要是真的、彻底不飞了——”贺立明声音卡了一下，“你也别告诉我。我不想听。”

盛云舟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他弯腰从床底把行李箱拖出来，拉链拉开，从最里头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

画面里一群穿飞行学员作训服的年轻人，站在模拟机训练楼前，笑得很用力。

最中间是盛云舟，两边站着贺立明和陈杨。

他把照片递到贺立明面前。

“瞧瞧你当时这发型。”

贺立明低头一看。

照片里的自己顶着个板寸，脸圆得跟个包子。

“去你的！”贺立明一把抢过照片，“谁让你留这张的！”

宿舍里终于炸开一片笑。

绷了一晚的气氛碎了。

盛云舟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伸手拍了拍贺立明的肩。

“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又不是再也见不着。”

贺立明攥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盛云舟，你别再回来了。

话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人嘴上认得比谁都快，心里那点东西，三年都没动过。